苏喃巧追出来,早有侍卫守候——皇家御苑,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走动。
她一路追出红色大门,却见侍卫与表哥躬身抱拳。
“苏郡马,得罪了,宁王殿下与郡主娘娘自是好心,但秦王殿下喜静,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客客气气解释,“卑职护送郡马离开御苑。”
说罢侍卫展手做请。
苏舟行看到苏喃巧追来,扭头就走。
方才带路的侍婢看到苏喃巧,也跟见鬼似地,转身跟上。
苏喃巧见无事发生,松了一口气,朝海东青的方向瞟一眼,回过头跟上去。
一路上,前方侍婢弓腰埋头,把瓷碟捏得嘎吱作响。
苏喃巧感觉她好像很害怕,却不知她在怕什么。
直到侍卫护送他们彻底离开御苑范围、告辞离开之后,苏舟行突然暴起——
“啪!”
一记耳光,甩翻侍婢。
瓷盘犹在手,鱼脍撒一地。
“娘娘吃醉了,你不知道规劝吗?秦王殿下的地方都敢闯,你有几颗脑袋?”苏舟行声色俱厉。
侍婢脸上吃痛,抱紧瓷碟不敢喊痛,恨恨去看苏喃巧,以为苏喃巧看她挨打会幸灾乐祸、火上浇油,然而一眼看去——
苏喃巧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依旧眼眉低垂,不声不响。
恍惚一霎,侍婢还以为出现错觉——就好像刚端着一盘鱼脍去池畔找她,苏喃巧的神态跟当时一模一样,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鹰坊走一遭,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方才海将军俯冲坠下,分明就是白日凶煞,她怎么可能死里逃生,而且看起来身上一点灰都没沾到?
究竟怎么回事?表小姐还是人吗?
为什么反倒是姑爷脸色惨白,失魂落魄被人抬出来?
侍婢捂着脸,眼前闪过之前被徐都尉一巴掌甩翻的小姐妹,忽然感到很邪门——这个表小姐绝对有问题,跟她沾上边好像就会倒霉。
难怪苏家把她囚禁起来。
侍婢惊恐地转开视线。
苏舟行看向苏喃巧,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苏喃巧的脸便在他眸中染上血色。
方才,含章郡主派人通知他苏喃巧的去向——
“原本想请郡马爷去送,算是同秦王殿下示好,遍寻不得您,表小姐就代劳了,郡马爷您还去吗?”
侍婢稍来宁王的腰牌,苏舟行一把拿住,拼了命地追来,亲眼看到海东青爆冲坠下,以为表妹会遍体鳞伤等他来救,却不料她完好无损,还在男人身边笑。
那样的笑脸,她一次也没给过他,在他面前她永远冷若冰霜,怎么看到有权有势的男人,就不装聋作哑,懂得曲意迎合了?
不安于室。
“喃喃!”苏舟行沉声唤她。
苏喃巧把头埋得更低,沉重的发饰几乎压断她脖颈。
“你要是觉得外头的男人好,你自去找,我不强留。”苏舟行转身就走。
侍婢跟上。
苏喃巧也跟上,她没听懂——什么叫外头的男人?表哥叫她去找谁?
三人三行,一路无言。
苏喃巧频频回头,也时时抬头,却再也不见那抹滚烫的雪白。
那么美好的事情,该不会,是梦吧。
淡淡的苦涩,在心口翻涌,苏喃巧把那美梦往心底压,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三人走回含章郡主幔帐。
苏舟行侧目一瞥,确认苏喃巧乖乖跟来,怒气削去一半,坐回含章郡主身边。
此刻午时末尾,日头好,大帐撤开,改香花铺地。
清是花香。浓是花光。
花团中大摆筵席,聚二三十官眷,在行酒令。
苏舟行入座,与含章郡主懒坐花丛,默契地什么都没有提。
夫妻二人举杯对饮,你侬我侬,羡煞旁人,座中的夫人小姐起哄调笑——要苏探花为郡主娘娘作词。
于是侍婢铺开宣旨,丝竹慢起。
苏舟行以《蝶恋花》为词牌,现场填词,年轻的小姐们拈香花,轻轻击掌哼唱,听到妙处,啧啧艳羡,也不管尊卑,香花一朵一朵,簪得含章郡主满鬓……
欢声如潮,含章郡主随众人一道嬉闹,眼角余光瞟到侍婢脸上的巴掌印,她嘴角闪过一抹冷笑——真是郎情妹意,恩爱情浓,不仅闯秦王的地方接人,都敢往她的人脸上招呼了。
酒令照行,宴饮继续,含章郡主满不在乎,反倒是官眷们都打眼去看苏喃巧——生面孔,低眉顺眼,一看即是小门户的出身,只是那玉软花娇的身段,千娇百媚的脸蛋……
瞧一眼,直教人自惭形秽,折身掩面。
一声声吟唱清软,一道道目光扫来,苏喃巧看着花丛发呆,没抬眼,也就没注意夫人小姐们的讶叹。
她认真观察,确定没有位置给她坐,也没人给她一碗饭,她还是只能站,就安安分分站着,松散眼神,放空自己。
清早从马车下来,她就一直站,一直走,水米不沾。
若不放空,她的膝盖和脚底心,就痛得要裂开,她能感觉到脚后跟的血泡磨破,粘稠的液体黏在袜子上。
身后的酒令声,时远时近,侍婢们来来回回,撤走一些酒菜,又端来新的,色香味俱佳,故意从苏喃巧跟前过。
苏喃巧视而不见。
小半个时辰过去,含章郡主见她影子都没晃一下,无视终于熬成厌恶——这丫头委实古怪,怎可能从五鹰坊活回来?连番变故下来为什么还稳得住?为什么每次挨打的都是她的人?怎么光是那里不动,就叫她看着心里发毛?
居然被个小丫头压制到心慌,含章郡主绝不容忍这种存在,抬了抬下巴,冲侍婢使个眼色:“赐酒。”
苏舟行似乎没有听到,手指翻飞,在给含章郡主编织花环。
侍婢立刻倾满一杯酒,指尖在袖口轻轻一弹,细末无声落入杯中,轻轻晃匀,端到苏喃巧面前。
酒杯送得极近,苏喃巧先看到自己在杯中轻轻摇晃的脸,才听到侍婢的声音——“水边风大,表小姐吃口酒,暖暖身子。”
侍婢语带关切,眯眯笑的眼睛里,竖着冷冰冰的针。
杯中酒味让苏喃巧想起徐都尉,也想起三年前表哥闯入她闺房,都是一身这样的气味,这好像是一种会让人发狂的味道。
苏喃巧打个寒颤,她不想喝,缓缓扭头看表哥,但表哥专注手中的漂亮花环,好像顾不上她。
他说会照顾她,但是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忙。
“表小姐,娘娘这是疼你。不吃些东西,怎么能撑到回苏府呢?”
侍婢微笑体贴,皮笑肉不笑地威胁。
苏喃巧收回目光不再看苏舟行,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下去,还有一杯。
含章郡主恩厚,侍婢殷勤。
座中官眷都看出端倪,夫人们偷偷捏自家女儿手心,挑眉示意女儿们观看——瞧瞧郡主娘娘如何规训妾室,日后出阁了,都学着点儿。
苏喃巧一杯一杯吃冷酒,一点一点看自己的脸在杯中扭曲,变色。
她开始觉得舒服,除了喉咙有点火烧,她不饿不累,脚不痛,头不重,整个人轻飘飘地,竟然敢回头看表哥。
她看他,记忆翻涌——三年前,表哥就是这样飘进她的闺房,逼她开口,逼她发誓——“喃喃你发誓,发誓非我不嫁……”
她不明白——表哥为什么逼她承诺她根本做不到的事,她身不由主,他想娶她,自去找姑母便是,逼她究竟有何作用?
她不发誓,发了也无用。
然后表哥就抓起她手腕,恶狠狠盯她右手腕上的齿痕——
“你日日盯着看有什么用?你看看我,我在跟你说话,没有我谁会要你,我愿意娶你当妻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到底怎么才能答应我?”
说完他死死咬住齿痕,咬破皮,撕,鲜血淋漓。
“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印记,喃喃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那样说,眼睛比嘴角的血还要红,将她抵在墙角,咬她嘴唇,她尝到血的腥味,姑母来了,给她一个耳光,把她打聋,连夜清理出后院柴房,将她关了进去。
她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关了三年,有半年听不见任何声音,每天只有门槛上一碗饭,除了被姑母带出来打扮,给男人看,她一直被关在那里,看门缝里的光,亮了,暗了……
三年。
表哥一次也没来找过她。
手腕被咬破的伤口结痂脱落,什么都没留下,今日一出来,都有表嫂了。
既然他承诺的事情不作数,那就算了,当太阳沉下去永不升起。
既然他弃她,那她也不要他了,反正她从来也没要到过什么。
恍惚间,冷酒在她身体里烧骨头,苏喃巧不再看表哥,她想起刚才那对温暖的羽翼,那么柔软滚烫,怎么会是想象出来的幻觉,那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对她怀着善意——在危险中救她,用身体包裹她。
双脚不用驱使,自顾自挪动,苏喃巧朝那个滚烫暖和的方向去。
就在她转身刹那,苏舟行手中的花环突然断了一根藤,他猛然抬头,看到苏喃巧走,心头发紧,小腿兀自发力——想起身去追。
“喃儿原来会动。”含章郡主往他胸口依偎:“我以为她是木头桩子,或是孤魂野鬼呢。”
“呵呵。”含章郡主倚在苏舟行胸口吃酒。
酒不小心洒了两滴,苏舟行细细为她擦拭,眼角余光里——苏喃巧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二三十官眷也目送苏喃巧背影迷离地飘远。
“瞧见没,妾室就得这样收拾。”夫人们抓紧机会,再次叮嘱自家女儿。
每个人都看穿了那背影的去向——吃醉的美人,定是叫人吃干抹净,回不了头,主君也不会再沾手。
苏喃巧的身体自行寻路,迷迷醉醉。
池边的杨柳枝拂她的面,画舫歌舞悦她的耳,她从未如此昏沉,也从未如此清醒,她放肆听放肆看,放肆感受一切,眯起眼睛仰起脸,走在正午的日光下。
一艘龙船悄然迎面靠来。
苏喃巧还在和太阳较劲——她非要睁眼,非要直视,非要看清楚不可。
然而龙船徐徐停到身边,烈烈彩旗挡去半边天,她恍恍惚惚看去,眼里不断闪烁着黑白光斑——
像是仙人从天而降,龙船走下来几个人,伴着仙乐,带着清香,一个宽袍大袖的紫色人影挡住她去路,盯着她看。
苏喃巧也盯他,但是光斑在眼前闪,一下子看不分明,她伸手,那紫袍人侧脸避开,他身后陆陆续续,一直在来人。
“赐香囊。”紫袍人说。
声音很好听,脸也俊俏,就是眼神不大好,苏喃巧勉强观察一下,立刻闻到一阵香气,一个刺眼的盘子出现在她面前,盘子里有个金色的东西。
是给她的吗?苏喃巧抓啊抓,抓不住,于是紫袍人拿起来塞她手心。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柔软有骨头,在她手心微微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官眷?”紫袍人问。
苏喃巧不答,她还没找到爹娘,没弄清自己是谁。
“通通通!”
身后脚步震得苏喃巧脑仁疼。
苏舟行飞快赶来,下意识扶她。
手还没触到,对面侍卫突然呵斥——“放肆,太子殿下赠兰香佩囊,此女已属东宫,岂敢僭越!”
这一声非常响。
苏喃巧耳朵嗡嗡乱响。
苏舟行瞳孔大震,他一心只顾表妹,没注意面前这么多人——太子殿下?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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