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赤盘在窗台上,看着床榻上的两个人,心情复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榻边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它在她亲上去的时候就麻利地顺着她手腕滑下来了。当时它只想的是:这俩人又开始了。
它退到它常待的墙角,缩在暗处,但它又不能真走。它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劲。
赭朔声音压低:“只此一次。”
他顿了一下,“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能不能别找别人。”
她笑了:“什么别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就……那些。”
“哪些?”
她追问了半响,他吐不出名字,最后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还带着哑:“别在赭赤在的时候碰那些人……以后都不可以……你总是看他们。”
……
赭赤缩在墙角,听得瞠目结舌,它是蛇,堵不住自己耳朵,还不能跑太远。它听着听着,尾巴尖越蹦越直。
完了,大难临头了。
它顺着墙壁从窗台爬了出去,缠上寝殿外连廊的栏杆,尾巴搭在木头边沿,蛇头忧郁地望着月色。
不久后,房里传来动静,它偏头看了一眼,看见赭朔小心翼翼地起身,身上只披了一件中衣,衣襟敞着,露出一片腰腹和胸膛。
他伸手把她脸侧的碎发拢了拢,又扯了扯纱衾盖住她小腹。他垂眼看了很久,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但视线总胶着,没有动。
他看起没有要走的意思。
赭赤把脑袋转回去了,没眼看。
片刻后,寝殿的门从里面推开。赭赤从栏杆上抬眼看他,衣袍已经整理齐整了。
他抬手,指尖弹起,一道暗红的光芒在空中凝成一张神令。暗红打底,白字浮动。
它认得,这是突发大乱时用的神令,用来调遣各路神仙、矫正天道秩序。
但人间没有大乱,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旱着。
神令飘在手中,他抬手一挥,往神域的方向去。令飞到半途,被一只手攥住了。
一个少年,红发红衣,单眼皮,双唇深红得像是用唇脂染过。他低头看那张神令。上面写着——降雨一夜,以缓大旱。
令角随着热风轻轻飘动,想要挣脱出去。他攥紧了,抬眼看向赭朔。
赭朔看着他:“怎么了。”
赭赤的声音缓下来:“你……怎么了?”
“降雨。”
“这场旱,要持续半年。”
赭朔的眉眼很淡:“仅此一次。”
“这雨下来,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会死。人间会大乱。”
“只此一次。大旱已久,只会延长天道的执行,乱不了太大。”
赭赤盯着他:“你魔怔了。”
赭朔沉默片刻:“仅此一次。”
两人对视着。赭朔的眼睛平静,赭赤攥着神令没松手。“就这一次。此后我回神殿。你与她,别再牵扯。”
赭朔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赭赤发尾的一缕红。
赭赤皱眉:“逆天道,后果不堪设想。倘若神力反噬,三界大乱。”
“我知道。”
赭朔抬眼,眉眼宁和,语气平常:“仅此一次。”
赭赤看着他,慢慢松了手。神令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往神域飘去,消失在层云后面。
赭赤收回视线,声音松下来:“我跟你回神域。”
赭朔点头。他走在前,赭赤跟在后,两道身影消失在寝殿院子的夜色里。
……
应妄吟躺在床榻上,眼闭着,嘴微张,呼吸很轻,被外面庞大的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轰隆隆的雷鸣贴着屋顶滚过去,雨砸在瓦片上、石阶上,拍在窗檐,响成一片。
她翻了个身,没有醒。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跳了这么多天祈雨舞,终于梦见下雨了。
青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雨幕砸在地上,被水汽冲得又远又碎。她眉头动了动,又翻了个身,想睡回去。
青梧敲着门板,声音清晰:“太祝!下雨了!”
她睁眼。身侧是空的,整个寝殿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雨声泼天盖地。她愣了一下,坐起来,走到窗边。
青梧站在连廊里,衣衫打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笑。看见她,青梧冲过来,声音在雨声中扬起来:“太祝,下雨了!”
风把雨吹进连廊,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青梧边躲雨边跳着,像个刚见大雨的小孩。
应妄吟嘴角也弯了:“傻子,回去躲雨。”
青梧乐呵呵地退了两步,嘴角咧着:“太祝,明天不用祈雨了!不用天不亮就出门,不用斋戒了!”
应妄吟被她逗笑了:“那也不能傻站着,明天淋湿感冒了没人照顾我。”
青梧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雨幕里,身影消失在拐角。
应妄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积水的洼面被砸出一圈圈叠在一起的涟漪。
她嘴角弯着,笑意轻快,像卸了一副沉了很久的担子。
她回到蒲团上坐下来,托着腮看雨。看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案桌上的竹片和香蒿。她低头,手腕上空了。赭赤不在,角落、案面、窗台,都没有看见那一抹鲜红。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浮起一句话,昨夜他说的,声音低而哑:“仅此一次。”
她眨了眨眼。动作慢,情绪平,声音也很轻:“神明真讲信用。”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慢慢平了。她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幕,直接倒在蒲团上,乌发散了一地。
她望着房梁,声音带着笑意:“真好啊!我的……神明。”
雨还在不停地下,檐角的水成串地淌下来,地面上被雨打起的水花不停。她在那漫天的雨声里,独自一人笑个不停。
晨,寝殿。
她坐在矮案前,身上穿着寝衣,黑发垂在身后,面容素净。
外面的天蒙蒙亮,带着昨夜雨后残留的水汽,空气从窗缝渗进来,湿润而清爽。
案面上摊着竹片和笔墨,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竹片上方。顿了一会儿,还是落了笔。
“日神晨安,谢神赐恩。”
祭文用的字,端正娟秀。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抽出香蒿条,编好一只蝴蝶,动作轻地绑上去。
她点亮火盆,把竹片扔进去,火光窜起来,炸亮了一下,消失在炭堆里。她跪在火盆前,眼眉平淡。
青梧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回矮案前了,手里翻着宗庙的文册,表情平淡安静。青梧端着铜盆,看见她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
青梧把铜盆放到木架上,拧了拧帕子:“您怎么了?”
应妄吟抬眼:“什么怎么了。”
主仆对视片刻。
“您从来不大早上处理公务。”
“今天精神好。”
青梧“哦”了一声,把帕子递过来。帕子是湿的,她接过去擦了一下脸。
青梧:“降雨了。今天不用出宫祈雨了。宗庙事务应该也能少一些。”
“嗯。”
青梧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我去拿吃的。”
“拿两份,一起吃。”
青梧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好。”
门合上了。殿里又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案面的竹简,视线移动得稳且快。
饭后。
青梧在她旁边收拾矮案。批好的竹简放在木箱里,摞得整整齐齐。洗净的笔挂回笔架上,笔尖还在往下滴着水。
应妄吟手里捻着一根香蒿条,正在折蝴蝶。动作慢,叠出来的蝴蝶也没有之前那么毛躁。
“青梧,你折过香蒿条吗?”
青梧正在在木箱里面的竹简排整齐,闻言抬了一下头:“折过。在应府的时候。您那会儿不太搭理我,我就跟别的下人玩,折了不少,小狗和兔子都会。”
“那你教我。”应妄吟抽了一根新的香蒿条递过去。
青梧接过来,把矮案上最后几卷竹简放到木箱,桌面几乎空了。只剩一卷竹简还搁在案角,青色细绳系着。
青梧咦了一声:“这家书还没烧?”
应妄吟手里还攥着那只编到一半的蝴蝶:“嗯,还没烧。”
青梧看了她一眼:“要不找个地方放起来?”
应妄吟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先放着。”
青梧点点头,把竹简搁回案面角落。青色细绳的竹简放在案面上,落在满案的草蝴蝶之间。
她收回视线,低头把那只蝴蝶编完,抽了一条新的香蒿条,示意青梧:“你教。”
青梧捻起来,手指动作熟练灵巧:“您怎么最近喜欢上这些了?之前从来不玩的。”青梧抬眼看她,“而且您编蝴蝶的叠法,我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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