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小满。
这一日,昀宁难得清闲,没有去京兆尹府,也没有批奏折,只是坐在摘星阁的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有些发懒。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色的小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也落在昀宁的肩头。
阿蘅在一旁绣花,绣的是并蒂莲,说是要给昀宁绣个新荷包。
昀宁端着茶盏,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有些出神。
“殿下,”阿蘅忽然开口,“您说,沈小公爷现在在哪儿?”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阿蘅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随口一说……”
昀宁摇摇头。
“没事。”
她把茶盏放下,看着那些槐花。
“他应该在很安静的地方。”她说,“没有争斗,没有阴谋,没有那些烦心事。”
阿蘅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殿下,您还想着他呢。”
昀宁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
每天都在想。
走在街上看见相似的背影会想,批奏折批累了会想,夜里睡不着会想,就连这槐花飘落的时候,也会想。
但她不会说。
她只是把那些想念,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阿蘅,”她忽然问,“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阿蘅愣了一下。
“奴婢……奴婢不知道。”
昀宁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但如果真的有,我希望下辈子,能早点遇见他。”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殿下……”
昀宁看着她,笑了笑。
“哭什么?本宫都不哭。”
阿蘅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殿下不哭,奴婢替殿下哭。”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槐花。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
那天下午,昀昭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皇姐!皇姐!”
昀宁看着他。
“怎么了?”
昀昭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太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想讲给皇姐听。”
昀宁点点头。
“说。”
昀昭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前有个皇帝,他很喜欢听好话。有个大臣就天天夸他,说他英明神武,千古一帝。皇帝很高兴,给他升官发财。另一个大臣不夸他,还说真话,皇帝就不高兴,把他贬到外地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敌国打过来了,那个说真话的大臣带着兵守城,守住了。那个说好话的大臣,早就跑了。”
昀宁看着他。
“太傅想告诉你什么?”
昀昭想了想,说:“想告诉我,不要只听好话,要听真话。”
昀宁点点头。
“那你记住了吗?”
昀昭点点头。
“记住了。”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那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真话,但那些真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怎么办?”
昀昭愣住了。
“故意说给我听?”
昀宁说:“比如,有人想让你知道某件事,但又不想直接告诉你,就故意在你能听见的地方,和别人说那件事。你怎么办?”
昀昭想了想,说:“那我就装作没听见?”
昀宁摇摇头。
“不对。”
昀昭又想了想,说:“那我就仔细听,看看他想让我知道什么,然后再想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昀宁微微笑了笑。
“聪明。”
她站起身,拉着昀昭的手,走到那棵槐树下。
“昀昭,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话。每一句话,都有说话的人想让你知道的东西。你要听的,不只是话本身,还有话后面的人。”
昀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姐,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遇到过。”
昀昭问:“什么时候?”
昀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槐花。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对她说“殿下不该是只会躲在珠帘后面的人”。
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开始变了。
那天晚上,昀宁去了御书房。
昀昭已经睡了,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周文在里面等着,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殿下,”他行礼,“您要的东西,下官带来了。”
昀宁点点头,在案后坐下。
周文把那些文书呈上来。
昀宁一份一份看过去。
都是最近的案子。
有偷窃的,有伤人的,有骗钱的,有争产的。大大小小,五花八门。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份,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案子——一个书生,被自己的岳父告骗婚。
案情很简单:书生家境贫寒,但读书用功,中了秀才。岳父看中他的前程,把女儿许配给他,还陪嫁了不少财物。成亲后,书生继续读书,岳父却忽然翻脸,说他配不上自家女儿,要把女儿接回去,还要他把陪嫁的财物还回来。
书生不肯,岳父就告他骗婚。
昀宁看完,抬起头。
“周主簿,你怎么看?”
周文说:“下官觉得,这案子有些蹊跷。岳父当初是自愿把女儿嫁过去的,现在反悔,不合常理。”
昀宁点点头。
“查过那个岳父吗?”
周文说:“查过。他最近和一个富商走得很近。那个富商的儿子,正好在议亲。”
昀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明白了。”
她把那份文书放下。
“明日把这个案子提上来,本宫亲自审。”
周文点点头。
“是。”
第二天,昀宁去了京兆尹府。
那个案子已经准备好了,原告被告都在堂下跪着。
原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一脸精明。被告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低着头,满脸愁苦。
昀宁坐下,开始审。
“原告,你说被告骗婚,有何证据?”
原告说:“回贵人,草民当初把女儿嫁给他,是看在他读书用功的份上。谁知他成亲之后,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还花光了草民给的陪嫁。草民觉得他配不上草民的女儿,所以要退婚。”
昀宁看向书生。
“被告,你有什么话说?”
书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贵人,草民冤枉。草民成亲之后,每日都在读书,从不曾游手好闲。岳父给的陪嫁,草民一文钱都没动,都留着给娘子家用。是岳父忽然要退婚,还说要让娘子嫁给别人……”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昀宁沉默了一瞬。
“你说你岳父要把你娘子嫁给别人,可有证据?”
书生摇摇头。
“草民没有证据。但草民的娘子亲口告诉草民的,她说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富商的儿子,聘礼都收了。”
昀宁看向原告。
“可有此事?”
原告脸色一变,随即镇定下来。
“贵人明鉴,这是诬陷。草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原告,看着他那张精明的脸。
然后她忽然开口。
“来人。”
一个衙役上前。
昀宁说:“去查查,最近和这个原告来往的富商是谁,他家是不是在议亲。”
原告的脸色变得惨白。
“贵人,这……这……”
昀宁没有理他。
半个时辰后,衙役回来禀报。
“殿下,查到了。城东有个富商姓马,他儿子最近在议亲,说的正是原告的女儿。聘礼都下了,三百两银子。”
原告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原告,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告磕头如捣蒜。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草民一时糊涂,草民……”
昀宁打断他。
“一时糊涂?你收了人家的聘礼,就要把女儿嫁过去。你女儿已经嫁人了,你让她怎么办?让她和离?让她背着二婚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
原告说不出话来。
昀宁看向书生。
“被告,你娘子怎么说?”
书生擦了擦眼泪,说:“娘子说,她死也不回去。她说她要跟着草民,不管穷富。”
昀宁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原告面前。
“你听好了——这门亲事,不许退。你女儿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你再敢打她的主意,本宫饶不了你。”
原告连连磕头。
“草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昀宁转过身,看着书生。
“你起来吧。好好读书,好好待你娘子。”
书生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案子审完了。
昀宁走出京兆尹府,外面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
她回过头。
是周文。
周文走上前,压低声音说:“殿下,有件事下官想禀报。”
昀宁看着他。
“说。”
周文说:“昨日下官来送文书的时候,在御书房外面,看见一个人。”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
周文说:“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小顺子。他在御书房外面站了很久,像是在偷听。”
昀宁沉默了一瞬。
小顺子。
昀昭身边的近侍。
他来偷听?
“你确定?”
周文点点头。
“下官确定。他看见下官,慌慌张张地跑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过了很久,她开口。
“知道了。你去吧。”
周文点点头,转身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蘅在一旁急了。
“殿下,小顺子他……他为什么要偷听?”
昀宁摇摇头。
“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那天回到宫里,昀宁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只是让人暗中盯着小顺子。
两天后,消息传来。
小顺子每天夜里都会去一个地方——城西的一间茶楼。他在那里待半个时辰,然后回宫。
那间茶楼,是一个富商开的。
那个富商,和户部那个员外郎有往来。
户部那个员外郎,就是上次在街上欺负老妇人的那个年轻人的父亲。
昀宁看着这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殿下,”阿蘅小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密报折起来,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摘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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