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苏喃巧仰望天极发呆。
如果她也能像鸟一样飞走,该有多好。苏喃巧忍不住幻想。
可是她不能走。
她低头,轻轻抚摸右手腕上的月牙形齿痕,眼眶逐渐泛红。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印记,虽然孔嬷嬷什么都不说,但一定是爹娘留给她的,他们会来找她,否则根本不需要留下齿痕。
爹娘将她交给孔嬷嬷,孔嬷嬷死后她来到孔嬷嬷的女儿——苏府姑母家,这条线不能断,她不能乱跑,她要等,再难也要等下去,等爹娘来苏府接她回家。
窸窸窣窣。
林中又传来脚步声,苏喃巧警觉,四处张望找地方躲藏。
“喃喃!”来人高声唤。
苏喃巧愣住,不知道为什么,听出表哥的声音,她哆嗦得更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喃喃!”苏舟行跑过来,喘息急促,额角有汗,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是用枇杷汁水弄湿衣裳,借口更衣追来,一路循着林间酒气疯跑,追到她近前,又在三步之外顿了顿,慢慢走进一步,他伸手想拉苏喃巧起身,又顿在半空。
苏喃巧慢慢起身,低头摘衣服上落叶草根。
“喃喃你还好吗?”苏舟行喘粗气,声音发紧,眼睛上下打量苏喃巧,确认衣裳没被动过,又凑近了些,像是嗅她身上有没有男人的气味。
确认苏喃巧没有沾上什么不干净,苏舟行轻轻吐了一口气,安慰:“别怕,喃喃,我保证这种事绝无下次。”
苏喃巧静静摘落叶,摘很慢,没有应。
表哥保证过很多事,没有任何一件兑现,但这样的表哥,已经是苏府唯一愿意跟她说话,承诺照顾她的人。
“喃喃。”苏舟行始终未得回应,忍不住扶她肩膀。
接触一瞬,苏喃巧仿佛回到三年前被他逼在墙角的夜晚,恐惧得浑身发抖——“再接近我儿子,剥了你的皮!”姑母一耳光打得她半年听不见声音……
苏喃巧退,闭上眼睛猛猛后退。
苏舟行两手扶空,顿感窝火——他好不容易脱身赶来救她,她居然抗拒?
一抹愠色浮上眉宇,连带语气也变冷淡——“喃喃你在怪我?要不是你出身不明,母亲怎会阻止我娶你?我娶含章郡主,是为博个好前程——”
“也是为了你。”苏舟行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今天带你出来……喃喃,你从未出门游玩,我想疼疼你。”
他越说越慢,眼尾泛红。
苏喃巧低垂头,没有听他说,她嗅到肩膀上残留的果香,不由自主地想:就在她差点遭难这段时间,表哥剥了几颗果子,甜不甜?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果子,这三年她一日饱饭都没吃过,整整三年,表哥可曾想过她过得好不好?
应该不曾吧。苏喃巧眼眶酸胀:因为他一句都没问。
“喃喃你说话,你为什么总这样一声不吭?”
苏舟行逼上前。
苏喃巧连连退。
一进一退,恍如三年前,这次苏喃巧背后没有墙,只要她愿意,可以退到底。
一条树根将她绊倒,苏喃巧麻利地爬起来,生怕被苏舟行碰到。
她不给他碰,不再是从前那般温顺柔软。
苏舟行眉间愠色变成了恼,冷笑:“你躲什么躲?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好?等我授官有了俸禄,立刻找房子接你出来住,我会照顾你一世,没有我你根本活不下去,喃喃你乖乖等着。”
恼怒说到最后,承诺也像威胁。
苏喃巧又沾了一身落叶要摘,她低头认真摘,手指发颤。
三年前表哥让她等,等来了表嫂,等来今日被表嫂送人。
手腕的齿痕隐隐发烫,她告诉自己别听,没有表哥她也活到现在了,专心等爹娘来接,一定能等到。
——
静静地,冷风穿林,林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苏喃巧二人。
含章郡主特意尾随苏舟行而来,原以为会看到哭哭啼啼、破镜重圆的温情戏码,没成想是她夫君唱独角戏。
林风迎面吹来,苏舟行说给苏喃巧的话,仿佛耳语一般,在含章郡主耳畔呢喃。
含章郡主的琥珀色眸子里,不见半丝涟漪——苏舟行迷恋表妹,她毫不意外,就是表妹太冷淡,戏不好看。
视线缓缓上移,含章郡主试图找寻先前震荡天极,引起众人热烈议论的大鸟——那是秦王殿下的海东青,圣上亲封的海将军,所谓天空王者,万鹰之神,是秦王的威仪象征。
海东青在,秦王就在。
秦王重病缠身,命不久矣,这一人一鸟都是边关战场死人堆里泡出来的,整个大越帝国奉若神明,无人敢惹。
若是喃儿表妹不小心招惹那大鸟,苏舟行冲上去以命相护,喃儿还会无动于衷吗?
含章郡主挑眉冷笑,右手搭在侍婢手背上,转身离开。
——
“走吧,喃喃,我们回去。”
苏舟行认输,他撬不开苏喃巧的嘴,除了三年前那晚,咬痛她,逼她张口,他从没听她发出过任何声音。
那一晚,她在他怀里喘气,为他喘,迟早有一天,她会属于他,再次在他怀里喘息。
她是他的,他不急。
苏舟行在前面走,缓缓踱步。
苏喃巧跟在后头,不合脚的鞋子走起来步步艰难。
她凝视表哥背影,很想问能不能送她回去,能不能不见表嫂,她害怕表嫂。
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过了一下,她重新闭上。
表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害怕表嫂……
开口从来都无用,孔嬷嬷和姑母都让她闭嘴。
她收敛心思,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小树林,重回曲江池畔。
一群头上簪花的新科进士正在等画舫停靠,看到苏舟行都非常兴奋——“苏探花来了!”
年轻男人成群出现,苏喃巧被徐都尉抓过的手臂顿时浮起鸡皮疙瘩,她浑身恶寒,压下脸,攥紧手边的帔帛,躲到表哥身后,希望借他挡挡,没想到身前陡然一空——表哥快步迎了上去。
两边碰头,相互躬身揖手,苏舟行特意让到侧边,方便进士们打量苏喃巧。
果不其然,众进士看到苏喃巧都眼前一亮,啧啧惊叹,对苏舟行报以艳羡——苏探花不仅高中三甲,迎娶郡主,身边还有如此美貌佳人。
苏舟行面露得意之色,又想展示他的傲人才学,指向停稳的画舫,道——“我等登船,赋诗唱和,纂个集子如何?”
“甚好甚好。”进士纷纷点头,簇拥苏舟行登船。
画舫上下,进士们频频朝后,偷看苏喃巧。
苏舟行立身船首,意气风发,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享受众人羡慕,表妹是他的人,对他死心塌地,外人只能眼馋。他不出声安排,表妹必定乖乖留在原地等他,稍后回来接她便是。
表妹很乖。
表妹离不开他。
苏舟行确信无疑。
苏喃巧被丢在原地。
画舫开走,表哥已经看不见,她一点一点抬头,观察周围——游船、帷帐、杨柳树、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
视野开阔,人多,吵闹,船上耍杂技,船头唱曲子,溪边放彩蛋,每个人都在笑,好像都很快乐,都有事情做。
恍惚间,苏喃巧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欲何向而去,她像是飘浮在梦里,不真实。
不过,苏喃巧并不慌张,她有应对之道。
年幼时,孔嬷嬷一遍一遍跟她讲:“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个祸患,我不得已抚养你,不会冷着你也不会饿着你,你就当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我不为难你。”
当一张小板凳,不说话不乱动,就不会被为难。
苏喃巧安安静静站在路边,就像站回孔嬷嬷的小院子,尽量乖巧,不生事,不惹人厌烦。
不远处的帷帐里,含章郡主斜倚软榻,时不时瞥一眼苏喃巧。
一盏又一盏,吃酒,听曲,半个时辰过去,她越来越烦躁,伸手拨了拨悬在半空的鸟笼——
“扑簌扑簌——”鸟笼晃动。
“叽啾啾——”笼中雀慌乱扑棱。
一只翠色羽毛打着旋儿落下。
含章郡主接住鸟羽,手指无意识搓弄,越看苏喃巧,娥眉越蹙得深:这个表妹,不大对劲。
苏家说从未带她出过门,关在后宅多年,是个极没见识,上不得台盘的东西。
原想她一人落单,会局促窘迫,难以自处,至少也要像这只鸟,扑棱掉两根毛,没想到她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裙衫帔帛随风摆动,竟也如一株柳树。
经历徐都尉一事,她为什么不哭闹,不逃跑,甚至没纠缠苏舟行不放?
含章郡主眯起眼睛,想不通她和徐都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侍婢回报徐都尉衣裳都脱了,脸色煞白跑出来,浑似被鬼撵,追问他怎么回事,反被一巴掌甩飞。
想到侍婢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含章郡主感觉非常不妙,好像她送去的不是美人,而是祸患,竟生生得罪了徐都尉。
既然如此……
含章郡主搓着指间鸟羽,吩咐几句。
侍婢屈膝领命,从食案上取一碟晶莹剔透的鱼脍,端端走来。
“表小姐,您叫奴婢好找。”侍婢口称奴婢,却并不屈膝行礼。
苏喃巧静静看她,脸上是小板凳的风平浪静。
侍婢忽觉不爽,粗暴递去瓷碟,传话——“娘娘请表小姐代劳,去一趟五鹰坊,这碟子珍馐要送给海将军,犒劳帝国功臣。”
一听“海将军”,苏喃巧胸口发紧,脚底暗暗往后躲,心想就这么掉水里好了,她今天不再见任何人。
见她这样紧张,侍婢方觉有趣,从发髻看到鞋尖,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表小姐忒没见识,五鹰坊里没有男人,只有太监,您去了,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走吧,奴婢给您带路。”
听得此言,苏喃巧迅速接过瓷盘。
侍婢转身就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表小姐果然没见识,五鹰坊确实没有男人,但是秦王殿下的海东青是战场上回来的凶鸟,杀人不眨眼,贸然接近那鸟,绝对比落男人手里还要惨。
苏喃巧跟在她后面,捧着瓷盘,脚步轻快,不合脚的鞋子也突然不是问题,眼角眉梢浮起一丝微笑。
原因无他——幼时孔嬷嬷家的邻居就是一位老太监,老太监时常过来帮忙挑水、劈柴,还偷偷塞糖给她吃。
苏喃巧唤那位作“宫爹”,她没有名字,孔嬷嬷不给她取名,因为她手腕上的月牙形齿痕,老太监私下里唤她“小月儿”。
太监宫爹是好人,她不怕。
七拐八绕,侍婢领的路再次偏离游宴中心,越走越僻静。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一路青石铺就,她们沿着高高的围墙走,红墙碧瓦,沿路是花团锦簇的园囿,不时遇到披甲执剑的卫队,侍婢拿个手牌出来,解释几句,就有卫队分段带路,引她们继续深入。
不多时,进入一道门洞很深的朱红大门,门口又换人引路,沿竹林深入一段,就见太监守在一道门前。
侍婢又上前低语,太监转头朝苏喃巧瞥来,一瞬间眯起眼睛,摇头拒绝:“虽是娘娘美意,王爷的爱宠却非人人都见得,且都回去吧。”
侍婢听了,又掏出件什么东西,太监微微变了脸色,似是松口:“怎么连王爷的令牌都请出来了,也罢,姑且远远瞧上一眼吧。”
“那个不行。”太监指苏喃巧的手:“海将军不吃外人的东西。”
一听这话,侍婢拿过瓷盘,催促苏喃巧跟去。
“来吧。”太监打个浮尘,转身就走。
苏喃巧小步跟上。
侍婢立在原地,冷冷目送。
海将军从来不戴脚绊,说是远远看一眼,实则至少稍有动静,一个猛子就能扎到眼前,把人撕碎。
竹林掩映,凉风习习,苏喃巧跟随太监,亦步亦趋。
她不知道、也在乎什么海将军。
跟在太监身后,看到熟悉的上身佝偻、无声碎步,她好像回到八岁前,耳畔响起宫爹苍老的声音——“小月儿,咱俩都是没根的东西,凑到一起正好做伴儿,你唤声宫爹听听。”
“宫爹。”
苏喃巧张嘴,无声轻唤。
自从孔嬷嬷死后,她搬到苏府,已经有整整七年没见到宫爹,宫爹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总念叨肩酸背痛,摘不到树上的酸樱桃,总催她——“小月儿快快长大,好帮宫爹摘樱桃。”
宫爹是苏喃巧记忆里唯一的甜,她想他,想到偷偷嗅太监身上的味道,踩他的脚印,她追随他,一心一意,不在乎这条路通向哪里。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太监突然横臂拦她面前,“就在这儿,瞧一眼得了。”
话来得突然,苏喃巧愣了一下才听懂,视线放去,只见一个巨大笼子摆在西北角,笼门敞开,空地上满是兔子、山羊、小鹿……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苏喃巧未及多想,天空突然落下一道巨大阴影,阴影盘旋笼罩,风压逼得竹林呼呼作响,循声抬头一看——苏喃巧张大了眼睛——是它?
那只大鸟?
雪白的身体,巨大的羽翅,铁钩一样的爪子,绝对没错,就是在林子里救她那只大鸟。
居然在这里碰到。
苏喃巧脑子嗡地一下——机会难得,她得跟它道谢!
怕它眨个眼睛又消失,苏喃巧迅速绕过太监冲去。
身侧陡然生风,太监看清发生了什么,霎时胆战心惊——要死,惊扰王爷爱宠,要死人呐!
“哒!哒!哒!”
苏喃巧急切跑向空地。
脚步惊动小动物。
“何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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