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被拒绝，赵女士的表情明显转阴，口吻也颇有质问的味道：“我是她的监护人，我不能代替她决定吗？”

“我们承认赵女士你和鸢鸢的法定关系，但生死这等大事，只有鸢鸢自己能做决定。”

“你的意思是要等到鸢鸢18岁？”

“年龄不是判断灵体心智的主要条件。”

赵女士还要追问，姜姜好连忙赶在她开口前补了一句，“怎么判断，这得问系统。我们只是照章办事，只要系统后台的申请按键亮了，就能办理转生手续。”

言外之意，现在按键不亮，她为难她也没用。

赵女士垂眸盯着怀里还在拽着小熊耳朵的鸢鸢看，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鸢鸢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常，正乐此不疲地和小熊互动。

姜姜好沉默地望着这对母女，一时觉得她们可怜，一时又担心赵女士会发脾气把她的桌子掀了，她会更可怜。

因为之前的事情，她都已经在单位臭名远扬了，还隔三差五搞砸事情的话，怕是在射击比赛后就要喜提铺盖。

“怎么会这样！”

赵女士搂着女儿，崩溃大哭起来，“为什么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要折磨我！”

怀里的鸢鸢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小手拍了拍赵女士的胳膊：“呜呜呜，妈妈，小熊喘不上气了。”

“对不起！鸢鸢对不起！”

松手后又是一段心酸的呜咽，“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姜好把纸巾默默往前递了递，但正在痛哭的赵女士无暇顾及她的动作。

很明显，摆在赵女士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她独自转生，鸢鸢被未成年灵体培育中心收纳，从此母女两人桥归桥，路归路；

要么她带着孩子继续在意识世界生活，重复在人间的痛苦。

两条路姜姜好都觉得挺惨的，但她更怕赵女士选第三条——把桌子掀了，大闹转生管理局，砸掉她的饭碗。

如果说之前只是有所怀疑的话，那么姜姜好现在已经有了80%的把握。赵女士的状态，和她室友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赵女士，或许你不需要这么快做决定，可以在存款花完之前再看看呢？我个人有个小小的建议，你看下要不要听。我觉得，你可以去精神卫生中心看一看……”

赵女士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却不乏尖刻：“你觉得我有病？”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姜好疯狂摆手，“我的意思是，你的状态可能是产后抑郁……呃……”

想了想，她把措辞改得更准确些，“产后三年抑郁。”

赵女士愣住了。

姜姜好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你看啊，人类的产后抑郁是有生理基础的。激素波动、睡眠剥夺、角色转换，这些都是客观因素，不是你的错。我来给你打个比方……”

她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真诚些：“你知道母猪吗？”

赵女士的眼神变得茫然，似是没想到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在自然界，大约12%的母猪会在分娩后72小时内压死仔猪。但是呢，母猪连续压死多只仔猪，甚至对仔猪的尖叫毫无反应的情况，会被我们判断为母猪产后的抑郁表现……”

讲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姜姜好差点没能刹住车，“你看，连猪都会抑郁，那咱们人类产后觉得痛苦，不想活了，不是很正常吗？”

莫名其妙听了一堆母猪产后抑郁知识的赵女士冷笑：“别扯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你就是觉得我有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带着孩子去死。但如果不是没办法，谁会不想活呢！”

“就是有病又怎么了？这年头谁没点病呢？你看我！”姜姜好拍拍胸脯，刻意误导她，“年纪轻轻的，不也想不开，嘎嘣一下死了，和你在这聊天吗？”

赵女士狐疑地打量她，似乎在辨别她话语中的真伪。

“其实呢，很多灵体活着的时候没注意到，死后才发现自己有心理问题的。去趟精神卫生中心，做个免费的心理咨询，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赵女士，我是看孩子可爱，怕你走了她一直记挂着你，才和你说这么多跟我工作无关的东西。”

“那我不是要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

姜姜好假装听不懂阴阳，迅速低头在网页搜索了一圈，调出一份机构名单，“这是离我们这最近的精神卫生中心的地址，免费评估，严重患者他们还管饭。你可以先去看看嘛，看完再决定转不转生也来得及，反正都是免费的嘛！”

赵女士似乎还在犹豫。

触发关键词的鸢鸢倒是抬起了头，渴望地看向母亲：“妈妈，饭！”

赵女士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行，那就先看看，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送走这对母女，蒙混过关的姜姜好长舒一口气。

她岌岌可危的工作！保住了！

回头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高胜寒的视线，姜姜好倏地又有点儿心虚。

虽说她是出于一点点善心以及保住这份工作的缘由，才贸然对赵女士给出意见，但这有失偏颇的意见，还是违背了她应该遵守的工作准则。

毕竟转生管理局是完全中立的机构。在这里，格式化意识回归人间和继续当灵体只是向左和向右的区别，并不像人间那样齐刷刷地偏向一方，还创造出“好死不如赖活”一类的俗语。

转生管理局的工作重心落在为客户提供更好的“临终”体验上，而不是该不该格式化意识这种客户个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上。

然而，高胜寒并没有就此事发表看法，关注点奇异地落在了别的地方：“母猪抑郁之后，肉会比较老吗？”

姜姜好很遗憾地表示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学的是母猪的产后护理，而不是母猪的烹饪指南。

这天回家的时候，姜姜好在电梯口偶遇了一家三口。

看衣着打扮和手上拎着的购物袋，像是两口子下班后到托班接上孩子，一家人一起逛了圈超市，再准备回家做饭。

姜姜好没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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