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取月并未全然昏死过去,只是陷入了半明半昧的混沌。
她分明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不知是修养使然,还是天生一副硬骨头,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乙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上半身,将一双眼投向班棘,那眼里红丝密布,竟是急得快要滴出血来。
班棘正被眼前这阵仗震得发懵,压根没察觉这家仆的焦急似乎超出了一个仆从该有的本分,只当他护主心切,连忙宽慰:
“别急,别急,沈大夫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阿攀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后头跟着沈见原。
阿攀瞧见地上情形,脚下一绊,脱口便是一声:“哎哟我的娘!”
沈见原虽也吃了一惊,但还是一把拽住阿攀,将她扯到一旁,快步上前给龙取月把脉。
屋里霎时落针可闻,人人屏着气,眼珠不错地盯着沈见原的脸,仿佛她眉头多皱一分,天便要塌下一寸。
阿攀在一旁不住嘴地碎碎念。
“我的乖乖,她只说远道来找云公子,求我通融进屋避寒,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大的惊喜!这肚子,看着月份不小了呀……”
乙先是投来一道凌厉目光,然后是沈见原的,最后是班棘的。
阿攀连忙捂住嘴巴,退到门边,可还是忍不住嘟囔:“云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本事倒是不小……”
班棘心生烦躁,将大拇指在脖子上一比划,辅以凶恶的神情,终于让阿攀彻底噤声。
沈见原仍在专心把脉,一只把完不放心,又提起另一只把起来,还将空着的手轻按在龙取月小腹上,体察腹中动静。
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缓缓撒开手。
“如何?”乙抢着开口。
班棘也连忙俯身追问:“到底怎么样?沈大夫你快说说!”
沈见原站起身,面色凝重,“脉象浮乱,胎气大动,是早产之兆。”
“什么?!”乙惊慌之至,竟然大喊起来。
沈见原也从他的反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她无暇他顾,细细阐述起病情来:
“胎相顶多七月有余,她劳顿伤身,又骤闻至亲亡故,大悲攻心,心神俱溃,内外相激,已无拖延余地,需要立刻接生。”
阿攀脱口道出顾虑:“可这是在净水庵啊!佛门清修地最忌血光之事,了津、了澜师父清修多年,破戒律恐怕会坏了她们修行的!”
她此言一出,乙面上残存的镇定彻底崩塌,近乎失态地望向班棘,沉声恳请:“陛下,无论如何,求您保夫人平安。”
班棘心中亦是纷乱,一番焦灼后当即决断:“沈大夫,即刻将人转送凝安坊待产,可行?”
沈见原当即摆手否决,“万万不可!”
“凝安坊是疫病专坊,浊气、疫气交织弥漫,产妇体虚、婴儿稚弱,送过去便是自投死路。”
阿攀慌乱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总不能把人抬去露天废墟里生吧?”
沈见原看着眼前僵局,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为难。
“佛门规矩在此,不是我等俗人想破就能破的。疫病少见血光,凝安坊才能在此扎根,可如今……”
话到此处,龙取月身下快速洇开一滩水渍,羊水已破。
班棘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求两位师父通融!”
谁料她刚奔至门口,便见了津、了澜二人步履匆匆赶来,神色肃穆却从容,显然早已听闻动静。
二人顾不得向门口的班棘行君臣之礼,径直踏入屋内,对着龙取月行了个佛礼。
“诸位施主不必为难,戒律本为护持人心,绝不是见死不救的枷锁。这间木屋本是尘俗居所,并非禅房净地,不如就在这里接生如何?”
了澜接续道:“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我佛慈悲,渡世人苦厄,岂会惧区区血光?救人最是紧要。”
两人这一席话,让满屋绷紧的心弦松了大半。
乙眼底惶急稍退,连声道谢,赞叹“师父大义”,将怀中人又往臂弯里收了收。
沈见原当机立断,“事不宜迟,开始布置产房!”
一声令下,木屋内登时人声杂沓,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了澜去灶下烧水,阿攀抱来厚厚的干草与干净布帛,尽数铺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
沈见原指挥乙将龙取月轻轻抱起,移到椅面之上。
乙动作起来极为小心,额角青筋跳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班棘连忙过去,将躺椅靠背缓缓放低,好让沈见原施为。
沈见原将催产草药送与了津,嘱咐她速速煎来,然后重复起那套流程,将银针、止血药膏等物一一排不整齐,蓄势待发。
屋内一片忙乱,龙取月终于清醒了一些,低低地痛呼出声。
班棘被这痛呼攫住心神,心神悄然飘远,越过十里山林,落至护林石堡之中。
她心底暗自腹诽,把云遂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人前清贵自持、温雅淡泊,背地里倒惹下这般深重尘缘,害得自家娘子受尽骨血翻腾之苦,当真罪该万死!
此时护林堡内,云遂半倚木榻,姿势与其妻龙取月无异。
瘦猴刚照料他用过早饭,此刻局促地立在墙角,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两手搓来搓去。
昨夜班棘特意叮嘱云遂,这瘦猴来历不明,虽未必是太师府眼线,却必定藏有隐情,需得时时提防。
云遂心里自有盘算,并不急于审问,而是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
瘦猴拖沓着脚步挪至榻前,垂首回话,“回公子,小人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猴三。”
云遂拍拍床榻,唤他更近一步,“你自幼随令祖盗墓掘冢,讨食于荒坟野土,可是实情?”
猴三见云遂又在提那不光彩之事,头埋于胸,含糊道:“是。世道不好,实在没办法。”
云遂话锋一转,“昨夜你藏身树后,暗中窥探,意欲何为?”
猴三肩膀剧烈一颤,慌忙抬头,“小人绝无歹心!小人白天亲眼见了陛下造的棺木,总觉得气场诡异,夜里实在好奇难捺,便悄悄过来看看……”
“哦?”云遂眉梢挑起,“一具寻常柏棺而已,何异之有?”
猴三抓耳挠腮,语无伦次:“我……我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发慌、觉得蹊跷……这是一种直觉!”
云遂见他不似刻意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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