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私奔闹得轰轰烈烈,即使最终被拦了下来,秦幽兰也对陈若迎起了警惕,就此将她锁在房中,吃喝拉撒都由小翠进出服侍着。
陈若迎也晓得出逃无望,索性不做他想,唯今之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便真要去那深门宅院里当人家的小老婆,她亦可以想法子继续逃。
左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罢了。
她蜷缩在床上想得出神,此时身后传来阵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却见是逢春。
她几步走到边下,坐到她床沿上,语气里也有几分埋怨:“我知你不甘堕落,却没想到你竟存了这样的心思。这样的事,你便是和我说了也好……!”
陈若迎眼眶一热。
自来到这大封王朝,逢春算得上是独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何曾没有想过向她求助,只是瞻前顾后,既怕她不可信,又怕拖累了她。
如今看来,是她狭隘了。
陈若迎勉强笑了笑,道:“眼下便不说这个了。”
逢春叹一口气:“你也想开些,若真跟了哑奴逃出去奔波,以你这身子板,未必能挨下来风吹日晒、霜打雨淋。更何况,凭你姿色,他未必护得住你。”
她见陈若迎怔愣愣,倒像是真为了哑奴伤怀一般,只得又憋出一句:“你眼下有了孩子,日后熬死那男人,也算有个依靠。”
陈若迎扯了扯唇角,知晓她是好意,这便应了。
两人聊了几句,陈若迎见她眼神飘忽,心知她有话要说,便道:“我这事儿瞒了你,是我不对,你有什么便说,安知我们还有几日可见。”
逢春有些羞赧,听了她这话却是下定决心,据实告知:“他……他来替我赎身了。”
陈若迎一愣,念及那青年郎中,由衷道:“这是好事。”
逢春:“我原不该在你难受时来扎你心窝,只这一整个楼中,我也只欢喜你的性子。我将要走了,日后你去了大户人家,若有机会,指不定还能多多见上几面。你腹中这孩子,称我一声姨母也是应当。”
陈若迎纵不喜自个儿腹中子,却仍是为她高兴,忽略过她最后那句话,只道:“那郎中瞧着便是个稳妥的,你也算了了心愿,如此,日后倒要唤你一声郎中娘子了。”
逢春面上有些热:“我也不知他怎么想,今儿急急慌慌地便来了,只银子不够,我少不得要为他贴补些。”
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其实我觉得自个儿配不上他,他一个年轻郎中,前途大好,与我相识还是被药童诓骗,莫说身子,连手都没摸过。我总觉得,我不值当他待我这样好。”
陈若迎握着她的手,宽慰道:“男女之事你情我愿,有什么配不配、值不值,只要他愿意,不论出于什么心思,咱们只管接着便是。”
逢春这才安心一些,展颜:“你说的是。”
“回回与你谈心,总觉得豁然天亮了般,教人心头顿悟。”她语气里掺了丝羡慕,“你这性子我着实喜欢,若我能活成你这样……”
逢春顿了一顿,她虽是真心艳羡,但想起陈若迎如今境况,又不大好意思说了。
陈若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话毕了,她想到在现代接受的那些教育,心头不由又是黯然。
面对眸中藏着忧色的逢春,她笑道:“出去了叫那小郎中教你便是,我瞧着他是个心胸广阔之人。”
逢春颊面上浮现一抹酡红,抱一抱她:“只盼咱们两个的日子都能好起来,日后在这青楼瓦舍外头,也能堂堂正正地见面。”
陈若迎只道:“会的。”
哪个又能想到,这竟会是她们最后一面。
逢春走后,小翠又端着托盘来,给她喂下今日的参汤,方离开不久,陈若迎便听得外头一阵嘈杂声响。
秦香楼仿佛一瞬间变乱了,隐隐传来刀剑相碰的清脆声音,更有些呼救哀嚎的哭声。
陈若迎心中隐隐不安,双眉拧紧,静悄悄移动到门前,眼睛凑在缝隙中,想瞧瞧发生了什么。
忽地,“砰”一声巨响,有人被推在了她窥看的门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是秦幽兰的声音。
她平素的声音总带些谄媚笑意,而此刻,却是深深绝望。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陈若迎甚至来不及退后,便有血液从门缝间飞溅到她的脸上。
一滴血从她面颊滑落到唇角,她闻见血腥的铁锈气味——困她多时的老鸨就这样轻易地被杀了。
陈若迎深吸一口,呆愣愣退后,跌坐至床榻边。
紧接着,木门被大力踹开,两个男人并肩走入。
一个身着银甲,右手执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另个白面无须,手上挎着一柄拂尘,瞧起来是个宫廷宦官。
男人竖起手臂,将滴着鲜血的剑身擦干净,看也不看她,只挑眉:“徐公公,您下令,这女子是要怎么个死法?”
徐友庆捂着口鼻,对周遭血腥嫌恶不已。
他看了眼面露惊慌的清倌,心叹声时也命也,面上只挑挑下巴:“为防污了陛下视听,且给她用鹤顶红罢。”
陈若迎心凉一片。
秦香楼的老板就这样被杀了,还是由朝廷官兵出手。
前因后果她猜不出,却也知晓这是个死局。
她紧攥着双手,强自镇静,道:“为何要杀我?我何曾得罪过你们?”
这话一出,便惹了宦官与官兵的注意。
那宦官还未吭声,持剑男人便已奇道:“原是你。”
陈若迎这才分神去看那男人,却见此人容色眼熟,仿佛前不久才见过一面。
剑眉星目,唇角薄薄勾起一抹笑意,脸上透出桀骜与轻蔑。
不过几日功夫,陈若迎很快也想起来——
是他!那个射箭的卫大人!
卫大人哼笑一声:“你倒是胆子大,敢给……戴……”
话似尽未尽,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全吐出口。
他望着她,眸露不屑,答她上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你只是个下贱的清倌。”
宦官横他一眼,寒声警告:“卫大人,慎言。”
陈若迎霎时迷惘——她,是如何让古代的天子,一定要对她下杀手?
姓卫的官兵轻哂,眸光划过她的小腹,啧啧:“可惜了。”
她捧着小腹,忽地后退一步,脑子里乍然清明——
那夜的男人,莫非竟是天子?!
所以秦幽兰笃定那人身份尊贵,即便要浪费自个儿这个得来不易的“潜力股”,也要将她转手出去。
而她有了身子,那老鸨不仅要留下,甚至伺候得便更加用心。
可秦幽兰打着如意算盘,皇帝却压根不接招,如今她们棋差一着,整个秦香楼覆灭,而她这主人公,更是必死无疑——
陈若迎喉中干涩,双眸无助放大。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丢了性命……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失措后退到墙角,脊背紧紧贴着墙壁,再无可退。
如今已是死局,陈若迎惊慌之下,吐出:
“我可以打掉孩子,我不要它,我不要死。”
巨大的求生本能让她没了分寸,嘴唇颤个不停,浑身发抖地看向两个越发逼近的人。
徐友庆看着,轻叹出一声。
这女子面容清丽,一双杏眼泠泠,周身羸弱气质更是惹人怜惜。若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便是入宫选妃亦无不可,偏偏遭此际遇。
他也知她无辜,可怀璧其罪,在陛下那里便是无可饶恕。
“来人,为袅袅姑娘端鹤顶红上来。”
这阴柔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陈若迎耳边嗡的一声,只觉周遭都静了下来。
她眼见那白面宦官拿着一小瓶药逼近,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捉住,不断收紧,使她喘不过气来。
陈若迎忽地起身撞向他,存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拼死一搏。
药撞翻了,那官员也被她轻而易举撞倒在地,口中“哎哟”个不停。
可她没能逃出去,不过两三步,便被那银甲官兵扼住肩膀,不得动弹。
他只是轻微用力,陈若迎便觉得自己的骨髓像是被捏碎了,疼得钻心。
他道:“去,再拿一瓶来。”
卫嵘容不得那阉人再磨叽碍事,他将剑插入剑鞘,腾出手来,亲自喂她下肚。
她身量极轻,叫他提在手上,宛如一只折了翅的白鹤。
她为求生不要命地扑腾,卫嵘盯着她白净无暇的脸,忽地想起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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