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决赛的场馆，比都大会那次大了不止一倍。

八月下旬的热气被空调压在门外，看台却还是闷得厉害。四面的座位几乎坐满了，加油的横幅从栏杆上垂下来，“帝光”两个字随处可见。真琴抱着相机挤过一排膝盖，好不容易才在千景旁边坐下，“这么远，长焦都不一定够用。”

千景没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场上。

她其实比上一次更期待。生日那天，篮球部那群人说起比赛时一个比一个轻松。紫原说“反正会赢”，青峰说“怎么可能输”，就连绿间都没有再反驳，黑子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担心。

而且这是决赛，总不至于还和之前一样吧。

“镰田西很强吗？”比赛开始前，真琴坐在旁边问。

“能进全国决赛，应该很强吧。”

“你这个回答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因为我也不知道。”

千景确实不懂篮球。比赛看多了以后，她已经能看明白谁投进了球、谁传得漂亮，也大概能分辨场上哪边占优势。至于更复杂的战术、站位和规则，她到现在还是一知半解。

不过今天一开始，连她都看得出来——不一样。镰田西没有像之前那些队伍一样迅速被帝光拉开。他们跟得很紧，帝光进球，对面很快就会还回来。青峰第一次从防守的人身边突破过去时，千景下意识看的仔细了一点。

这才对，她甚至有一点高兴：“今天好像终于有点意思了。”

真琴正举着相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们篮球部的人了。”

“我是在替青峰高兴。”

至少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觉得无聊。

场上的青峰也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速度还是很快，进攻也还是很凶，但对面没有那么容易被甩掉。黄濑那边同样遇到了麻烦，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观众席的声音越来越大。

千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哨声又响了。场上的人停下来，裁判做了一个手势。

“又犯规？”真琴放下相机。

千景皱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才黄濑被吹过一次，没过多久青峰也有。最开始她没觉得有什么，篮球比赛本来就经常响哨，可次数越来越多，连不懂规则的她都察觉到了异常。

尤其是镰田西那两个长得很像的选手。每次身体接触都发生得很巧，帝光的人一靠近，对方就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瞬间失去平衡。第一次像意外，第二次也可以是意外，第三次、第四次以后，就很难再这么想了。

“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真琴问。

“我不知道。”千景盯着场上，“但是……”很有可能，千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黄濑显然更烦燥了，又一次被吹犯规以后，他直接转头和裁判说了什么，表情已经明显不对。赤司很快制止了他，可事情没有因此结束。接下来那一声哨响以后，场边的气氛彻底变了。

真琴没看懂，千景也没看懂。直到周围观众的议论声传过来，她才大概拼出发生了什么：黄濑因为和裁判争执，又被追加了处罚。没多久，他被换了下去。

真琴转头，“他们……真的在落后？”

千景没有回答，她也正在看记分牌。

帝光在落后。不是比赛刚开始时一两个球的短暂差距。上半场结束，记分牌上的数字停在二十六比三十一。

千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她看过帝光那么多场比赛，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在半场结束时落后。

真琴慢慢放下相机：“……原来他们真的会输啊。”

这句话很轻，千景却听得很清楚。

生日那天，在她家里，青峰还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怎么可能输”。当时没人反驳，因为听起来就是事实。可现在，事实好像忽然变了。

千景看向已经走向场边的青峰。他的表情很难看，不是上崎那场比赛后那种没意思的冷淡，是真的烦躁。她后来才从周围人的讨论里听明白，青峰已经四次犯规，再有一次，就不能继续比赛了。

她本来一直在想，如果终于碰见一个能让青峰认真起来的对手，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是比分很接近，双方都拼命得分，青峰终于不用在进球以后露出那种“又是这样”的表情，而是会像以前一样觉得有意思。她甚至想过，也许今天就是。

可眼前的情况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镰田西确实让帝光陷入了苦战，却不是因为有人终于追上了青峰。他们在想办法让他根本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打。

“不管怎么说，他们能把帝光逼成这样，也算很强了吧？”真琴说。

千景沉默了一下，“可这不是故意使坏吗？”

千景也说不清，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如果井上能追上青峰，如果有人能挡住他的进攻，能从他手里抢走球，甚至能让他第一次认真想“我可能赢不了”——那才是她原本想象的东西。

中场休息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帝光的人重新出来时，千景第一眼就在找青峰，然后她看见了黑子。

“黑子要上？”真琴也发现了。

黑子本来就是一军的正式队员，上场并不稀奇。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走上球场的时候，千景忽然坐直了一点。黑子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也没有因为落后而显得慌乱。

比赛重新开始。最开始的几分钟，千景甚至没看懂变化发生在哪里，只是球突然动得更快了。

原本帝光的进攻很直接。青峰拿球，自己突破；绿间投篮；紫原在篮下。每个人都很强，所以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复杂的配合。但黑子进去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连了起来。球到了一个人手里，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方向。镰田西的人明明已经盯住青峰，下一秒，球却从完全没注意到的地方飞了过去。

观众席爆出一阵声音。

真琴愣了一下：“刚刚谁传的？”

千景看见已经跑向另一边的黑子：“黑子。”

“我都没看到他。”

“正常。”这次千景反而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

又一次。黑子碰到球的时间短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球已经改变了方向。青峰接住，这一次他没有停，从防守的人身边直接切了过去。得分。

差距开始缩小。下一球也是，再下一球也是。原本一直被镰田西拖得很难受的节奏，忽然重新回到了帝光手里。

真琴已经顾不上拍照了：“等等……要追上了。”

千景第一次发现，原来比赛在真的有可能输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以前帝光领先二十分、三十分的时候，谁进球都只是锦上添花。现在每一次得分，记分牌上的数字都变得很重要。

追平。反超。观众席的声音彻底变了。

青峰也变了。四次犯规还压在他身上，可他没有因此停下来，甚至比上半场更凶。千景不懂他是怎么控制住自己不再犯规的，只知道镰田西原本用来限制他的东西，开始渐渐失效。

比分差距开始扩大。五分，十分，再往后。刚才还让整个帝光陷入混乱的镰田西，渐渐追不上了。

真琴终于重新拿起相机：“……又变回去了。”

千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又变回了她们熟悉的帝光。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他们是真的差一点被逼到了悬崖边，又硬生生把比赛抢了回来。

终场哨响的时候，帝光赢了。全国大赛，两连冠。

观众席瞬间吵得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真琴跟着周围的人鼓掌，拍了几张场上的照片。千景坐在那里，过了几秒才跟着笑起来。

赢了。当然应该高兴，她也确实高兴。黑子他们赢了，青峰没有被罚下场，帝光拿到了第二个全国冠军。一切听起来都很好。

可千景看着场上的人，总觉得和自己原本想象的决赛不一样。她原本以为，对手越强，青峰应该越开心。今天确实足够难了，他却没有露出上崎开场时那种短暂的兴奋。因为难的地方，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真琴还在检查照片：“这场比上次好看多了，至少真的差点输了。那青峰是不是应该满意了？”

这一次，千景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知道。”

真琴转头看她。千景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奇怪。

上一次她明明还很确定。她对桃井说，这才刚开始，还会有更多优秀的对手。上崎不行，还有全国那么多学校，总会遇到一个的。

现在他们已经站到了全国决赛，遇到的也是能让帝光半场落后的对手。可千景忽然发现，能让帝光陷入苦战的人，和能让青峰觉得篮球重新有意思的人，并不是同一种对手。

她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场下已经有人开始准备颁奖。真琴收起相机：“走吗？”

“等一下。”

千景还看着场上。黑子正在和队友说话，黄濑已经恢复了精神，紫原似乎又开始惦记吃的，绿间站在旁边，赤司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刚才那场比赛曾经失控到什么程度。

青峰也在那里。

他们赢了，所以她原本应该放心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千景没有再想“等下一个对手就好了”。

颁奖结束以后，真琴先回去了。千景本来只是想等黑子他们出来，说一声恭喜。毕竟是全国冠军，还是第二次。

体育馆里的人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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