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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25. 第 25 章

梁守义进急诊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沈知蘅已经开始分不清“今天”和“昨天”。

她知道日期。

电脑右下角写得很清楚。

但身体不认。

身体只知道自己晚上七点吃过半盒饭,十点以后喝了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凌晨十二点二十去过一次厕所,现在左边肩膀因为背了一晚上听诊器和各种纸有一点僵。

急诊大厅却没有一点准备睡觉的意思。

十九床刚换了人。

二十二床在等CT。

留观区有个老人从十一点开始每隔半小时问一次“我什么时候能走”。

清创区刚送走一个切菜切到手指的夜宵店老板,陈嘉树坐在电脑前补病历,右手还在无意识地转一支不知道从谁那里拿来的笔。

周沅在另一头。

她面前摆着两张心电图。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她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唐梨从她身后经过一次,回来时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周医生。”

“嗯。”

“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长出第三张。”

“我知道。”

“那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唐梨停下。

“什么?”

周沅沉默。

“晚饭。”

“几点?”

“七点。”

唐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六。

“现在一点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急诊门开了。

高远先走进来。

他一只手扶着一个老人,另一只手拿着个深棕色的旧皮包。

老人穿着件深蓝色夹克,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很白,梳得倒还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有点厚。

他走得不慢。

甚至有一点急。

一进来就问:

“几点了?”

高远说:“快两点。”

老人立刻皱眉。

“胡说。”

“真快两点了。”

“下午两点?”

“凌晨。”

老人看他。

像觉得保安在故意骗自己。

“我刚才还在学校门口。”

沈知蘅抬头。

高远也看见她。

“沈医生,这边来一个。”

“什么情况?”

“我在医院西门外面看见的。”

高远把老人扶到椅子边。

“他一个人站公交站那儿,问三小怎么走。我问家在哪,他说得出来。问家属电话,也能背出来。我给家里打了,女儿正在赶过来。”

老人不满。

“我不用赶谁来。”

高远:“您自己半夜站公交站。”

“我等车。”

“半夜没有去三小的车。”

“怎么没有,以前二路车就到。”

高远看向沈知蘅。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接。

沈知蘅走过去。

“叔,您先坐。”

老人没坐。

“我赶时间。”

“去哪?”

“三小。”

“去做什么?”

老人看她一眼。

“接孩子。”

沈知蘅的手停住。

“接谁?”

“我外孙女。”

“她多大?”

“九岁。”

答得特别快。

没有一点犹豫。

高远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女儿电话里说,外孙女上大学了。”

老人猛地转头。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她才三年级。”

高远不跟他争了。

只把那个旧皮包递给沈知蘅。

“里面有身份证、公交卡,还有一张学生接送卡似的东西。”

沈知蘅接过。

皮包很旧。

拉链边缘已经磨出白色。

最上面放着一张塑封卡片。

江州市第三小学。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

卡片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沈知蘅翻到背面。

日期是十一年前。

她抬头。

老人还在看时间。

“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八。”

“下午?”

“凌晨。”

“你们医院的钟坏了。”

他说得很确定。

沈知蘅没有继续纠正。

“您叫什么?”

“梁守义。”

“今年多大?”

“七十九。”

这个答对了。

“今天几月?”

梁守义想了想。

“九月。”

也对。

“哪一年?”

老人皱眉。

“二零……”

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

“二零一五?”

空气安静了一瞬。

高远站在旁边,没动。

沈知蘅问:“您现在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梁守义看了看四周。

“市中心医院。”

也对。

“为什么来医院?”

老人不耐烦起来。

“不是我要来的,是他把我拉来的。”

他指高远。

“我没病。”

标题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没什么。

我没病。

我没事。

不用管我。

沈知蘅最近发现,急诊里最危险的三个字未必是“救命啊”。

很多时候是:

“没什么。”

她没有顺着老人说。

“您先坐,我给您简单检查一下。”

“我真没事。”

“我知道。”

“知道还查?”

“因为您现在记的时间和家里人说的不一样。”

梁守义一下不高兴了。

“她们现在什么都说我记错。”

“那我们先看看。”

“我记性好得很。”

他说着终于坐下。

“我以前教地理。”

沈知蘅愣了一下。

“老师?”

“中学地理。”

老人脸上的神情忽然松一点。

“教了三十多年。”

“那您应该很会认路。”

“当然。”

“那您刚才怎么到医院西门了?”

梁守义沉默。

高远转开脸。

沈知蘅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损。

但没收回。

梁守义想了半天。

“修路。”

“哪里修路?”

“……”

“记不清?”

老人皱眉。

“晚上看不清。”

这次没有再说“我记得”。

沈知蘅让唐梨先给他测基础生命体征和指尖血糖。

“我又没糖尿病。”梁守义说。

唐梨已经把东西拿过来。

“没糖尿病也可以测。”

“你们现在什么都测。”

“对。”

“浪费。”

“叔,您再说两句,我还要测血压。”

梁守义看她。

唐梨也看他。

两秒后,老人把手伸过去。

“你测。”

沈知蘅差点笑。

唐梨这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

对老人尤其有效。

不是哄。

也不是凶。

就是那种“事情已经这样了,您配合一点大家都省事”的气场。

基础数值没有马上让人紧张起来。

血糖也不低。

沈知蘅开始问病史。

这类患者最难的地方在于,病人自己能够说很多话。

而且大部分听起来都合理。

如果只聊三分钟,甚至很容易觉得他只是老了、记性差一点。

梁守义能准确说出自己家住哪个小区。

能说女儿名字。

能说自己以前在哪个中学教书。

能把江州周边几条主要河流和地形讲得特别清楚。

甚至沈知蘅随口问了一句老校区在什么方向,他几乎没有停顿。

“东南。”

“你别看现在那边全是楼,以前操场后面是农田。”

“九几年?”

“九八以后开始拆。”

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像一个迷路的老人。

但只要问题回到现在,时间就会出现裂缝。

“您外孙女叫什么?”

“程晓禾。”

“今年多大?”

“九岁。”

“她在哪个学校?”

“三小。”

“几年级?”

“三年级。”

“她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

“现在几点?”

梁守义看墙上的钟。

“两点不到。”

“上午还是下午?”

他看了很久。

“下午吧。”

沈知蘅没再问。

她在记录里写:

对远期记忆较清楚,近期时间定向明显异常。

写完又觉得光这一句远远不够。

问题是:

这是今天突然出现的吗?

还是已经持续很久?

急性的意识、认知改变,和已经存在一段时间的认知下降,处理方向完全不同。

她抬头问:

“叔,最近发烧吗?”

“没有。”

“咳嗽?”

“没有。”

“尿痛、尿频?”

“没有。”

“头疼?”

“没有。”

“有没有摔过?”

“我身体好得很。”

“最近有没有开始吃新的药?”

“没有。”

“平时吃什么药?”

“降压药。”

“什么名字?”

梁守义想了想。

“不记得。”

“谁帮您准备?”

“我自己。”

这句沈知蘅没有全信。

“药带了吗?”

“没带。”

她又问最近有没有饮酒,有没有睡眠特别差,有没有突然一侧手脚不灵、讲话含糊,近期有没有明显感染、脱水或者身体不舒服。

答案都是否。

听起来像什么都没有。

问题越来越像落到那个最麻烦的地方:

平时到底是什么样?

没有基线,就很难知道今天到底偏离了多少。

“家属还有多久到?”她问高远。

高远看手机。

“刚说十分钟。”

“好。”

梁守义听见。

“不用等她。”

“来都来了。”

“她明天还上班。”

“现在已经明天了。”

老人看他。

“你怎么还跟我抬杠?”

高远笑。

“行,我不说。”

他说完没走。

只是往旁边站一点。

沈知蘅看他。

“你不用回门口?”

“有人顶一下。”

“你一直陪他过来的?”

“他不肯跟我走。”

高远指指那个旧皮包。

“最后我说公交卡可能落医院了,他才肯过来。”

沈知蘅看了一眼老人。

梁守义立刻说:“本来就是查公交卡。”

很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

医生未必能把一个认知混乱的老人从公交站劝回医院。

保安可以。

因为他不跟你讨论“你是不是病了”。

他只说:

公交卡可能在这里。

这时旁边传来陈嘉树的声音。

“沈知蘅。”

她转头。

陈嘉树站在两床之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病历夹。

“赵老师找你。”

“什么事?”

“二十二床CT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梁守义。

老人正低头研究那张旧接送卡。

唐梨说:“你去,我先看着。”

沈知蘅点头。

“家属到了叫我。”

“知道。”

她走出去。

经过医生工作区的时候,才发现陈嘉树不是专门来传话。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睡衣外面套大衣,左手抱着个塑料袋,右手拿着一张药盒照片。

“陈医生,你刚才问的是这个吧?”

“对。”

陈嘉树接过手机。

“这个谁吃的?”

“我。”

“每天几次?”

男人沉默。

“我老婆给我拿。”

“那您刚才为什么说自己吃的是另一种?”

“我记得以前那个。”

“现在呢?”

“现在……”

男人低头翻袋子。

里面一大堆药。

陈嘉树蹲下去,开始一盒一盒看。

沈知蘅站了一秒。

“你这床什么情况?”

“头晕。”

陈嘉树头都没抬。

“他说没吃什么药,结果家里人送来一袋。”

“有几种?”

“目前七种。”

沈知蘅:“……”

陈嘉树抬头。

“我现在非常理解罗静。”

男人还在旁边解释:“都是医生开的。”

“我知道。”陈嘉树说,“我们现在就是想知道哪一个还在吃、哪一个已经停了。”

“差不多都吃。”

“……”

陈嘉树深吸气。

“叔,‘差不多’不适合这个问题。”

沈知蘅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周沅要是在这里,大概会欣慰。

她继续往前。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周沅本人。

周沅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

不是昨天那张。

是今晚一个四十多岁男性胸闷患者的。

她眉头已经皱了一会儿。

林夏问:“看出什么了?”

“我觉得和刚进来那张有一点不一样。”

“哪里?”

周沅用笔指了一处。

“这一段。”

林夏看不懂具体图形,但她知道周沅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叫赵老师?”

周沅没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

“我还没确定。”

林夏看她。

“那就说你没确定。”

周沅一怔。

“什么意思?”

“跟上级说你觉得不一样,但不确定。”

“可如果其实没有——”

林夏已经转身。

“那就让他告诉你没有。”

说完去另一床了。

周沅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沈知蘅从她身边经过。

停了一下。

“怎么了?”

周沅把图给她看。

“你觉得呢?”

沈知蘅低头。

她心电图明显不如周沅。

看了一会儿。

“我没把握。”

“我也没完全把握。”

“那就找赵老师。”

周沅推了一下眼镜。

“我再看一遍。”

沈知蘅看着她。

没有说“别看了”。

只说:“我去找他看CT。你要叫的话正好。”

周沅点头。

还是没走。

这件事像一颗很小的钉子。

先钉在那儿。

沈知蘅暂时顾不上。

二十二床CT结果需要结合病情继续处理。

她跟赵启明确认完方案,又回去给患者解释,随后再看另一床结果。

前后不过二十几分钟。

等她重新想起梁守义时,已经两点二十三。

她脚步一下快起来。

“唐梨。”

“家属到了。”

“在哪?”

“里面。”

沈知蘅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梁守义。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扎得很乱,外套里面还是睡衣,脚上套着一双运动鞋,一看就是接电话以后直接从床上起来。

她站在父亲面前。

脸色特别难看。

“爸,你半夜跑出去干什么?”

梁守义看见她,反而松了一点。

“我去接晓禾。”

女人闭眼。

“晓禾在大学。”

“你别胡说。”

“她二十岁了。”

“你才——”

老人停住。

他看着女儿。

表情忽然出现了一种很短的茫然。

“她二十了?”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哭。

更像一晚上没睡够以后,被一句话直接戳到最疲惫的地方。

“去年你还去她大学看过她。”

梁守义皱眉。

“我去过?”

“你去了。”

“哪个大学?”

女人嘴唇动了动。

“江州师大。”

老人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没印象。”

刚才那些“我记得”“你们胡说”忽然都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

像第一次真正发现,有一块东西从自己的生活里少了。

沈知蘅没有马上问。

女人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守义低头看手里的接送卡。

“那这个怎么还在?”

女儿看着那张卡。

“你一直没扔。”

“她三年级的时候我每天接她。”

“我知道。”

“下雨也接。”

“嗯。”

“她妈忙。”

“嗯。”

“我怎么会记错。”

女人的声音终于哑了一点。

“爸。”

“……”

“你最近已经记错很多次了。”

梁守义抬头。

“哪有。”

“上周你把燃气灶开着忘了。”

“那是——”

“前天你拿着钥匙找钥匙。”

“……”

“上个月你去菜场回来,走错一栋楼。”

老人脸色慢慢沉下来。

“谁老了不忘事。”

“我没说你不能忘。”

“那你现在把我送医院干什么?”

“不是我送的!”

女人声音一下大了。

“是你自己半夜跑出去!”

周围几床都看过来。

唐梨走近一点。

没有劝。

只是站着。

女人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抬手捂了一下脸。

“对不起。”

她对周围说。

然后声音低下来。

“对不起。”

这一次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梁守义不看她。

“我没什么。”

又是那三个字。

沈知蘅坐到旁边。

“您女儿说的这些,大概持续多久了?”

女人吸了一口气。

“半年多。”

“越来越频繁?”

“嗯。”

“有没有哪一天突然特别严重?”

“倒没有。”

“最近几天呢?”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

“为什么?”

“晚上总起来。”

“起来做什么?”

“看门。”

“看门?”

女人苦笑。

“他以前当老师的时候住学校家属院,后来退休以后也习惯睡前检查门窗。现在有时候半夜起来三四次,说学生晚自习还没回来。”

沈知蘅把这句话记下来。

“最近有没有发热、咳嗽、排尿异常、跌倒、头部外伤?”

“没有。”

“药呢?”

“降压药。我给他分好。”

“他自己吃?”

“我每天早上打电话提醒。晚上我过去一趟。”

“住得不一起?”

“同一个小区,不同楼。”

“平时白天谁在家?”

女人停了停。

“他自己。”

“最近还能自己买菜、做饭、交水电这些吗?”

“买菜还行。钱有时候会算错。”

“做饭?”

“现在我不太让他做。”

梁守义立刻不高兴。

“我会做。”

女人没理。

“上个月有一次锅烧干了。”

她说到这里,明显累了。

“医生,他这个是不是……就是老年痴呆?”

“还不能在这里简单下结论。”

沈知蘅说。

“急诊先要排除有没有突然导致意识或者认知改变的身体问题,比如感染、代谢异常、药物影响、脑部急性问题等。您刚才说是半年多慢慢加重,这和突然一天变糊涂不完全一样,但还需要结合检查。”

女人立刻问:“那是不是没事?”

沈知蘅停住。

这个问题最近总在不同的人嘴里出现。

“不是这样分。”

“那怎么分?”

“现在看,他生命体征和基础血糖没有马上提示特别危险的问题,简单神经查体也没看到很明显的一侧异常。但半夜独自出门、时间和近期记忆混乱,本身就不是可以完全不管的事。”

女人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说。

梁守义却不满。

“我就是记错时间。”

沈知蘅看向他。

“叔,您刚才准备去接一个已经上大学的外孙女。”

“……”

“这个不只是记错几点。”

老人不说话。

这一次没有继续争。

赵启明过来时,先看了一遍沈知蘅记录。

又自己简单问了梁守义几个问题。

过程和她差不多。

有些答得很好。

有些完全错。

尤其是近期事件和日期。

赵启明没有在急诊给出一个漂亮的诊断名字。

只是和家属确认下一步评估。

基础检查要做。

如果没有急性危险原因,后续神经内科、老年相关门诊或认知评估需要跟上。

最重要的是近期不能再让老人夜里一个人随意外出。

女儿点头。

点到后面忽然问:

“那我要不要把他接过来住?”

赵启明看她。

“这就不是急诊能替您决定的了。”

女人苦笑。

“我知道。”

她说完,下意识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有三个未接电话。

还有一条消息:

【妈,姥爷找到了吗?】

女人盯着。

梁守义也看见了。

“晓禾?”

女儿点头。

“嗯。”

“她没睡?”

“被我吵醒了。”

“她明天不上学?”

“……”

女人闭眼。

“她上大学。”

老人安静。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只是又低头看那张旧接送卡。

像是在努力把卡上的九岁女孩,和手机里二十岁的外孙女放到同一个时间里。

放不进去。

旁边忽然有人哭了起来。

不是他们。

是另一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从刚才开始一直抱着孩子。

孩子高烧,刚抽完血,哭得嗓子都哑了。

母亲也跟着哭。

陈嘉树正蹲在旁边。

“你先别跟着他哭。”

“我没办法。”

“你一哭他更害怕。”

“我昨晚就没睡。”

“我知道。”

“他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老公还出差——”

陈嘉树从旁边抽纸。

“先擦一下。孩子目前意识反应都还可以,医生也在按情况处理。你先让他把水喝一点。”

女人边哭边点头。

小孩看陈嘉树。

鼻涕眼泪一脸。

“恐龙医生。”

陈嘉树一愣。

这不是豆豆。

显然是护士站里有人把这个称呼传开了。

“谁告诉你的?”

小孩指唐梨。

陈嘉树回头。

唐梨站远处装没看见。

“行。”

他认命。

“恐龙医生今天上夜班。”

孩子哭声小一点。

旁边梁守义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沈知蘅:

“他是儿科医生?”

“不是。”

“那为什么叫恐龙医生?”

“历史问题。”

梁守义点头。

像真的接受了。

沈知蘅忽然觉得,有些认知混乱的人并不是每一分钟都活在另一套世界里。

他能观察。

能理解。

能笑。

只是时间偶尔会把他往过去拽。

拽得太用力的时候,他自己也未必知道。

凌晨三点以后,急诊的灯好像比前半夜更白。

并不是灯变了。

是人困了。

沈知蘅喝了两口水。

走回电脑前。

周沅还在。

那两张心电图变成了三张。

“你还没结束?”

沈知蘅问。

“第三张刚做。”

“怎么样?”

周沅没马上答。

她摘下眼镜。

揉了揉眼睛。

眼镜摘掉以后,整张脸显得比白天柔和很多。

也疲惫很多。

“我下午那张觉得有变化,后来叫赵老师看了。”

“嗯。”

“他说变化确实存在,但当时还不能只凭那一点定性。”

“现在呢?”

周沅把第三张推过去。

“症状发作时又明显了一点。”

“所以?”

周沅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下午应该更早叫他。”

沈知蘅看她。

“你最后也叫了。”

“晚了十几分钟。”

“患者有出事?”

“没有。”

“那你还在想?”

周沅戴回眼镜。

“我当时一直想先证明自己不是看错。”

这句话很轻。

沈知蘅没有回答。

因为她太熟悉了。

她以前也总想把事情弄完整再叫上级。

区别只是她怕自己“没用”。

周沅怕自己“判断错”。

同一个坑。

不同入口。

周沅看着第三张图。

“如果下一次我还是不能确定呢?”

沈知蘅想了想。

“那就说不能确定。”

周沅抬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洒脱了?”

“我没有。”

“听起来有。”

“我只是被骂过。”

周沅笑了一下。

“那我也快了。”

“放心。”

“什么?”

“孟老师很公平。”

这次周沅真的笑了。

笑完又低头看图。

“你那床老人呢?”

“等基础结果。”

“急性谵妄?”

“目前不一定。家属说半年多慢慢变。”

“那可能更偏认知下降。”

“赵老师也说不能在急诊直接定。”

周沅点头。

停了一会儿。

“他怎么来的?”

“去接外孙女。”

“外孙女多大?”

“二十。”

周沅手停住。

“他说多大?”

“九岁。”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忽然把自己旁边那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推过来。

“你吃吗?”

沈知蘅看她。

“你不是饿?”

“我吃两片了。”

“你一包八片。”

“你怎么知道?”

“包装上写着。”

“……”

沈知蘅拿一片。

“不用这么严谨。”

周沅说。

“你现在知道了?”

“偶尔。”

两个人一人一片。

饼干特别干。

沈知蘅吃到一半就后悔。

没有水。

她起身去拿。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罗静喊:

“林老师。”

声音不大。

但急。

沈知蘅和周沅同时转头。

留观区一个老人刚才还半躺着,现在整个人往床边滑。

罗静已经一手托住肩,一手按呼叫。

“刚才还跟我说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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