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一场大病,程殊在房内躺了月余,才堪堪从鬼门关外回来。
这日,萧梨照旧在书房临帖,正凝神运笔,忽听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来人脚步仍带着虚浮,宽大的衣袍披在身上显得空落了一圈,面上却泛着如月色般的清辉,神光初盈——她终于又见到虽然同处一院,却咫尺天涯,相隔多日未曾谋面的先生。
萧梨敏锐地觉察到,先生身上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场恶疾如同剔骨钢刀,生生削去了他身上原本柔软多情的部分,反复旋钻切磨,直到血肉淋漓、脱胎换骨。如今的他依然在笑,眼角的温意甚至比从前更加润泽,如晴雨初霁,松风月明。可在他的眼底深处,从前那抹若有似无,她深深眷恋着的春风柔暖却已然消散,只余一片旷阔而苍茫的霜意。
她被冻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程殊看着少女瑟缩在桌后的身躯,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柔:“那日徐管家一时气急失言,已然悔过,还请殿下恕罪。”
萧梨咬着唇,声音轻如蚊蚋:“先生……当真不生父皇的气了?”
程殊见她神色惶惶,仿佛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兽,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后脑,轻轻抚着,语声温缓而笃定:“君君臣臣,哪有臣下生君主气的道理?殿下放心,无论如何,臣的心意不会更改——此生此世,都会忠于殿下,忠于……大梁。”
极浅的停顿,萧梨的心也跟着颤颤打了个突。
可这暌违已久的怀抱,实在是太暖、太令人安心了,她闭上了眼,埋头在先生胸前,半晌才鼓起勇气,带着分怯意低低问道:“那……先生会不要我,把我送给胡人吗?”
“殿下怎会这样想?”程殊半跪下身与她平视,一双清眸定定望进她眼底,沉稳炽烈,像要将誓言刻进她心底:“主辱臣死,臣便是拼得一死,也会护得殿下安康,绝不让殿下受到半分损伤。”
萧梨眸心一颤,难以置信:“先生此言当真?”
程殊含笑颔首,长指轻柔拭去她眼角那点晶莹的泪光。
如今萧离嗤之以鼻恨不得剁碎了喂狗的鬼话,当年年仅十五的萧梨,却相信了,还深信不疑。
先生身体恢复后,又开始效命于匈奴王庭,为呼延烈的大渊收整河山。
他撇下了徐管家,只带着萧梨来到了被呼延烈新占下的长安,在被连年饥荒与兵患荼毒得千里无鸡鸣的关中大地间,流放尸素、设定法制、内崇儒学、外修兵革、劝课农桑、教以廉耻[1]。
萧梨日日跟在程殊身侧,懵懵懂懂地听着先生与不同人议事,看他与人谈笑从容,也看他手起刀落,眼也不眨地将乱法者一一诛杀。
诸事缠身,只有每日傍晚能得那么一两刻闲空,卸尽了一身杀伐之气的先生便会与她在后院庭中稍歇。先生有时与她对弈一局,有时用香木替她刻些兔子、雀儿模样的小摆件,更多时候则是什么都不做,喝一口她端来的茶,点检几句白日议事的机要,问她明不明白。
无论萧梨答得好与不好,程殊都面带温笑,语含慰抚。
每逢休沐,先生便会带着她出门去街坊市肆中闲逛。
萧梨此前从未出过门,长安城虽衰旧破败,街衢却依旧宏阔宽敞,零星的商贩与沿街小摊,也令她看得新奇不已。眼见街市在先生的治理下一日日繁华热闹起来,萧梨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安然的暖意。
烽火换作了烟火,焦土变回了沃土。
她喜欢看捏糖人,最贪饮蜜酥酪,每回上街都要与胡姬一块儿跳舞,随着说书人的语调一惊一乍地摇头晃脑。
先生只是负手等在远处,含笑静静地看着她玩闹。
有时她甚至会想,即便父皇永远都回不来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有先生在就好。
一年后的秋收,关中沃野已铺满了金黄的粟穗,百姓枯瘦的面上终于浮起了久违的笑容,民安物阜,垂及升平。
未及程殊眉间稍有松动,一道诏书便从天而降——今岁关中大熟,葛陂战舰尽成,大渊兵精粮足,呼延烈遣他出使北朔,与鲜卑议和,只待明年开春,河水渐丰,便要南下兴师剿灭大梁残部,平淮泗,定江东。
匈奴与鲜卑二族在草原上时便有仇怨,这些年匈奴占了洛阳,建国大渊,版图急剧扩张;建国大朔、雄踞辽西的鲜卑拓跋氏也不甘示弱,去岁趁呼延烈用兵关中,纵兵数度南下侵掠青、兖边境,占了不少便宜。
按先生的推演,呼延烈兵精粮足,坐拥关中、中原之沃土,且匈奴骑兵不擅水战,南下江汉未免掣肘,眼下北境鲜卑虎视眈眈,总该先与之一战剪除后患,再图江东。
可呼延烈却要与鲜卑议和,先攻南梁。
眼见程殊对着诏书久久失神,萧梨脑中轰得一响,仿佛鲜嫩的花苞乍闻秋意,刚安定下的生活又要四分五裂开——也许呼延烈早已对先生生疑了。
这位堪称英明雄武的枭主,为了收拢麾下饱受胡蹄荼毒的汉民之心,虽为胡人,却重用汉臣程殊为相,以铁血手段压制麾下诸胡,逼他们说汉话、着汉服,甚至连自己也冠以汉室正统之姓,改名为「刘烈」。
短短数年,汉民归附如潮,户口渐丰。
可随着这位枭主功业渐成,偏安南方的汉室正统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许是去岁错失永昌帝,眼睁睁任他安然南渡的耻辱令他日夜难忘,又许是当时程殊抱病死谏、临阵拦着他围攻襄阳的举动有些可疑。他一回洛阳,便命先生出镇关中,变相将他逐出中枢;如今关中稍复,又遣他远赴北朔议和。
鲜卑人不是汉化已深的南匈奴[2],茹毛饮血,凶蛮残暴,比匈奴还要可怖百倍。他们可不讲究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此前呼延烈派去的使者,几乎无一例外地有去无回。
此番议和之命,既为战略所需,也是存心试探。
试探先生的忠心。
若和谈得成,呼延烈便可顺势南下伐梁;若先生真的暗藏不轨,企图挑拨鲜卑与匈奴相斗,此去和谈,按鲜卑人的凶性,但有不愉,定会处死先生。先生在大渊朝中身居右相之尊,若为鲜卑所害,呼延烈便正好得了个现成的借口,师出有名。
这桩安排,怎么算都不亏。
帝王心思,朝云暮雨,何其凉薄。
萧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程殊却缓缓笑了。
那抹笑意如月华般氤氲流泻,划破永夜阴霾,照出他玉面上一段凌霜傲雪的清骨:“他要和谈,我便助他又如何。他舍近求远,只道汉人软弱好欺,却不知势穷则必反。南境富庶,裴棣、谢戡兵精粮足,凡事不破不立,也该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萧梨见他面上坚定,淡而深笃,仿佛那个前路未卜,既不见信于汉室,又不容于胡庭的人不是他一般。她读不懂这短短数息之间,先生心中已然筹谋运算了什么,但在这一片云淡月明中,力量逐渐回到了四肢,她漂浮四散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她眨了眨眼,忽然握住了程殊的手:“先生,我也要一起去。”
程殊眉心一蹙,正要拒绝:“殿下尊贵之躯……”
萧梨急道:“我身为皇女,当死社稷。此去北朔,若先生一路顺利也罢,若先生不幸为蛮人所害,我自当相随。能挑得匈奴与鲜卑两狗相斗,也算为大梁南境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先生若要阻拦……我自当绝食以明志!”
其实她哪有她嘴上说得那么堂皇大义,她只不过是害怕而已——怕先生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往后孤身一人,又该如何是好。
程殊与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