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祝酒的人一拨接一拨，敬过殷贵妃，自也不会落下万贵妃。沈若仪坐在一旁，少不得跟着饮了几杯。
几轮下来，她酒意渐涌，双颊发热，便先行告退。
出了含元殿，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沈若仪心里畅快了片刻，被酒意熏得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夜里昏昧，视野所及并不远。
当今天子素来勤俭，除大殿周边灯火通明，宫道上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引路灯。
沈若仪被阿雪推着走在宫道上，一路行来，除了偶尔遇见巡值的羽林卫，几乎看不见人影。
这座宫城，确实比幼时记忆中冷清许多。
绕过一处花圃，阿雪叹了声，突然停下脚步：“娘子，披风落在侧殿了。”
沈若仪想起殿内的窒闷，略一颦眉：“无妨，饮了酒，身上热着呢。”
可不想再回去。
阿雪停稳轮车，哪里不知道她心思：“饮酒后可不能着凉，娘子稍候，婢子去去就来。”
她说罢匆匆离去。
酒意未散，思绪也较往日迟缓，沈若仪懒得再想什么，索性由阿雪去了。
凉丝丝的夜风拂过面颊，携来草木清芬。
沈若仪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额发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轻痒，她下意识抬手抚去。
软的？
好似还会动？
一个激灵，她手飞也似的收回，余光里那不知何时覆在额发的东西也掉了下去。
沈若仪一点不敢细看，只扬声唤：“阿雪！阿雪！”
可四下安静，哪里有人回应。
她僵着身子，忍了又忍，勉强朝那东西落下的方向看去。
昏暗灯影下，一条暗色的毛虫蜷在青砖上，正缓缓蠕动。
不远处，竟还有数条……
沈若仪顾不得许多，抓住车轮便要离开。
这一低头，却发现车轮旁又爬着几条细长虫影，缓缓蠕动着，正一点点朝脚边游来……
沈若仪指尖发颤，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
“……救命！”她声音都变了调。
方才指尖碰到的软腻触感仿佛还黏着，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直窜上来，她彻底不敢动。
“谁来帮帮我！”
沈若仪嗓音发紧，又颤巍巍喊了一声。
可不管是阿雪，还是原先那些巡逻的军士，竟一个影子都没有。
眼看那虫子离鞋尖越来越近，沈若仪攥紧扶手：“救——”
“叫什么？”
低沉不耐的嗓音忽然从树影后落下。
沈若仪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猛地循声望去：“虫子！有好多虫子！”
树影微动，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来。
“快！快帮帮我，将我推走！”
那人却只走到灯影边缘，便停了下来。
树影下，青年一身玄衣，懒懒倚上树干，那狭长冷峻的眼，却较先前多了些散漫。
沈若仪很快看清他模样，心头骤然一堵。
“……怎么是你。”
对方没应声，垂眸扫了眼她脚边。
“快帮我一把。”沈若仪强撑着气势，“将我推走。”
殷衡却未动，只抬眸看她。
沈若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急：“你看我做什么？”
“沈娘子求人，都是这般理直气壮？”
沈若仪一噎，余光瞥见地上的虫影，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殷将军，劳你援手。”
殷衡眉梢微动，闻言又打量了她一眼。
沈若仪眉心紧颦，一错不错望着他。
片刻后。
“等七殿下来罢。”殷衡唇角极轻地牵了下，“他应当乐意。”
沈若仪一怔。
待反应过来，恼意更甚。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是那般惹人厌。
她咬了咬牙，声音又弱了几分：“殷将军，先前六娘或有言行不妥，我同你赔礼。往后……往后尽量不出现在你跟前。”
终究是虫子战胜了殷衡。
一个自小就怕，另一个不过讨厌了几日。
夜风吹动枝叶，树影摇晃，连地上的虫影都似动得更快了些。
沈若仪飞快瞥了一眼，又眼巴巴望向殷衡。
可对方迟迟不动。
他垂眼看着她，也不知是醉意作祟，还是旁的什么，竟慢条斯理地同她耗了起来。
沈若仪长睫轻闪，心中哀叹。
一边不住留意脚边，一边暗自将殷衡骂了八百遍。
眼看那条虫影已快爬到裙边，她呼吸一滞，再顾不得同他置气。
“殷将军……”
这一声低得可怜。
殷衡静了片刻，到底直起身，朝她走来。
沈若仪杏眸一亮。
“快快！帮我——”
话音未落，那人却停在两步之外。
他低头扫过地上的虫影，目光越过她，在宫道上略停一瞬，才重新看向她僵直的坐姿。
“虫子而已，出不了人命。”
话毕，竟转身就走。
沈若仪：“……！”
“殷衡！”
她气得发抖，心跳都骤然加速，“你比虫子更可恶！”
凶巴巴说完，泪水却不争气地漫上眼眶。
便是这时，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娘子，我回来了。”
阿雪快步赶来。
她微微喘着气，先将轮车推离树下，这才将披风披在沈若仪肩头。
“你怎么才来？”
沈若仪哽着声埋怨。
话毕又觉自己失态，她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不远处李瓒等人也走了过来。
阿雪顿了顿，轻声道：“方才殿中出了些乱子，婢子被拦了一会儿。”
*
沐浴、更衣、熏香。
又将那只碰过虫子的手细细搓洗数遍，沈若仪总算安心了些。
“怪婢子疏忽，惊着娘子了。”
阿雪低声，轻轻替她抹上香膏。
沈若仪怏怏坐在榻上，唇角少见地耷拉下去：“你说这宫里，好端端种那么多招虫子的树做什么？”
不待阿雪答，她又闷声道，“你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他当真对小娘子都这般冷血刻薄么？”
“这般招人恨，竟还能在京城平安无事这么多年……”
阿雪替她抹香膏的动作一顿，脸色也沉了些。
“娘子以后少同他来往便是。”
她难得语气重了些，“反正剑南与陇右也没什么往来。待娘子择定夫婿，回了剑南，这辈子也未必再见得到这等糟心人。”
有人同仇敌忾，沈若仪心里多少舒坦了会。
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哼了声：“少来往？”
“那岂不是遂了他的意。”
*
殷贵妃千秋宴后，长公主便遣人将沈若仪接去了公主府。
这样又养了些时日，沈若仪已能下地行走。
这日午后晴好，沈若仪又伏在水榭旁看鱼。
她手中捏着鱼食，隔一会才撒下一把。
池中金红银白的锦鲤交错，争相等她放食，有那调皮的，不时跃出水面。
她见鱼儿围着这一处不远去，鱼嘴一张一合的，笑着又撒下一把。
长公主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了她一会儿，凤眸也浮起些笑意。
“你倒还是喜欢这些小玩意。”
沈若仪偏头朝她笑：“小玩意多热闹，还不像人那般给我闹心。”
“谁给你闹心了？”长公主声调懒洋洋的，“是我府上伺候得不好，委屈着沈六娘子了？”
“姨母哪里的话？”
沈若仪立时笑起来，“若不时姨母接我过来，我一人在沈家冷清清的宅子，才没意思呢。”
长公主看着她，那点佯嗔又变作笑意。
“喜欢热闹没什么不好，姨母年轻那会也爱热闹，只是京城不比剑南。”
沈若仪颔首：“看出来了，远没有剑南自在。”
长公主笑了笑，没说什么，隔了片刻，才缓声道：“贵妃千秋宴那日，闹出了一桩新鲜事。”
沈若仪看过来，指尖摩挲着鱼食，静待她下文。
“及笄不久的十三娘，当众驳了两位贵妃的颜面。”长公主语声清淡，“说自己不愿远嫁和亲。”
沈若仪恍然，那夜阿雪取披风迟迟未归，便是因殿中出了乱子。
只是阿雪进不得主殿，在偏殿也听不到太多。她那夜被虫子惊得不轻，后来便忘了这事。
“咱们大周，什么时候需要公主远嫁和亲了？”沈若仪问。
“眼下的大周，是还没到要靠公主和亲求安宁的地步。”
“可咱们那位陛下需要啊。”长公主语声一顿，轻叹道，“我是不赞成的。”
沈若仪怔了怔，垂眸看向手边的鱼食罐子。
她幼时便知，姨母与陛下感情极深。当年陛下登基，母亲与姨母都曾出力。
可如今听这话音……
入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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