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站在她旁边,两人都在等她回答。应妄吟捂着肩膀没吭声,低头在地上找面具。
应妄策大步走过来,弯腰把那只狐狸面具捡起来,粗粝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一面看了看:“绳断了,哥哥给你补上。”
应妄吟抬眼看他:“哥,除了上战场杀人,这种细致活你也会?”
他攥着面具,声音低下来:“我给你换一条,很快的,跟我回府。”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了也没有我的地方。”
“有你的房间。”
“那不是我的房间。”
他站在原地,站姿笔直,但低头看她的样子像很无助,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吟吟,先回家,你还受伤了。”
应妄吟看着他。那张脸粗粝,和她有五分像,但此刻全是小心翼翼和柔软,和刚才那个执剑追人的将军判若两人。
她伸手碰了碰面具边沿。他立刻把面具抽回去塞进怀里,转过身,把后背露出来:“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她看着那片宽厚的肩膀:“哥,我伤的是手,不是脚。”
“伤到了就是伤到了,姑娘家少动作,上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侧目看了一眼沉璧:“找个茶馆吃鸡腿。”
沉璧愣了一下。应妄吟已经爬上了应妄策的后背,嘴里补了一句:“愣着干嘛。冷了浪费了。”
沉璧点了点头,夜行衣的胸口处鼓起一个油纸包的轮廓,鼓鼓囊囊的。
应妄策把她背稳了,她手臂搭在他肩上,圈得轻,膝盖窝被他收紧,他俯身,轻功起,夜风从耳畔穿过去。
“受伤的手别用力。”
她顿了一下:“知道了。”
兄妹俩往应府方向去。他的背很宽,肌肉结实,每一次跃起都稳当。她垂眼看着他的后脑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沉璧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里街道空旷,三个人影在檐角之间起落,无声无息地往灯火通明的方向去。
回到应府,应妄策把她放在院子边上。应妄吟站在院子边沿,面前是他房间的后门。
里面布置简单,一张矮案,几卷竹简,墙上挂着几把剑,靠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些骨雕和珠子。
应妄策把剑放回案面上,直接盘腿坐在一只木柜前面翻找。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和整个房间。视线落在矮案边,案后有两只蒲团靠在一起,一只是他的,一只是她的。
小时候两人常这样坐着,那时候他还没窜个子,两人一般高。
她坐在案后打着哈欠翻应衡带回来的祭祀礼仪,他在旁边看兵书看得入神。
房间比现在乱的多,兵器全堆在墙角,竹简随意放着。
年少的她托腮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练刀的少年。高踢腿,短刀破空啸鸣。她懒懒地开口:“哥,我们家世代文官,你看竹简练不如找个师傅教你。”
少年停下刀:“父亲不让。”
她笑了:“那你就老实当文官啊,学文学武不都一样,学武还要上战场,爹肯定不让你去。”
他站直了:“保家卫国,都危险。如果所有人都怕死,国谁守得住。”
她语气轻飘飘的:“国家而已。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得?”
他看着她,声音沉:“吟吟,如果我这一条命,能换大商百世安宁,我必当赴死。”
她拿着竹简,看他的眼神疏懒:“傻子。”
他皱眉:“你说谁傻?”
“说你。”
他别过头,闷声挥刀,不再理她。
她半阖着眼,又补了一句:“无药可救。”
手臂上传来刺痛,她猛地回神。
应妄策正握着她的手腕,药瓶倾斜着,药粉慢慢洒在伤口上。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啪的一声,脆的。
他被拍得一愣,药瓶晃了一下:“你干嘛拍我。”
她看了他片刻:“情不自禁。”
面前这张脸是小时候那张的放大版。剑眉星目,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眉眼还是那张直得不行、傻得不行的脸。
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药瓶:“我自己来。”
她接过药瓶直接往伤口上倒,眉头紧皱。应妄策在旁边看着,手指点了点她的视线盲区:“这儿还没撒到。”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她把药瓶默默递了回去。
伤口被包扎好。应妄策把药瓶和布条收拾好,应妄吟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
应妄策从柜子前抬起头。“这么快?”
她已经走到墙根底下了,手搭在砖缝。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回来:“谁教你的爬墙?姑娘家天天蹲人墙头。”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哥。”
“你才不是我哥。”
他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今晚回来睡一晚。明天再走。我过几天就回边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走管我什么事。”
他掏出那只狐狸面具,抬手替她戴上。打结的时候还在念叨:“你这挑的什么面具,怪里怪气的,我上次路过面具铺子,也没见过这么丑的。”
应妄吟皱眉:“你什么品味,还说我。”
“这是家里剩的细麻绳,结实。”
“丑。”
“结实不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他打好了结,退后半步,看了看她。“是不是要回宫里?”
她闷声“嗯”了一声。
他转身,背露出来:“上来,我背你。”
她看着面前宽厚的肩膀,烛火的暖光笼在他身上。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她打了个响指。应妄策感觉身后一空,回头,一道黑色身影已经把她架了起来,正往夜色里飘。
她趴在沉璧肩上,回头看他,用手指拉开嘴角,做了个鬼脸。
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夜色里越缩越小,笑了一声。
沉璧把应妄吟放在宗庙门外。她落了地,踉跄两步走到墙根,弯腰干呕了两声。站直了,朝沉璧挥了挥手。“走。”
沉璧应声,黑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在台阶上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抬头。
月亮挂在檐角上方,很亮。她叹了口气,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台阶上。她闭眼,呼吸轻下去。
面前的光被挡住了。一道身影站在她头顶,手里拎着一壶酒,垂眼看她。
她睁开眼,看见那张死人一样白的面孔,月光下没有血色。
她沉默了一下:“你大半夜不出声站人面前,真的很吓人。”
殷玄夜笑了一声:“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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