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叶面上一颗露投进了水潭,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荡出一圈圈回响。
刘顺的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罗烨烨只叫他:“你转过身来。”
刘顺绷紧了肩膀,攥住的包袱在他手边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转过来。”
罗烨烨往前走了两步,不等他转身,径直站定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刘顺半张脸。
“你说你没涂东西,”她看着这人低着的眼睛,“那你跑什么?”
刘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今晚又回来,又要走。是姚富又找你了,”罗烨烨声音轻轻的,“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后厨的食材全倒了。”刘顺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只要我做了,之前的银子就不用还了。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罗烨烨抟起眉梢,又靠近一步,“咱们把话说开,这里没外人,没人会为难你。”
“还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赵捕头把我抓进去。说我有案底,一抓一个准。”
刘顺苦笑了一声,脸面在月光底下格外苍白,“罗掌柜,方到枫城那天,醉仙楼门前,你把我从官差手底下拽出来,其实我一直记着。”
“你给的够,很够。”刘顺的声音哑了,“够了。就是因为够了,姚富逼着我做,我才……”
罢了,他低下头,像是轻轻地摇了摇。他终于说出了与他面上的麻木、与冷漠,稍微相背一些的话:“我不想做,我要跑。”
“罗掌柜,你太弱了。”
罗烨烨一愣,心脏紧接着挣动一下。
“跟着你,别说护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你看有多少人给你找茬了?你实在是太弱了。”
刘顺抬起头,那双细小的眼睛终于看向她,深深眼窝里面全是苦涩,“你连反击都反击不了,你除了逃,除了跑,你还能咋样?”
……不是,我让你把话说开,你也没必要这样说我吧?
说得罗烨烨都有点破功了,但她强忍口里反喷的话,只撇了嘴,结果就听刘顺苦笑着,应是看出她不甚欢喜:“没办法啊,罗姑娘,我这说的是实话。还有,我给你个建议,你啊,等你有钱,你雇几个打手。”
他偏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萧握瑾:“萧公子,你虽然脑子好使,但是你太文弱了。还一直玩扇子,怎么护得了罗掌柜?你也只能给钱啊。”
这下罗烨烨心里畅快了,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从萧握瑾脸上转移到她脸上。这无差别攻击就是比单个点名听着得劲啊,她没笑多久,就被站旁边的这位看了。
罗烨烨收起大牙,就听萧握瑾轻飘飘道:
“赵捕头畏罪自裁了。”
院子里忽地安静。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什么?”
“赵捕头,就是当初在醉仙楼门口押着你的那个。他一归西,事情便败露,这个我们也未料到。并且凑巧,今夜上偷督查方在我城下车。”
罗烨烨接过话,“方才萧握瑾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事,我做煎豆腐,就让他去赵捕头家翻到了证据,才报官。证据账本已经被上面来查的人拿到了。”
刘顺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待他说什么,罗烨烨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你更想不到的。上面来查的人,还带了位新官。作风廉洁,人尽皆知,明日一早下车。”
“……李大人?”刘顺的声音有些不稳。
罗烨烨点头。
“是,看来你也很懂嘛。”
“所以在我这里,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罗烨烨看着刘顺,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就走,带着这串铜钱,带着你爹的病,跑得远远的,一辈子躲着姚家的人。”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下来,听我说明日的计划。”
她讲:“你选。”
夜色很静。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月光落在地上,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霜。
刘顺看着她,嘴唇在抖。半晌,他口里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把肩膀上的包袱放下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抬起头,直视罗烨烨。
“好。”罗烨烨嘴角翘了一下,“你听好了。”
她转身走到石桌边上,把上面的东西扫开,拾起个带色砖块,在那划拉了几个符号。
“咱们时间很紧迫。明日一早,我去找李大人,把姚家这些年做的事全部摊开,让官府放人。”
她安排萧握瑾:“你去接咱们萧府的家丁,还在大狱,明日我表完,必定能放。顺便再给萧老夫人去信,说咱们缺银两,再把咱们在这的事报一报。”
“至于你,”罗烨烨看着刘顺,“你原先在萧府当值,必定身上有些拳脚。你又做过酒楼,所以咱们醉仙楼,你必须学会切配。咱们计划后日开张,后日我不一定全天都在酒楼,酒楼需要你来看管。”
“基本上就是这样。今晚呢,刘顺你要留下来跟我学霉豆腐。”罗烨烨撑住石桌,环视他们,“诸位有没有什么细节要问,或者不懂?咱们现在说。”
“我有问,”刘顺举手,他眼眶有些红了,“你怎么保证,李大人能立刻给你解决?”
“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会互相推诿,但是抄掉姚富,他们也有钱拿。这是给官府一个出头鸟去打。”
罗烨烨讲解,“再者,李大人下车要立威,大概率手握全权,这件事不会拖太久,明日报,明日结。”
她接着反问:“刘顺,你今夜有非常紧急的事吗?能不能留下来学切配?”
“没有,我可以留。”刘顺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这么定了。”罗烨烨拍拍手,“明天天亮之前,各就各位。”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快,很赶。雷厉风行,还能抽出空抬起眼,瞧旁边走远的白衣公子:“咋啦,你不会也要散伙吧?厨屋咱都不使了,后日推出来卖,还不中?”
“谁说散伙?这地方你想住,你就住。”那萧公子一展桃扇,扇了扇面前的风,转靴离去了,那话轻飘飘地,趁着夜风进她耳。
“我才不宿在这。”
罗烨烨撇了撇嘴,轻轻哼了一声。
刘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
他看着罗烨烨,把碗碟叠起来,看着她把抹布丢进盆里,端起泡着豆腐渣子的竹篾。手一滑差点掉了,刘顺赶紧帮忙托住,这一下她意外露出小臂,刘顺才注意到,一块青。
应是她走太快,无意,不知撞到哪里。青里透出些紫,和红点,这人也像无知觉,口里道着多谢多谢,笑嘻嘻的,托起来走,衣服袖子也掉下,盖住了伤。
“……我帮你吧。”
刘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嗓子眼里一股酸涩的气,顶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好呀。”
罗烨烨做这些事时候,也不觉得累,就那么一件一件地做,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可她的肩膀明明是单薄的,只是点了点头。也没看他,把竹篾端到灶台边上:“那你方才听懂了没,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快?”
刘顺点头,又摇头。他的脖子只动了一下,就有点想咳嗽,但忍住了。那口酸涩的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他眼睛发胀。
“过来。”罗烨烨笑,对他招手啊,“我教你做霉豆腐。”
刘顺走过去。
“广义上的霉豆腐,其实就是腐乳。只不过工序不一样,出来的味道、颜色都不一样。”
她捏起一块白豆腐,给他看茸茸的白毛:“比方说这个,是毛霉发酵出来的,叫白腐乳,也叫霉豆腐。还有臭卤泡出来的,叫青腐乳。我今晚把咱们霉豆腐秘传配方,告诉你。”
她看着刘顺:“外人不知。你记快点,往后能搭把手。”
刘顺没说话,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而罗烨烨,她声声细语,还在传授:“腐乳嘛,当然,还有姚富家的,红腐乳,用红曲米发酵的……”
她夹起一块,搁在白瓷碟里。
那块红腐乳贴着筷子,颤了一下,红油从边上渗出来,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在雪地上绽开。
日头正盛。
望江楼门前,万众瞩目。
灶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罗烨烨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很快就被热气蒸干了。
她没有擦,她的手没空。
再一个陶罐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那香味不像腐乳,更像炒菜,像葱油拌面,像什么?刚出锅的红烧肉,一鼻子闻过去,居然满口生津。
“不是,我听说腐乳不是要放几天才吃吗?让它入入味。”那街坊舔舔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罗烨烨,“罗掌柜,你这弄完豆腐,咋炒起菜来了?”
“别急,我方才做的是给姚富看的,成品菜我早备好了。”
罗烨烨说着,把红腐乳从陶罐里一块一块夹出来,码在白瓷碟里。红油顺着豆腐块往下淌,在白瓷上画出细细的纹路,像桃花瓣落在雪地里。
她夹起一块,搁在碟子中间。然后又是一块,再一块。码了九块,摆成三排。
“尝尝。”
她声音有些哑,累的还是喊的。
街坊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先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点,抿进嘴里。
那人眉头动了一下。
“诶?”他又咂巴了两口,“诶,还真是个味啊。这味不错,挺好吃的!”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凑上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碟子里的红腐乳很快就不剩了。
“我家其实也是做这个红腐乳的,”有人品着说道,“但罗掌柜做的这个,酱香味特别浓。你看它虽然是酱,但吃起来有种炒菜的那种香味,你懂吗?”
“懂懂懂,”旁边的人点头,“像那个葱油那种香,豆腐能做出葱油味,真是神呀!”
“当然香啦,”罗烨烨擦了把汗,“我放葱油了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王,你可搁这拍马屁嘞,叫你拍着马腿了!”
老王涨红脸:“我拍什么马屁?这不说么,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还可以回去用鸡蛋加蒜,再搁点腐乳一块夹馍吃,也非常的香。”罗烨烨摆摆手,嘻嘻笑笑,“可以试试。”
街坊们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交口称赞。罗烨烨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笑,目光不知觉,飘到了远远的,人群外面。
差不多了。
她缓慢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盛,晒得人发昏。她闭住眼,苍白日,在她眼皮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
她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父老——”
她的声音拔高了,盖过了底下的嗡嗡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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