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箭簇入地的同时,城头骤然传来一声高喝,声震如雷:“来者何人!带兵擅闯我大朔龙帐,可知‘死’字怎么写!”
鲜卑族人汉化不深,日常交流皆用鲜卑语,城垣上那人却用了汉话,分明是存心挑衅。
呼延狄朝那箭羽啐了一口,扬声怒喝道:“大渊来使,拓跋老儿不出城相迎,是想开战吗!”
城垣上的持弓人桀骜一笑:“龙城不留带刀的客人。要想进来,让你的兵马后退三里,只留辎重,主使一人进城递送国书,至多带个捧书的小仆,否则免谈。”
呼延狄眼神一转,看向已下了车的程殊,一脸漫不经心的无可奈何,拱手赔笑道:“先生恕罪,非是末将不愿陪护,实在是鲜卑人欺人太甚,您看……”
萧梨跟在程殊身后,忍不住心头怒起——这呼延狄大约是得了授意,半点护持之心也无,冷眼旁观,只待看着先生如何替他大渊“九死一生,鞠躬尽瘁”,若不肯出力,尽管死在鲜卑人手下便是。
“无妨,将军且在三里之外等候即可。”
程殊面色淡然,转身将国书塞到萧梨手中时,捏了下她的手指。
先生的手温暖干燥,霎时让她突突跳动的心稍稍定下。
萧梨捧着国书,努力挺直身板,跟在先生身后。
她嘴上喊着当死社稷,可真看到一群横刀立马的鲜卑骑兵列队出城“迎接”时,却还是止不住地心头发怵。
这些鲜卑人毛发蜷曲杂乱,或披散肩头,或挽作粗犷的辫结,面骨高突,肤色黧黑,与文雅风流的汉族士子截然不同。即便在冰天雪地中,仍有不少只着右衽皮裘,露着一臂虬结筋肉。远望之下,一个个狰狞魁梧,活像蛮荒冥狱中闯出的一头头凶魂恶鬼。
眼见道旁两侧刀戟森然如林,程殊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带着萧梨仪态从容地一步步踏入龙城。
一入城,萧梨便觉一股难言的腥臭扑面而来,待她定睛看向前方,不禁惨然失声——前路横陈着数具无头尸身,有的早已白骨森森,有的血肉未尽,尚有蛆虫在腐肉间缓缓蠕动。而道路正中,却支着一口大锅,锅中沸汤翻滚,漂浮其上的,竟是一颗颗被砍下的头颅。
她双膝一软,险些将手中捧着的国书跌落在地,掩唇欲吐。
程殊稳稳伸臂扶住了她,一边将国书接回手中,一边将她掩在身后。
一阵大笑在耳旁炸开,正是方才那名立于城垣挑衅的紫眸鲜卑人。
他缓缓击掌,从道侧骑兵后悠然走出,唇边勾着讥诮的笑意,声若金铁:“好胆色,先生还是头一个没被这人头釜吓跪了的汉人。在下拓跋骁,倒想问问程先生,匈奴的男儿是绝种了么,怎么尽派你们这些汉人孬种来摇尾乞怜,可怜一个个,都排队做了我釜中冤魂。”
萧梨躲在先生背后,惶然地望着那凌厉的紫眸——原来他便是拓跋骁,北朔可汗拓跋桀的长子。据传拓跋桀天性残酷,好啖人肉饮人血,常以虐杀俘虏取乐。而这位长子极似其父,桀骜狠戾,不遑多让。
程殊面色如霜,语含轻蔑:“大公子此言差矣,大渊尊重汉民,依汉法治国,富庶强盛;北朔看不起汉人,结果贫弱得只能煮人为餐以待宾客,孰强孰弱,不是一目了然么?”
拓跋骁被噎得一窒,压下怒火,森然笑道:“果然伶牙俐齿。程先生既说这人头釜是大朔待客所用之餐,那就请先满饮一杯肉汤,权为先生接风洗尘吧!”
他一抬手,立即有个鲜卑兵士纵步上前,伸碗入那人头釜中一捞——一碗带着浑浊血沫的腥臭肉汤便被递至程殊眼前。
程殊神色不动,并不接那碗腥汤,抬眸直直盯向拓跋骁。
拓跋骁凶狠一笑,一副你不喝便是不给我面子的无赖模样,眸中已现了森寒杀机。
萧梨光看着那碗汤便觉胃中翻江倒海,拓跋骁显然在故意为难。她咬唇死死攥着拳,拼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呕出来,给先生再添麻烦。
程殊与拓跋骁对峙片刻,忽而弯唇一笑。
被群狼窥伺时,但凡露出半点虚弱之意,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想要活命,唯有比狼更凶、更狠、更勇猛。
他接过碗,仪态风雅地吹散了汤中血沫,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他将那腥汤在口中含了一会儿,似在品尝滋味,又淡然偏首,尽数啐在路旁地上,语带不屑:“难以下咽,鲜卑人烹汤的手艺,也该好好向汉人学学。”
那汤腥膻刺鼻,还飘着毛发尸骨的残渣,别说汉人,便是敢吃人肉的鲜卑人,也会皱眉难以入口。
拓跋骁眸中掠过一缕惊意,旋即爆开一阵豪迈的大笑:“先生乃真英雄也!来人——恭请先生入城!”
程殊微微一笑以作回应,在一队鲜卑士卒的接引下,带着萧梨缓步向待客的营帐行去。
待一众殷勤的侍婢退下,营帐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萧梨一颗心仍突突乱跳,刚想发问,却见程殊面色苍白,唇线绷得极紧,也不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稳稳地将她送到内间,叮嘱道:“殿下受惊,请在此地暂歇。”
语调异常紧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细颤。
她害怕得紧,不想离开先生半步,按在她肩头的手却骤然收紧——程殊神色近乎严厉,随即转身径自去了外间。
萧梨到底不敢跟上,只悄悄伏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偷看。
程殊绷着背脊,勉强走出几步,才撑着桌案一角,骤然松垮下来。他的胸膛急剧起伏,喉间不断翻涌,却强抑着不发出半点声响,只剩下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他似想给自己倒水,喘息间手指却撞上茶盘,带起一阵瓷盏碰撞的凌乱碎响。
萧梨泪意盈睫,不忍再看,转身将脸埋进床褥,不敢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水声渐渐停了。萧梨未及抬头,已被人温柔地扶了起来。熟悉的长指替她拭去了眼角泪痕,又将一杯温水塞到她手中。
萧梨捧着杯子怔怔抬眸,便见先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他在榻前半跪下来,嗓音微哑,苦笑着请罪:“殿下,是臣轻狂,不该带您来此。”
萧梨摇头,刚想嘴硬说不怕,脑中又闪过方才那口满是人头的大锅,浑身便是一颤,忍不住埋头扑进他怀里哭道:“先生,我们会像之前那些来使一般……被烹了吗?”
程殊抱紧怀中的少女,轻抚过她脑后的软发,语声虚弱却笃定:“不会,今岁北境大旱,此来龙城路上,臣冷眼观之,便知他们如今定然仓廪空虚,怕是过冬艰难。我们此来议和送粮,正解他们燃眉之急,定能安然归去。”
萧梨泪眼朦胧,抬头不解道:“他们既然缺粮,为何方才还要凶神恶煞的,摆人头釜为难我们?”
程殊笑着解释:“给了臣这个下马威,正式谈判时便好讨价还价,多占些便宜。”
萧梨更不解了,一瞪眼:“先生为呼延烈那么拼命做什么,明年他就要打大梁了,他的粮草多送些给北朔,岂不是更好?”
程殊摇了摇头,目光深幽:“臣要将这场和谈所出的粮草压到最低,拓跋氏与呼延烈本有旧怨,多埋下一道嫌隙,往后或有可用之机。”
是夜,萧梨被吓坏了,闭上眼便是锅里飘着的人头,怎么也睡不着觉。
无法,程殊只得坐在床边陪她。
恍若幼时那般,甚至还要更亲密些。
少女蜷缩着身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指尖攥紧他的衣襟。程殊默然伸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少女才刚过十六的生辰,鲜花一般,还太过柔软娇嫩,本不该这样早地直面血腥残酷的现实。
夜都深了,萧梨辗转数回,即便闻着先生身上清雅熟悉的气息也难以入眠。
想到明日还有一场交锋,她便想劝先生早些休息,不必费心照顾自己,偏又舍不得这温存的怀抱……心绪纠结之下,她轻轻抬眸,带着分赧然,声线软糯低迟:“……先生能给我讲个故事吗?说不定我听着听着,便能睡着了。”
程殊哑然。
他不会讲故事,更不会讲那些温软甜蜜的,适合少女睡前听的故事。
他垂眸思索了许久,脑中却始终是一片干涩空白,半晌才在萧梨不满的咕哝声中缓缓开口,嗓音清润低柔:“从前,有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幼没了父亲,在山间采药为生……”
他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每一个字都轻缓得像落在心头的羽毛。
萧梨才听了几个字,便不自觉地舒展开了眉心。她枕在先生胸前蹭了蹭,找了个更安心的姿势,眼皮逐渐沉重,呼吸也一点点缓了下来。
“他八岁那年,他的母亲也去世了。那孩子埋葬了母亲,开始用功读书,发誓要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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