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以后可别再招这煞神了。”
阿雪双手仍在发颤，扶着沈若仪进了马车。
马夫站在一旁，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末了才讪讪道：“娘子以后出行，还是请长公主为您安排几名侍卫吧。”
“正该如此。”阿雪连声附和，犹心有余悸。
沈若仪在车内坐定，气息微喘，胸口仍在轻轻起伏。
她垂眸将凌乱的裙裾与披帛一一理好，才若无其事道：“大惊小怪。”
*
长公主终究还是知道了兵部发生的事。
无论是沈若仪当众扯住殷衡的衣袖，还是她后来被殷衡的坐骑冲撞。
“说说，怎么回事。”
长公主盯着沈若仪，神色难辨。
“不就是多说了两句话么？”
沈若仪坐在下首，仍有些不服气，“姨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自己解决。何况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你以为我担心这个？”
长公主冷笑。
她神色算不得严厉，可凤眸一挑，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沈若仪便乖乖噤了声。
那点气焰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只得从头到尾，将自己与殷衡之间的恩怨讲了一遍。
“殷家三郎，我见过几回。”
长公主看着下首垂眸装乖的沈若仪，缓缓道，“虽说性子冷淡，却并非不知礼数。待我替你问问。”
那最后两个字，让沈若仪听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不由抬眸：“姨母——”
话才出口，长公主便淡淡看了她一眼。
沈若仪抿住唇，余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她一时竟替可恶的殷衡捏了把汗。
姨母可不是谁都能招架得住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痛快，唇角不觉便翘了起来。
姨母还是疼她的。
“去你母亲牌位前跪一个时辰，再禁足两日。”
长公主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若仪唇边笑意一僵，杏眸倏然睁圆。
她望着长公主：“姨母，是那殷衡先招我的！”
“去吧，好好问问你母亲。”
长公主起身，语气不疾不徐，“在这京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红披帛从沈若仪眼前一掠，馥郁幽沉的香气也随之远去。
长公主已然出了门去。
……
殷衡那头不晓得被长公主问出了什么，沈若仪却实实在在被关了两日。
禁足结束后，又被长公主叫到跟前，教训嘱咐了好一番。
连带着李瓒也挨了一顿斥责，说他将人带出去，却不管好好将人送回来。
李瓒无奈，只得一迭声地赔不是。
待沈若仪禁足一解，他先陪她游了曲江，随后又去了东西两市。
接连四五日下来，李瓒再到公主府时，总算从长公主那里得了几分好脸色。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万花山牡丹花会。
今年圣驾亲临，天色未明，出城的车马便已络绎不绝。待日头升起，万花山上下早已热闹起来。
冬日里尚显清寒寂寥的山野，如今已是草木葳蕤，满目新绿。
万花山脚下，宽阔茵绿的草垫上，羽林卫列队严整，立于蟠龙旗下戍卫御帐。
皇帝与贵妃歇在帐子里，年轻的郎君与女郎们则早已三三两两散入山林湖畔。
衣裙袍服点缀山野，远远望去，恰似开了满山的花。
近处远处，不时传来嬉笑与呼喝。
“倒便宜了今日轮休的那群小崽子，不用在这里守帐，还能同小娘子们游玩。”
一名身着绢甲，脚蹬乌皮靴的高壮羽林卫低声抱怨。
与他同样装束的青年站得颇为松散，闻言便笑了。
“杜大哥，便是让你休上一旬，也未见得有胆同小娘子们游玩。”
“杨六郎，骂人不揭短啊。”杜大被戳中痛处，顿时黑了脸。
转而又挤兑，“你倒有胆，怎的每日下值跑得比谁都快，连与兄弟们吃口酒都不肯？”
杨六郎摇头：“你这等粗人，自然不晓得体贴家人，茵娘有了身孕，我自然——”
他话音忽然一顿，站姿也跟着笔直了些。
“唉，那不是三郎么？”
他盯着远处一道身影，朝杜大郎示意。
杜大郎瞥了一眼，顿时兴致大减：“那等不解风情之人，就该与咱们一道当值，免得又惹哪家小娘子伤心。”
“三郎与我同岁，又是一道入的羽林卫。如今我都要当爹了，他却连亲事都未定下。”
杨六郎笑道，“多半是殷贵妃着急，催他过来的。”
“你怎不说，你如今还只是个羽林郎，人家已经做了郎将？”
“方才是谁说，骂人不揭短来着？”
杨六郎掀了掀眼皮，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三郎就是个不懂享福的。千牛卫的美差不做，偏要来羽林卫风吹日晒。平日遇见小娘子，也总冷着一张脸。”
“什么美差，不过华而不实。”杜大郎不以为然，“依我看，他也不像会一直留在京城。”
杨六郎神色微变，身形未动，目光已经朝左右扫了一圈。
“不留京这等话，可不兴乱说，没得给三郎招祸。”
“我自然晓得厉害。”杜大郎压低声音，“三郎待兄弟们向来不错，我也只与你说说罢了。”
杨六郎没再接话，目光已经重新转向远处。
片刻后，他忽尔一笑：“三郎今日倒有些不同，已经同那小娘子坐了许久。我看有戏。”
杜大郎将信将疑看过去。
殷衡正坐在邻水的六角亭中。
他今日少见地穿了件青莲紫圆领袍，较往日少了些冷峻锋利，愈显贵气俊美。
对面的女郎一身柳黄襦裙，此刻眉眼低垂，虽看不清神情，打眼望去却含羞带怯。
二人坐在一处，显得十分般配。
那厢杨六郎与杜大郎当即低声打趣起来。
这头亭子里的殷衡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对面柳娘子的话，心思却早飘往别处。
今日沈若仪也来了。
她没再来烦自己，甚好。
只是近些时日，京中一直在传七殿下与沈家六娘往来频繁。二人同游曲江，又数次一道出现在东西两市。
消息传得极快，京中适婚的年轻男女几乎都在议论。
太极宫里想必也听到了风声。可数日过去，无论陛下还是殷贵妃，对此事都未置一词。
阿瓒与她若真有意于彼此，牵动的可不只是一桩婚事。
凉亭内的柳娘子看着对面眼眸半垂的紫袍郎君，粉颊微红。
她唇边始终带着笑，可早先小兔般扑通个不停的心脏却缓缓安静下去……
对面的郎君太冷了，或者说太钝了。
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又像截不开窍的木头。
他并不失礼。
她说的每句话，他都会回应，只是从不主动问上一句。话题一旦落下，便由着它落下。
坐了堪堪一炷香，大多时间都是她在找话。
柳娘子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手中丝绢，失落中夹杂着些许不甘。
想起殷衡此前的一些传言，她心中轻叹，这样的人，形容再俊，羽林卫中风评再好，任陛下与贵妃如何信重，也不是她的良人。
更何况他的身份……
她轻拢鬓发，准备起身告辞。
却见对面的青年忽然抬眸，目光越过她，落向湖面。
那双始终寡淡的黑眸里，竟微微起了波澜。
柳娘子眸光微顿，顺着殷衡的视线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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