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玄山羁留数日，总归是平息了玄狐族内长老的顾虑。此番宋祈稳居族主之位，接下来的路，就要交由他自己走了。
离别将至，宋祈特地在祈宸殿设筵，后以魔界独有的仪礼相邀，两人欣然而往，待觥筹将尽，便应启程了。
身任族主多有羁縻，是以行至玄山结界边沿，他只得止住了步。
彼时宋祈眸底含戚，泪光忽闪，他定在原地，道：“少宗主、殿下，我…”
沈梧看见了他忽闪的泪，心下了然，上前极柔地抚着他的头，安慰道：“我们还会来看你的，不着急。”
这边宋清晏斟酌半晌，才缓声交代道：“为岑鷟追尊起陵之事，你还要多尽心。”
宋祈稍敛起忧戚，他看着两人，频首重颔，神色亦然趋于沉肃，他应道：“好，我会的。”
沈梧缓步退后，回到了宋清晏身边，她不经意地覆上他的腰间，悄声问道：“你就同他说这个么，不再说些旁的话？”
宋清晏垂眸笑道：“那么殿下觉着，我还要说些什么？”
“至少是临别的慰言？”
“殿下是不是忘记了，”他抬手轻撩开她鬓间的碎发，柔声回道：“我要留在这里。所以，我与他并非真正的‘临别’。”
“也是，”沈梧自顾自地放下手，再而道：“那这样说，我得好好向他道别才是。”
见她颇为认真的神情，他忍俊不禁，难得挑起语调，再问道：“虽是如此，殿下之后不来看我们了么？”
她顿了少刻，半晌心领神会，抬眼别了他一眼，也泛起笑意，哼道：“难说。”
“嗯？真的么？”
“少宗主这般神通广大，为何不是去仙界寻我？”
“那若此后，”他睫羽簌簌，不自觉地低下声道：“我不再回仙界了，殿下可否会来？”
沈梧微敛心绪，容色也趋凝，她定定地道：“若你要在这里，我定来寻你。”
宋清晏看着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道：“有殿下这句话，今后便足够了。”
沈梧再而转过身来，朝失神的宋祈眨眼笑道：“宋族主，今后要恪勤自励，我们都相信你。”
“还有，虽你的哥哥不在了，”她转而拉起宋清晏的衣袖，“这个，就把宋少宗主当作哥哥罢，他会很负责的。”
宋祈渐缓过神，他愣了片刻，再而语声哽涩，道：“殿下，我会的。”
“只是我不久将归仙界，却是看不到了。他留在这里替我‘按察’，你说好不好？”
“少宗主…”
宋清晏也将目光转了过来，他眸底泛笑，应道：“嗯，以后就当哥哥罢。”
这时他的泪却不自禁地落了下来，他道：“我一定，不辜负，你们。”
“你能振作起来，就算是对我们最好的回应了。”沈梧以术法拭去他的泪，她勾唇笑道：“至于辜不辜负的，也携着你哥哥的那份，藉以自励罢。”
“要走下去，终究要有缘由的…”
所以，就这般想着我们罢，想着‘哥哥’，携着内心的这份承望，好好地走接下来的路罢。
两人身影渐远，行将步及结界之外，她终而顾步流连，见他仍旧孑然而立，不由得心绪微涟，稍有动容。
她朝他挥着手，扬起由衷的笑容。
宋祈，我们后会有期罢。
她这样想。
……
“那样的术法，”两人并肩相行，宋清晏顿了顿，再而温声笑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拭泪的术法么？”
沈梧笑意未敛，她兴致极盛，应道：“本想再还给他什么的，可惜才疏学浅，只好微施薄策了。”
“殿下的性子，果真从未变过。”
“怎么，”她稍挑起声调，再笑道：“你还见过我从前的模样么？”
他凝着她明亮的眼眸，微不可察地轻叹道：“见过。”
“嗯？是什么时候？”
“我倒还想先问殿下，”他失起笑，接道：“为何要说相还？”
“他给了我这个。”
沈梧张开了手，只见在她掌心之内，正静躺着那枚透亮的玄色吊坠，她眸色灼灼，继而弯起了眼，“他说，这是我的了。”
“好，”宋清晏也泛起浅笑，他顺势覆上了她的手，故作问道：“那么现在，殿下还要说‘魔界之人德行顽劣’的话么？”
她眨了眨眼，“少宗主，很记仇哦。”
“嗯，很记仇。宋祈既是我们魔界之人，我自是要为他博誉的。”
“其实，他们的本心无恶，是仙界的人先见为囿了。”
“所以，少宗主要更‘记仇’才好。”
她笑意更浓，“那少宗主只记得他们，把自己的心胸变得更‘褊狭’该怎么办？”
“那便释位，”宋清晏极轻地应着，他再道：“若这些事终究能够完成，推贤逊位也未尝不可。”
“那么，是因你心疲、或无暇顾及才身退的么，不会觉得不甘么？”
“不，皆非其故，”他缱绻地见她，笃定地道：“若有失偏颇，便不该当这少宗主。”
“可你方才还欲‘博誉’，这算作什么？”
“这是两码事。他们不该被埋没。”
他双目渐觑，视线再而放得深远，“‘少宗主’要看见他们，可并非仅见他们。”
“我与殿下心意相似，皆不愿作人君。”
“是以你的‘大同建制’，是这样的？”
“殿下，”他未料她提及此事，转而轻叹起来，“是。”
她心领神会，知他言外之意，忽将这沉重作调笑道：“可你已是我之人臣了，不必作君。”
他怔了怔，对上了她沉稳的眸光。
这下，是她接住了他。
他心绪拂动，半晌道：“好。”
两人继续朝前行进。
“这般说，你此后决心留驻魔界了？”
宋清晏紧握着她的手，朝她传去温热，他回道：“殿下既知我心志，便知我…”
“我起初听你这般说，实是茫然无感的。玄山此行，我亦然收获颇多。”
她望向他，再道：“原来人禀攸命，是各承其职的。”
“殿下怎么忽然这样说？”
“我从前不过冥然循途，更甚幽怀自戚，难免怀惑难甘。”她反扣起他的手，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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