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瓒没好气：“方才叫你一并进去，你又不肯。”
殷衡提缰，神色淡淡：“进去做什么？殿下一人献殷勤不够，还要拉上我？”
“你！”
李瓒气结，猛地一扯缰绳，惊得坐骑打了个响鼻。
殷衡却未再与他玩笑。
片刻后，他才缓声开口：“并非我要拦你，沈氏女此番奉召入京，是为择婿。”
他嗓音低了些，“殿下若已入主东宫，臣自不会多嘴。”
风声掠过，李瓒面上的恼意渐渐淡了。
剑南节度使沈诩，仅有两女。而她们的生母，是先帝嫡出的定安公主。
这样的人，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也由不得皇子随意靠近。
更何况，舅父殷伯山，便是紧邻剑南的陇右节度使……
李瓒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我并未想那许多。”
“只是觉得她亲切可喜，又孤身一人初来京城，多照应几分罢了。”
殷衡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李瓒忽然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出。
殷衡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眸色微沉。
随即收回视线，一抖缰绳，策马跟了上去。
身后百余骑随之而动，蹄声如雷，不过几个眨眼，便一并隐没在官道尽头。
……
阿雪回到院内时，沈若仪正在廊下逗鸟。
木架上白羽凤头晃着脑袋，红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伸到眼前的玉簪。
“嗒”的一声，勾子似的鸟喙猛地叨下去。
沈若仪立刻缩手，笑叹：“好凶的嘴巴！”
片刻后却又跃跃欲试，将那簪子重新递过去。
这回那凤头却不上当了，只歪着脑袋瞧她一眼，便高傲地转去了别处。
阿雪弯了弯唇：“娘子，他们都走了。”
沈若仪“哦”了一声，兴致缺缺：“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殷衡是陇右节度使次子，眼下在羽林卫任郎将。七殿下生母殷贵妃，是他姑母……”
待阿雪将打探来的消息说完，沈若仪慢悠悠抬起眼：“陇右节度使次子，自小便养在京中，质子而已。”
入京之前，父亲沈诩曾与她细说过京中局势。只是人名太多，她也只勉强记住几个。
“他与其他质子可不同，如今殷贵妃风头正盛。”阿雪低声。
沈若仪微鼓起脸，越想越不甘心。
“可那是山匪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岭，就算两镇兵将常有龃龉，他迁怒我做什么？”
她停了片刻，突然道，“此人心眼，怕是比针尖还小！”
阿雪险些笑出声：“婢子还听说，殷将军自幼便不喜与女子接触，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
“那日兴许也是因此。”她打量着沈若仪神色，又道。
沈若仪微微一怔。
眼前忽然闪过那日殷衡救自己时的场景。
似乎确实是他发现自己是女子后，态度才骤然冷下来的。
她若有所思，忽而弯唇一笑：“你说得对，他到底算救命恩人。”
阿雪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瞬，笑意便僵在脸上。
因那轮车上笑盈盈的娘子说：“我不找他麻烦，只让他小小地不舒服一些。”
*
沈若仪到京城这日，已是入夏。
三日后，正是殷贵妃千秋。
皇帝近来政务繁忙，直到千秋宴当日，才抽出空闲召见沈若仪，又特许她坐轮车赴宴。
“上回朕西巡，六娘还只比宫灯高上一些。一转眼，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皇帝一身赤黄常服，神态温和，倒像寻常长辈闲话家常。
沈若仪随行在侧，闻言抬眸，认真瞧了眼皇帝。
“陛下却生了许多白发。”她语声清脆，“苍生事重，陛下也该爱惜圣体才是。”
皇帝缓缓笑了声：“这孩子，在剑南时还一口一个皇舅，入了京，倒先与朕生分起来了。”
沈若仪弯眸一笑。
“那六娘改口便是。”
她说着，随在皇帝身后，一道进了含元殿。
*
自皇后大行，中宫便一直空悬。
如今后宫诸事，由殷贵妃与万贵妃共同主持。
待礼官宣罢贺词，众人依次参拜入席。须臾，丝竹声起，舞姬旋袖入殿。
上首，皇帝与两位贵妃同席而坐，右侧是后宫妃嫔与皇子公主，对面则是前来贺寿的朝臣与家眷。
长公主的位置今日空着，说是身体不适，并未赴宴。
沈若仪坐在官眷席间，放眼望去，只觉满殿衣香鬓影，却无一张熟面孔。
坐了片刻，她便有些走神。
视线无意识往上首一扫。
恰见皇帝与殷贵妃说了什么，那位姿容婉丽的贵妃便笑吟吟朝她看来。
沈若仪微怔，连忙低头一礼。
谁知刚抬头，又撞上另一道视线。
皇帝另一侧，万贵妃正似笑非笑望着她。
她只得再次行礼。
接连被上首几位贵人注意，纵是沈若仪，也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忙转开眼，正准备执箸，却看见张熟面孔。
李瓒今日一身墨蓝锦袍，眉目含笑，正遥遥朝她举盏。
沈若仪不由弯起眼，也举盏回敬。
果酒酸甜，入口清润。
她放下酒盏，目光顺势往李瓒旁侧一落，唇边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李瓒身边，还坐着位“熟人”。
沈若仪端起新添的酒盏，也不说话，只笑盈盈望过去。
“表兄。”
李瓒偏过头，低声提醒。
殷衡原本正听着殿中管乐，闻言转眸看来。
“沈娘子在向你举盏。”
李瓒一本正经，“莫失了礼数。”
殷衡眉梢轻抬。
其实那道视线落来时，他便察觉了，只是懒得理会。
如今李瓒偏还要提醒。
他侧眸瞥去。
女郎坐在灯影下，白皙面颊被浅金宫灯映得柔润，那双杏眼亮盈盈的，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李瓒又在旁边轻轻一点下巴，示意他举盏。
殷衡一声冷笑：“真是好兄弟。”
话虽如此，还是拿起酒盏。
沈若仪看着两人低声交谈，也看见殷衡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不耐。
忽然便觉得有趣。
连原本冗长的宫宴，都生出了几分意思。
那头殷衡神色疏冷，漆黑眼眸扫她一眼，随后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沈若仪见状，顿时弯眸。
却将自己那杯酒，原封不动放回了案上，而后单手支颐，继续笑吟吟望着他。
李瓒：“……”
他看看沈若仪，又看看自家表兄，终于还是轻咳一声：“表兄。”
殷衡冷淡抬眸。
李瓒：“沈娘子没喝你的酒。”
殷衡眉心微皱。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想干什么。
“这很重要？”殷衡语气已有些冷。
李瓒默然。
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她好似对你芥蒂颇深。”
殷衡没接话，只重新替自己斟了酒。
“要我说，你也不能总这样。”李瓒压低声音，“那些小娘子，不是畏惧你不敢上前，便是被你冷待后心生厌憎。”
“像沈娘子这般性子直率的，更是——”
他说到此处微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母妃近来没少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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