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一桩桩政务按着次序往下走,大多是各地递上来的春耕、漕运折子。
一件件过完,殿里不少官员都悄悄松了口气,估摸着今天差不多可以散朝。
谁都没料到,一直安安静静立在队伍前方里的靖王,这时往前踏出一步,躬身出列。
“臣有本启奏。”
靖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御座上,萧邈抬了抬眼。明黄龙袍衬得他神色淡淡的,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静静落在下方的靖王身上。
就靖王慢慢往下说:“先前北境归降的八百降卒,在京郊营中驻扎至今,日常劳作、操练都守规矩,臣暗中观察许久,他们确是诚心归附,没有二心。恳请陛下开恩,准许他们入籍大黎,划为京畿兵户,长久在此安家。”
这话一落,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官员心里多半也掂量出这里面的风险,可没人敢轻易站出来反驳。靖王在北境立过战功,这番话又是打着体恤降卒、彰显皇恩的名头。谁要是第一个反对,很容易被扣上容不下归义之人、心胸狭隘的帽子。
沉默好一会儿,才有几位年长的老臣迟疑着开口,只含糊说此事牵扯甚广,应当从长计议,谁都不敢直接指出靖王的谋划。
靖王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半点看不出急于求成的样子:“臣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只是这些人抛弃了故土来投奔我大黎,若一直悬着身份,无处安家,难免心生不安。若是能给他们一个落脚之处,往后,也能让更多人愿意归顺我朝。”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格局抬到了安抚边境人心上面。
萧邈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御座扶手。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可一时之间,确实找不到稳妥的说辞当场驳回。直接拒绝,就落了刻薄的名声;轻易应允,等于给自己埋下大隐患。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淡淡开口:“此事重大,容朕再想一想。”
靖王恭敬行礼:“臣遵旨。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说完,他退回队列里,神色如常。
余下的朝会流程走得飞快,萧邈没再多说别的,很快便传旨散朝。百官陆续躬身告退,路过靖王身边时,不少人都偷偷打量他,各自揣着心思离开。
萧邈没有在前殿多留,屏退了大部分随行内侍,只带着贴身的人往宸妃的宫殿走。
钱珺正在殿内翻看着宫女整理出来的用度册子,听见通传,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上去。
殿内伺候的人都依规矩退到外间,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不用维持紧绷的君臣架子,萧邈脸上那层在朝堂上撑着的平静,稍稍松了些。
“刚上朝,靖王递了个折子,你猜猜是什么事。”
钱珺把册子放到一旁,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先有了预感:“是城外那批降卒?”
萧邈走到窗边站定,缓缓跟她说起这批降卒的来由。
“当初靖王在北境和朔戎人对阵,那一支队伍本是朔戎人的边地部族,接连战败之后走投无路,才向他投诚。八百来人,有青壮,也带了少许家眷。他当时没有就地打散编入边军,反倒全都带回京城,安置在京郊营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我当初没有立刻驳回,一是刚打完仗,不宜落个苛待降人的名声;二来,那时他刚回京,风头正盛,贸然动这批人,容易惹出朝臣非议。我本打算慢慢观望,找合适的时机再安排外放,没料到他憋到现在,突然在朝堂上提落籍京畿的事。”
钱珺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他这算盘打得太明显了。”她语速放得平缓,条理清楚,“这群人本来就只认他,留在皇城边上驻扎,时间长了,就是他手里的私兵。之前春猎的时候他就处处试探,现在又借着降卒做文章,看来还是不安分。”
萧邈侧过头看她:“我在朝堂上没敢直接回绝。一旦话说得太硬,流言很快就会传开,说朕容不下归降之人,寒了边境想要投诚者的心。可若是答应,后患无穷。”
他刚刚坐在龙椅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两全的法子。
钱珺安静思索片刻,慢慢开口:“不用直接同意,也不用强硬回绝。按照历来的规矩,降卒本就该打散,分派到远处的边镇屯田戍守,拆分他们原本的队伍。”
“理由就落在边防需要、朝廷旧制上面,不是针对他,只是按规矩办事。同时再拨一部分钱粮抚恤,算是陛下的恩德。恩归恩,规矩归规矩,旁人挑不出毛病。人分散到各个边地,聚不起来,靖王想借着这批人攒势力的打算,自然就落空了。”
萧邈静静听着,眼底的沉郁一点点散开。
“这个法子稳妥。”他低声道,“明天早朝就宣告出去,只说循旧例,安排降卒去往各处边地落户。”
钱珺轻轻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你也要留心,他这次又碰了软钉子,未必会就此收手。这人心思活,不安分,这次不成,说不定很快就会想出别的法子。”
萧邈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靖王的野心。北境的兵权握在手里,回京之后又不断在朝堂上造势,一次次试探底线。今天这道折子,不过是又一次出手而已。
窗外的春风吹进殿内,卷起桌角的纸页。
次日天刚破晓,皇城钟鼓准时响起,百官依序入朝,立在金銮殿两侧,神色肃穆。
队列中的靖王,心中早已稳了几分把握。昨日他当庭请旨,虽然圣意迟疑,并未当场驳回,他以为此事大有周旋余地,只需今日稍加据理力争,便能顺势成事。
待各项日常政务尽数奏报完毕,萧邈端坐龙椅,神色淡然,主动拾起昨日悬而未决的旧事。
“关于北境归降八百降卒安置一事,朕昨夜细思良久,翻阅前朝规制,心中已有定夺。”
殿内瞬间一静。
萧邈目光扫过殿中,声音平稳有力,字字落定:“京畿为皇城根基重地,历来不许外族人聚居,此乃祖宗定例,为的是杜绝隐患、稳固社稷。八百降卒归降未久,身世驳杂,不宜留驻京畿。”
“依前朝旧例,尽数拆分原有队伍,分批遣往西北、西南偏远边镇,划拨荒地、配发粮种农具,准许其阖家屯田落户、世代安居。朝廷额外拨付抚恤钱粮、四季布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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