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幽静室内,有两人靠近圆桌边,一坐一站。
站着的那个面容沉静,亭亭玉立,正微微倾身去夹盘中的菜。
而坐着的那个则大马金刀,待少年每夹一筷子便送入口中——
如此,这夹菜的速度反而赶不上他吃进口中咽下去的速度。
陈若迎见男人面色泰然自若,心中也知他是故意,只劝自己道:先哄得他放了月季再说,他作弄她的事儿难道还少么。
她这番不在意,霍凛眉头却又是拧起。
他平日里传膳哪儿用得上这些。
初初即位时大封才与北狄打过一场,正是国库空虚之时,朝野上下皆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更莫提于衣食住行上骄奢淫逸了。
眼下虽几载过去,情况好转,但他仍旧没有铺张之恶习。今日是看少年极为瘦弱,有心让他补补身子。
但少年这般表现,他反倒不好提了。
霍凛沉吟一番,只想,少年初察觉他意思时尚且铁骨铮铮,那般不要命地死谏,难道他还想要凭借吃食让他低头么?
于少年而言,依附权贵已然让他宁死不屈,那便更不会食嗟来之食。
如此一想,便更觉俯身为他布菜的少年令人又爱又恨。
爱他那气节,恨之也同样。
霍凛声音温和了些,道:“也给你自个儿夹些,下去吃罢。”
陈若迎听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这桌子十分宽大,毕竟也有十六道菜,她布菜时须得四处走动。
手臂本就酸涨,他既然提出来,她便也不曾推却——本来就不愿意伺候他。
一时间,陈若迎颔首应是,往碗中随意夹了几筷子,这便往外走去。
然而她如意了,霍凛却又不大舒坦。
他见其脚步轻快,比之在自个儿身边的沉重不知要好上多少。
可见是迫不及待地要离他远些!
霍凛出声叫停:“站住。”
陈若迎脚步顿下来,疑惑地往他那头看去。
少年身形挺拔,面容虽温润昳丽,却嘴角向下地抿唇,眸色平静,带着一股子疏离感。
如此清冷作态,倒还不如方才窝在他怀里哭鼻子的模样。
霍凛沉声:“就在这儿用膳。”
又补充:“过来给我挑鱼刺。”
霍凛自个儿也知,与下人同桌用膳是不合规矩,他起先也没想如此,但见着他这番急不可耐离去的模样,心中又是不舒坦。
他要走,他偏不让。
至于那挑鱼刺,不过他找的借口——奉给皇帝的膳食,哪有不去刺的。
少年折过身来,安安静静坐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象牙筷,夹了块鱼肉小心地翻找起来。
霍凛侧身望他,但见他羽睫垂下,神色认真专注,一呼一吸之间都放得极轻,端端看着便觉好似一幅宁静致远的山水画。
陈若迎又怎能感觉不到他粘腻得有如实质的目光。
她眼下只佯装镇静而已,动作起来极其收敛,不敢惊动他,生怕他如同秦香楼中给她留下阴影的嫖客一般。
好在他虽荒唐,却并未有此等事情发生。
一盘莹白肥嫩的鱼肉剔在精巧的盘子上,霍凛慢条斯理地夹入口中,一抿即化。
他眼下心情好转,见少年捏着双手不动,似在等他吩咐,便微微勾唇:“吃罢。”
一顿饭安安生生用完,陈若迎肚子也填了个半饱。
真论起来,这确是她穿来古代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口舌之欲被填满,便觉身边人的存在也没那么刺眼了。
忽地,他道:“行了,回去罢。”
陈若迎眨眼速度慢了半拍,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她原想着他既利用月季逼她,想来还有不少手段要用来拿捏自个儿,哪儿想竟这样轻易便结束了。
霍凛端看表情便知是何意,只哼笑道:“且先放过你。”
他一皇帝,又哪里有那么闲,整日与他一个小太监混在一起。
不过是浅尝辄止,让自个儿过过瘾罢了。
昼寝过后尚且要去勤政殿与诸臣议事,且先放过他一回。
不过这该警告的还是要让他知晓,“你既来求,我便放过她。只你若再与她纠缠,可莫要怪我不曾手下留情。”
男人瞧起来漫不经心,但口中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显见不是开玩笑。
陈若迎点了点下巴。
能救出月季便好,她本来也是这个打算。
霍凛沉吟片刻,又道:“这几日你每日午时过来,我若不在,便用过饭后再走。”
才十九岁的少年,养得这般瘦弱作甚,带出去旁人见到还要以为他给不起饭吃。
他这也算得上是好心,而陈若迎则想着月季出来后便在他面前销声匿迹,自然不愿意再这般纠缠,正是犹豫之时,便又被他睖了眼,道:“若敢不来,这整一个皇宫我都可翻一遍。”
他这话颇为嚣张,陈若迎也知他约莫是能做到,便只含含糊糊应了,想能救出月季便是。
经那日绿萼梅林被冒犯,今日又有少年再穿女装犯上,霍凛已知他脾性倔强,颇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意味,便又道:“你与她有配过对食,若真是舍不得,那女子我能放,自然也能抓回来。”
他话已至此,陈若迎自没甚么好说——是她忘了,她初初来求救他,便是因为那对食的婚约,如此,他才误会她便是小平子。
可她这般样子,还能瞒多久呢?
陈若迎心中想到一成语:蜉蝣撼树。
她面对一个失了势的朝臣尚且这般无力,更遑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一时心头也是疲倦至极,随他怎样,只是垂眼点头。
霍凛见其神色黯然,心中亦不是滋味,只想:那女子就对他如此重要么?留着倒当真是个祸害。
他见少年仍孤零零站在那儿,又想起甚么,倾身靠近了些,抚住他后颈,沉声道:“日后不可再扮成女子。”
霍凛想至方才初见他自个儿的恼意,声音寒哑了几分:“你若真是女子,我才要将你扒皮抽筋。”
陈若迎听及,心中又是啼笑皆非,又有些烦闷,勉强应下。
霍凛定定看她一眼,二人心思各异,这便分离开了。
陈若迎一路回到雪琼阁中,一回生二回熟,翻了墙进来,却见窗口隐隐约约透着个人影,心下正是紧张,不知林崇在作何。
她疾步走进屋里,却见是一半人高的人偶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纸,可不就是像个人影儿。
略加思索,便明白是何意——林崇自个儿有差事,自然没法子长久留在这儿,便想出了用人偶来代替,迷惑那送饭老嬷嬷的眼睛。
人偶边有张字条,是林崇所写,果然如她所想。
陈若迎倒是感激他为自个儿做的这些,心里却对当下的情况有些怏怏的。
这么些事情纠缠在一块儿,剪不断理还乱。她本无意骗他,是一开始就是误会,哪儿又知晓他竟会对太监产生心思。
现如今的局面不好收场,为了不叫他对月季、小平子下手,她还须得捧着他才行。
陈若迎心乱如麻,抱着膝盖怔怔坐在榻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次日小平子又于砖洞那头呼唤她,道是昨儿又去了趟牢狱中,这回送了些衣物进去,守卫不仅没阻拦,连问也没问了。
他道:“姐姐放心罢,我估摸着就快了。”
陈若迎点头。
小平子见她没甚反应,却想歪了,隐晦问道:“姐姐可要我寻人搭一搭桥,去御前递个消息?”
他以为,能有这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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