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齐入了殿。
先前宋祈口中的“长老们”,实际在殿内仅有两位长者,近者面柔机深,远者则容色端肃,两尊在座,是以这祈宸殿,不由得趋于凝肃。
四人方入,这两尊便闻声齐移来了目光。
宋祈领前,他虽内怀惶怯,却面上强镇,率先迎上两人目光,微颔示敬。而身后宋沈两人稍掠过两人眸光,神色依旧。至于子泓,则自觉归于阶下,静候议事。
堂内依旧默然。
待到宋祈敛袖坐于阶上,这近者笑着开了口,他道:“宋族主,这是说不过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又叫来了其他帮手么?”
听闻此言,刚坐稳的宋祈脸色骤变,他逡巡目光,终而垂眸,不再言语。
远者神色稍动,他极微地狭长双目,似是辨出了对座这位魔界少宗主,他轻咳两声,接道:“褚兄所言差矣。你我两人,与我们的宋族主,是在论族内本事,何谈争执之说,亦未必要论‘帮手’了。”
这两老四目相视,双方眸底皆酝酿起别样的思绪。
近者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顷刻朗笑起来。
他起身拱手,故作道:“那么,是老夫失言了,诸位请见谅。”
话音稍落,这笑声亦止,殿内恢复死寂,不同的眸光交锋,可谁也未再开口。
“岑鷟方故,褚老便打算将这旧权架空,牢牢夺在手上么?”
对座的宋清晏缓抬起眸,他扬高了声,语气凌厉,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的声息回荡在死寂的殿内,无端地显出几分威慑意味,他定定地凝视,对上了这两尊审视的眸色。
这两老起先怔了片刻,而后稍近的褚老才反应过来,他顿了半晌,沉声道:“宋少宗主,你既是心知肚明,何必再度逼问呐?”
他恨恨地立起身,执藜拄地,再而冷哼道:“岑鷟死了,你却让他改姓宋!究竟是老夫欲要夺权,还是你宋少宗主另有图谋?”
宋清晏坐定未动,尽纳入了这呵叱,他却浅笑起来,“不错。”
彼时他分明淡声相应,所道之言却辞冷如冰,他道:“即便我如此,又如何?”
褚老心头骤震,激得他不禁退后两步,他抬手惊道:“你!你——”
“褚老,您可记得,身旁这位尊长,姓甚名谁?”
他猛然回过头,将这怒目暂移了过来,心下渐生疑忌,“他说的,你…”
这长者神色稍动,面上却依旧镇定,他深敛气息,叹道:“褚兄,你太过心急了。”
“我们这位少宗主,可不是好惹的主。”
“是么,”宋清晏气定神闲,他支起身,再而道:“宋老,我可还记得您昔时所说。如今,难不成反悔了么?”
“你!”褚老再也按捺不住,他气急道:“你究竟又同他说了什么!你不是说——”
藜杖再顿了两下。
宋清晏弯起眼眸,接着道:“是说二老共同架空宋祈,好将这大权在握、蓄势再起,与宋氏抗衡,是么?”
褚老闻言心惊,他侧过身来,别了他一眼,斟酌半晌,只好自知理亏地坐下身来,他不自然地移了目光,不再言语。
此刻宋老却抬起眼,他沉沉地道:“我从未同他说过这番话。宋少宗主,言重了。”
“嗯,我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脱下肩上的厚氅,极其仔细地叠敛起来,他淡声道:“毕竟,宋祈也算是您老的孙辈,您是不会这样做的。”
“孙辈?”
“褚老以为,”他唇含薄哂,再而道:“为何他老人家一再劝您,不必动宋祈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并非我让他改姓宋的,而是他本该姓宋,便是宋氏的血脉。”
藜杖顿得轻了些,褚老的手虽抵住它,此刻却拿不大稳了,他如梦初醒,叹道:“原来、原来…”
“宋衡叟,你欺我好苦——”
彼时阶上的宋祈面有不忍,这本非他欲见之局面,他不禁出声阻道:“师父,您别,动气。”
“师父?”
沈梧观了这许久的场面,终是忍不住嘀咕出声。难怪宋祈如此为难,眼前这两位,前为宗亲而后为业师,即便心怀芥蒂,亦是无可奈何了。
她此番出神地想着,竟忽听身侧响起宋清晏的声息,他温声问道:“殿下,可是累了么?”
这人分明方才不是还对峙来着么!
她摇了摇头。
他颔首示意,又坐直了身,面上不动声色,却在神识内朝她道:“殿下,事态异变,宋祈是不宜在场的。此刻我不便脱身,若是…”
她逡巡满堂,心领神会起来,便应道:“那么,正巧我想出去透风,我带他出去罢。”
“好。”
神识内的声息稍止,宋清晏便站起身来,他微侧过眸,意有所指道:“随我而来的这位,是仙界的殿下。我想如今二老,本是族内议事,是不必动气的。”
听竟是自仙界来,这两人脸色稍缓,顿敛起方才的怨懑,声息再止,齐聚来了目光。
沈梧迎着这两尊的眸光,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讪笑着。身旁宋清晏再而将目光移于阶上,他道:“两界如何、诸位皆知。既这位殿下未究前嫌,想必我们也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而族内本事,我想二老与我相议,便已足够了。”
其意不言而喻,待他话音方落,宋老便客气应道:“原是仙界的殿下,实属有失远迎。可叹我们年高性迂,让你见笑了。”
此刻既涉及两界,在场皆心知不可再发作,于是不知不觉间,殿内的气氛渐趋缓和下来。
沈梧忙不迭接道:“宋老,您见外了。议事存异,本属寻常。若论两界修好,宋少宗主是做了不少事的。”
“是、是。我们这位宋少宗主殚精竭虑,而论事也算是最过周全的,想必两界之间,必能永缔盟好。”
他佯笑几声,又抬声道:“那么,祈儿,你便引这位殿下出殿看看罢,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见此刻意令他回避的情状,宋祈心下不解,他站起身,因惶急而微蹙起眉,道:“宋老,我——”
座下四人的目光皆聚了过来,宋老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句,解围道:“这孩子心性纯真,还需多经世事才好。这位殿下,老夫想不若…”
沈梧泛起笑意,她道:“无妨,我知他心性,不过关心则乱,诸位长老多提点便是。”
“今日随宋少宗主来得匆忙,未料诸位要论族内事,我无心相扰,也不必多陪了。”
她立起身,笑见阶下的子泓,朝他挥了挥手,再而道:“这殿内虽深邃,究竟是壅滞无风。来时子泓与我投缘,我便随他去罢。”
听她此言,宋老稍笑了笑,也就不再客套,颔首默许下来。这时反倒是方才犹疑的宋祈,见两人将出殿外,连忙道:“殿下,等等。”
沈梧微转过身,只见他由阶上疾步而来,终止步两人跟前,他敛起眼睫,低声道:“我也,去。”
正是在意料之中,她弯起眸,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好。”
……
三人相行出了祈宸殿。
方出殿外,子泓便如释重负,他跃前两步,似极雀跃。沈梧见着忍俊不禁,还未开口,忽见他回过头来,疑问道:“大姐姐,殿内真的很闷么?”
她失了笑,答道:“不闷。”
“那你要出来,是因为不想听他们讲话么?”
见他歪头这般语无遮拦,沈梧心下暗惊,忙不迭趋前欲要捂住他的嘴,她压低声道:“小声些,话是不可乱说的。”
子泓粲笑起来,“没事的,大姐姐。他们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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