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借山道北逃，似是早定好退路。进退有序，兼又骑射老练，不似寻常流匪……”
职方司公署内，墙边高架悬着数幅舆图，长案之上堆满军报卷宗，墨香与旧纸气混在一处。
沈若仪缓缓看过，目光最终落在厅中那占地颇大的沙盘上。
宽大的沙盘横陈于厅中，山川关隘皆以细沙堆塑，其间插着颜色各异的小旗。
鸦青劲装的青年立于沙盘另一侧，修长手指按上一处山道。
“佛坪驿官道附近，我们与劫匪在此处遭遇。”
他说着，将一枚赤色小旗插下。
“不对。”
清脆女声忽而响起。
一阵极淡的幽香随之逼近，一只纤白的手越过沙盘，径直将殷衡插下的赤旗挪了位置。
“他们是从这里出来的。”沈若仪道。
她不知何时已绕到沙盘另一侧，此刻几乎贴在殷衡身旁。
裙裾轻擦过他衣摆。
近得殷衡只需低眸，便能看清她杏眸里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长眉微凝，不动声色退开半步，目光却落在她捏着旗子的手上。
沈若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旋即扬唇，故作恍然：“不能碰啊？”
她眨眨眼。
“那我放回去。”
话音落下，小旗果真被她重新插回原处。
可她人也跟着往前一步。
两人衣袖再次轻轻擦在一处。
殷衡肩背微紧，很快又往旁侧退了两步。
沈若仪眸中笑意更深。
看来阿雪打听来的消息不假，他当真不喜女子靠近。
这回她却没再跟，只慢悠悠收回手，双掌合于身前，唇角微微翘着，一副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模样，低头继续看起沙盘。
一旁的职方司员外郎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
早在方才问询时，他便觉得这二位之间有些古怪。七殿下被中官传走后，沈娘子非但不急着离开，目光还总往殷郎将身上落。
如今见她随着殷衡进退，他终于恍然。
原来又是位仰慕殷郎将的小娘子。
只是这位的胆子，似乎格外大些。
“殷郎将。”员外郎轻咳一声，“我们……继续？”
殷衡收回目光：“继续。”
接下来的推演里，沈若仪倒没再靠近，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沙盘附近走动，偶尔抬眸瞧殷衡一眼。
殷衡视若无睹，言语却比先前简短了许多。
夹在二人之间的员外郎提问也愈发谨慎，连翻动卷宗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又一刻钟过去，推演总算结束。
员外郎暗暗松了口气，亲自将两人送出公署。
“呀——”
谁知才下石阶，一声轻呼骤然响起。
员外郎睁大眼，便见那位沈娘子身形一晃，径直攥住了殷郎将衣袖。
他眼皮狠狠一跳，顿时竖起耳朵。
京中谁不知道，一个多月前，便有小娘子当街扯住了殷郎将衣袖，结果被他拂跌在地，当场哭着回了府！
如今这一位，却是陛下宣召入京，又有长公主护着的沈家六娘。
连过路的几名兵部官员都不由放慢脚步，若有若无地朝二人看来。
“殷郎将。“
偏偏那罪魁祸首浑然不知收敛。
她拽着殷衡衣袖，仰头笑吟吟道，“我脚伤未愈，你总不会看着我摔下去吧？”
殷衡身形微僵。
他垂眸看了眼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那点得逞的笑意，几乎毫不遮掩。
“沈若仪。”
他终于开口，压低的嗓音里已经带了冷意：“松手。”
沈若仪微怔。
这才发现他眼仁黑沉，眉目间已隐隐有了凶相。
啧，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轻叹一声，朝他凑近少许。
“殷郎将，似乎很不喜欢我？”
“沈娘子误会了。”
殷衡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袖上扯开。
“殷某只是不喜欢麻烦。”
腕骨传来一阵钝痛。
沈若仪眉心微颦，强忍着没去揉。她垂眸看了眼微微泛红的手腕，再抬眼时，唇边笑意反倒更深。
正欲开口，石阶下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笑声。
“殷郎将如今，倒会照顾小娘子了。”
周围官员纷纷行礼。
来人紫袍金带，身形高大魁梧，正是年逾四旬的兵部尚书魏迁。
殷衡面色更冷，才要开口，沈若仪却先一步弯起眼眸：“是呀。”
她笑盈盈接话，“殷郎将待我可好了。”
“非但从劫匪刀下救我性命，还在贵妃娘娘千秋那夜，替我踩死了最怕的虫子。”
兵部尚书顿时哈哈大笑。
周围几名官员也纷纷忍笑。
殷衡额角青筋微跳。
他未再看沈若仪，只朝兵部尚书拱手：“尚书大人。”
沈若仪莞尔，这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
待离了兵部衙署，阿雪终于忍不住低劝：“娘子方才也太胡闹了。”
“那些人的神情，您没瞧见么？若真传出什么流言，岂不耽误您择婿？”
沈若仪心情正好，闻言拍了拍她的手。
“几句闲话而已，解释清楚便是。”
见阿雪仍是一脸忧色，她又弯了弯眸，“急什么，我如今还谁也没瞧上呢。”
“将来若真有合适的人，他愿意听我解释，自然无妨。若他只信外头的闲话，不肯信我，那也没什么好选的。”
“沈娘子要同何人解释？”
一道清朗男声忽然自身后传来。
沈若仪循声看去，一名浅绯色官服的年轻郎君，正自马厩方向而来。
她看着来人：“你认识我？”
那人眉目俊朗，气质清华。
走近后，他朝沈若仪拱手一礼，笑道：“在下江廷玉，前些时日贵妃千秋宴上，才与沈娘子见过。娘子莫非忘了？”
沈若仪又打量他两眼，这才隐约想起。
那夜似乎是有这样的一位郎君，曾来同贵妃祝酒，连带着与她说了两句话，饮过一盏酒。
“你是……卫国公家的三郎？”她迟疑着。
江廷玉又是一笑。
“正是，难为沈娘子还记得。”
沈若仪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朝他行礼道：“江郎君莫怪，那夜饮得有些多，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了。”
“怎会。”
江廷玉温声道，“倒是沈娘子，今日怎来了兵部？”
沈若仪想起临走前职方司员外郎的叮嘱，只含糊道：“替人传句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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