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周沅第一次没纠正陈嘉树说“差不多”的时候,陈嘉树没发现。
第二次,他看了她一眼。
第三次,他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了。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周沅正在看一张心电图。
没抬头。
“没有。”
陈嘉树站在她旁边。
“我刚才说了三次差不多。”
“所以?”
“你一次都没骂我。”
周沅终于抬起眼睛。
细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因为盯屏幕太久,有一点红。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会说‘差不多具体是多少’、‘医学上不能这么描述’、‘到底哪里差不多’。”
陈嘉树开始掰手指。
“今天全没有。”
“说明你进步了。”
“我没有。”
“那恭喜你有自知之明。”
说完她重新低头。
陈嘉树没走。
周沅忍了十秒。
“还有事?”
“你真的没事?”
她把笔放下来。
“陈嘉树。”
“嗯。”
“有事说事。”
“我说的就是事。”
周沅看着他。
两个人僵了片刻。
旁边唐梨抱着一摞输液单路过,顺口说:
“她中午没吃饭。”
周沅立刻转头。
“我吃了。”
唐梨停下来。
“半包苏打饼干?”
“也是食物。”
陈嘉树:“破案了。”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关心同事。”
“你清创区没病人?”
“我刚处理完一个,回来等家属拿破伤风接种记录。”
“那你去等。”
陈嘉树叹了口气。
“行。”
真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头。
“你今天要是真晕了,我会告诉孟老师你午饭只吃了四片饼干。”
“是六片。”
陈嘉树盯着她。
“你的重点为什么是六片?”
周沅不说话了。
唐梨笑了一声,抱着东西走。
那天从早上开始,周沅的状态就不太对。
不是因为某一件特别大的事。
恰恰因为没有大事。
全是小事。
早上六点五十三,导师在研究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发的数据表还有几个变量缺失,下午前补一下。】
七点零六,单独艾特她:
【周沅,你那部分先核。】
七点四十,急诊教学查房。
七点五十五,孟素秋问她:
“一个病人胸痛,心电图目前没有典型改变,第一份心肌损伤标志物也还没异常,你怎么办?”
周沅回答得很完整。
复评症状。
看危险因素。
动态心电图。
动态指标。
根据风险决定监护、进一步检查和专科评估。
孟素秋听完,只问:
“所以现在第一件事是什么?”
周沅停了两秒。
“重新看病人。”
“嗯。”
孟素秋走了。
没有表扬。
也没有批评。
可周沅一路都在想那两秒。
如果是考试,她会答得更快。
因为考试题的信息是完整的。
它会告诉你胸痛多久。
告诉你既往史。
给你心电图。
给你化验。
甚至四个选项里有三个错得很明显。
临床不一样。
临床更像有人把一沓散纸扔给你,然后问:
现在怎么办。
八点十分开始接病人。
这周周沅主要在留观区。
她手里很快挂了三床。
九床,六十二岁女性,心悸,正在等电解质和甲状腺相关检查。
十二床,四十八岁男性,胸口闷痛,第一张心电图暂时没有非常典型的急性改变,首轮检查也还在往回出。
十六床,七十一岁老人,感染后乏力、进食差,留观补液,需要反复看精神状态和尿量。
三个病人都不是那种一推进来整个急诊自动让路的危重。
反而更耗人。
因为都没结束。
十六床刚说想上厕所,九床就问结果。
九床女儿刚追着问是不是甲亢,十二床妻子又过来:
“医生,他说现在不疼了,是不是没事了?”
周沅说:“症状缓解不等于已经排除问题,还要继续看后面的结果和有没有再发作。”
女人点头。
五分钟后又问:
“那不疼是不是好事?”
周沅:“是好现象之一。”
“那是不是快能走了?”
“不是一个意思。”
女人有点茫然。
周沅感觉自己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
可对方显然仍然在寻找一个简单答案:
有事。
或者没事。
留。
或者走。
医学却偏偏很少这么整齐。
十二床叫邵明远,四十八岁。
开一家打印店。
不是连锁,就是学校旁边那种小店。打资料、装订论文、做证件照,顺便卖文具。
今天早上胸口突然发闷。
持续十来分钟。
不算特别疼。
歇一会儿缓了。
妻子不放心,把他拽来医院。
他本人一路都说:
“没那么严重。”
说到第三次时,妻子终于烦了。
“你要真觉得没事你就别抓着胸口。”
邵明远立刻把手放下。
“我习惯动作。”
“你以前怎么没这个习惯?”
“现在有了。”
“你还现长习惯?”
周沅站在床边听。
觉得这夫妻俩和吴炳生父子有一点像。
医院里好像总有一个人负责把事情往轻了说,另一个负责往重了说。
真正的病情就在两个人之间晃。
“第一次不舒服的时候在做什么?”周沅问。
“开店。”
“具体呢?”
“搬纸。”
妻子立刻:“不是搬纸。”
“怎么不是?”
“你当时坐着。”
邵明远想了想。
“对,我坐着。”
“有没有活动以后明显加重?”
“没有。”
“出汗?”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往肩膀、背、下巴放射?”
“没有。”
“以前类似过吗?”
邵明远说没有。
妻子又说:“上个月有一次。”
男人转头。
“哪次?”
“晚上关店回来,你说胸口堵。”
“那天吃多了。”
“你每次都有理由。”
周沅记下来。
高血压。
抽烟。
父亲五十多岁时有过心脏方面的问题,具体不详。
这些信息摆在一起以后,她对“目前第一张图没特别典型”这件事并不放心。
但不放心不是诊断。
她按照流程跟上级汇报。
赵启明看完病人,也看了心电图。
“继续观察,动态看。”
他说。
“再发作随时说。”
周沅点头。
然后就等。
临床里最折磨人的东西之一,就是等。
等结果。
等变化。
等一个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的事情,决定自己究竟往哪边走。
九点三十八,导师发来消息:
【数据补了吗?】
周沅在电脑前回:
【临床值班中,中午前补。】
对面过了几分钟。
【尽量别拖,下午要汇总。】
她看了两秒。
锁屏。
九点四十五,九床说心跳又快。
过去。
重新问症状。
看监护。
十点零二,十六床家属说老人尿少。
过去。
问这几个小时一共喝了多少、输了多少、去了几次厕所。
重新查。
十点二十一,十二床妻子过来。
“周医生。”
她立刻抬头。
“怎么了?”
“他刚才又有一点闷。”
周沅站起来。
“什么时候?”
“就刚刚。”
“现在还有?”
“还有一点。”
走到床边时,邵明远正靠坐着。
神情不算痛苦。
甚至还能说:
“比早上轻。”
周沅没被“轻”带走。
“和早上一样的位置?”
“差不多。”
如果是陈嘉树说这三个字,她大概会立刻追。
现在病人说,她只问:
“具体哪里?”
邵明远按在胸骨后偏左。
“这个位置。”
“性质一样?”
“差不多。”
“是闷、压、烧,还是针扎?”
“闷。”
“出汗?”
“没有刚才多。”
“恶心?”
“没有。”
她一边问,一边看监护。
随后叫唐梨。
“再做一张心电图。”
唐梨没问为什么。
“行。”
动作很快。
患者躺平。
导联接好。
纸从机器里一点点吐出来。
周沅站在旁边看。
第一眼没有那种“答案来了”的感觉。
没有教科书里漂亮到所有人都能指着说:
就是这个。
可她眉头还是慢慢皱起来。
她把新图拿起来。
又回工作区找之前那张。
两张并排。
左边,上午。
右边,现在。
她从头看到尾。
再倒回来。
有一些变化。
很细。
不是完全没有。
她拿笔在其中几个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唐梨站旁边。
“有问题?”
“我觉得有动态变化。”
“严重吗?”
“还不能这么说。”
“那叫赵老师?”
周沅没动。
她继续看。
是不是电极位置不完全一致?
是不是基线原因?
是不是自己因为太警惕,所以把微小差别放大了?
她甚至打开电脑,想再确认一下。
唐梨站了几秒。
“你觉得不一样?”
“嗯。”
“那就叫啊。”
“我还没确定是不是有意义的变化。”
唐梨看她。
“所以你打算确定了再叫?”
周沅抬头。
这句话太像孟素秋会问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再看一下。”
“你已经看三遍了。”
周沅没说话。
唐梨也没催。
只是把手里的心电图夹往她旁边一放。
“我不懂图。”
她说。
“但病人刚才确实又不舒服了。”
说完就被另一床叫走。
周沅一个人站着。
病人症状复发。
心电图和前一张不完全一样。
高危因素存在。
这些都是真的。
她不确定具体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真的。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她忽然想起早上孟素秋那句:
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给它命名。
是重新看病人。
她转身回十二床。
邵明远已经舒服一点。
妻子问:“是不是心电图有事?”
周沅没有说“没事”。
“和前一张有一点变化,我先让上级医生再看。”
邵明远立刻摆手。
“都不疼了。”
妻子瞪他。
“你闭嘴。”
周沅去找赵启明。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
导师。
【周沅,缺失数据那几列你有原始表吗?】
她看了一眼。
没回。
赵启明刚从另一床出来。
“赵老师。”
“嗯?”
“十二床刚才症状又发作,重新做了心电图。”
她把两张递过去。
“我觉得和上午有动态变化,但不算特别典型,我不确定这些改变的意义。”
赵启明没有先回答。
“你最担心什么?”
周沅停了一下。
以前她可能会说三个可能。
五个鉴别。
把所有退路都留好。
这次没有。
“心肌缺血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
“症状反复,危险因素有,复查图和前面相比有动态变化。虽然现在还不能靠这张图完全定,但我不想把它当成没有变化。”
赵启明低头看。
看了几秒。
又叫孟素秋。
孟素秋过来以后,三张图摊在一起。
最早一张。
刚入院一张。
症状发作时一张。
她没有立刻给答案。
“周沅。”
“嗯。”
“你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哪个波长得不好看。”
“是动态变化和症状对应。”
“那你刚才为什么等?”
周沅沉默。
“我想先确认不是自己看错。”
孟素秋抬眼。
“如果真看错呢?”
“……”
“叫我来看一眼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
“那如果没叫,真有问题呢?”
没有人接话。
孟素秋只说:
“先处理患者。”
讨论结束。
后续监护和检查节奏立刻加快。
进一步心肌损伤相关指标复查。
持续观察。
结合变化联系心内进一步评估。
没人跑。
没人喊。
急诊里很多真正重要的升级并不会伴随电视剧式的音乐。
只是“普通留观患者”突然变成了需要更认真盯住的人。
邵明远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我是不是得住院?”
妻子站旁边。
没说话。
这次她脸色真的变了。
赵启明跟他们解释:
“现在不能简单说就是哪一种情况,但因为症状反复,而且心电图出现了动态变化,我们需要按更高风险去评估,不能按最开始那个状态直接放回去。”
邵明远愣了一会儿。
第一句话竟然是:
“那我店怎么办?”
妻子看他。
“你现在还想店?”
“明天学校要打印月考试卷。”
“别人不能打?”
“新来的小姑娘不会调那个机器。”
“不会可以学。”
“明天一早——”
妻子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你要是心脏真有事,打印机还能跟你一块住院?”
邵明远闭嘴。
过了几秒。
又小声说:
“我给她发个消息。”
妻子没拦。
他真的拿起手机。
发语音。
“婷婷,明早要是我没回店,你先开门。三号机纸别放太满,容易卡……”
说到一半,妻子把手机抢了。
“你够了。”
“我交代工作。”
“你现在工作是躺着。”
“哪有这种工作。”
“医院给你的。”
邵明远居然笑了一下。
妻子没笑。
眼圈却突然有点红。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你一天到晚说没事。”
“这不还没说有事吗。”
“周医生都说图变了。”
邵明远抬头看周沅。
像希望她替自己说一句:
也可能真没什么。
周沅没有。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她说。
“但值得认真看。”
这句话没有安慰谁。
可妻子点头。
“那就认真看。”
十一点四十,复查结果还没完全回来。
十二点,九床心悸患者的电解质出来。
周沅去看。
十二点十七,十六床老人说乏力好一些,可仍然要继续观察进食和尿量。
周沅去复评。
十二点四十,她终于坐到电脑前。
手机上十三条未读。
导师五条。
研究生群四条。
母亲两条。
陈嘉树一条。
唐梨一条。
唐梨:【你饭在护士站冰箱旁边,别又忘了。】
陈嘉树:【听说你今天抓到东西了?】
周沅皱眉。
什么叫抓到东西。
她先回导师。
【抱歉,临床患者有情况。原始表在电脑,午后补。】
发完。
导师很快回:
【好,临床优先。你有空尽快。】
明明是一句很正常的话。
周沅却盯了一会儿。
临床优先。
可是课题也不会因为她在临床就自动做完。
没有人真的恶意逼她。
这才最麻烦。
每个人都很合理。
导师需要数据。
急诊需要医生。
她需要吃饭。
需要睡觉。
需要把住培系统填完。
需要准备下周的小讲课。
需要读文献。
需要考试。
每一件事情单拿出来,都没有过分。
合在一起就变成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像有人不断往你怀里放书。
一本。
再一本。
每一本都不重。
直到你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前面的路。
她先去拿饭。
是一盒简单的盖饭。
已经凉了。
唐梨看见她终于过来。
“微波炉。”
“不用了。”
“凉的。”
“能吃。”
唐梨看她。
“你们医生是不是觉得肠胃是公用耗材?”
周沅:“……”
“热。”
“我——”
“热。”
周沅最后还是塞进微波炉。
等的一分钟里,她靠在墙边。
唐梨忽然说:
“你今天看心电图那个样子挺吓人的。”
“哪里吓人?”
“像考试最后五分钟。”
周沅想了想。
“差不多。”
唐梨猛地转头。
周沅自己也怔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差不多。
唐梨笑起来。
“完了。”
“什么?”
“你被陈嘉树传染了。”
微波炉“叮”一声。
周沅面无表情地拿饭。
“我只是口语表达。”
“你以前会纠正别人。”
“今天不想。”
唐梨没继续逗。
只是给她递了双筷子。
“那就先别纠正。”
下午一点半,邵明远的复查结果终于出现了更值得重视的变化。
不是惊天动地。
但足够让前面的担心有了更具体的落点。
心内过来进一步评估。
后续收入院监测和处理的方向也明确下来。
妻子听完以后整个人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人就是这样。
不知道的时候希望有答案。
答案来了,又希望它没那么具体。
邵明远却比之前安静。
护士帮他做入院准备时,他忽然叫周沅。
“周医生。”
她过去。
“嗯?”
“上午第一张是不是其实没事?”
这个问法很奇怪。
“不能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对的?”
“您第二次不舒服,复查心电图的时候。”
“要是我当时没说呢?”
周沅停住。
这个问题让她背后有一点发凉。
如果患者觉得已经缓了。
如果妻子没来找她。
如果复查心电图晚一点。
很多临床故事都会有这种“如果”。
她没有用它吓病人。
只说:“所以以后症状再出现,不要因为比上次轻就不说。”
邵明远点头。
“我就是怕麻烦你们。”
妻子在旁边冷笑。
“你现在倒知道怕麻烦人。”
男人没还嘴。
过一会儿又问:
“那我明天真不能回店?”
妻子:“你敢。”
熟悉的两个字。
周沅忽然想起邱建华的女儿。
医院里的家属可能共享一个词库。
患者想走。
家属:
你敢。
患者说没事。
家属:
你闭嘴。
某种程度上也很高效。
邵明远被推去后续区域时,还在给店员发消息。
“那个封皮机别关总电源……”
妻子在旁边忍了又忍。
最后没抢手机。
只是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人被推走以后,周沅站了几秒。
唐梨过来收东西。
“结束了?”
“这边暂时结束。”
“你猜下一个什么时候来?”
“不要说。”
“你也会迷信?”
“不会。”
“那你怕什么?”
“你说完通常就来。”
唐梨笑。
“学得挺快。”
下午两点,周沅终于把研究数据表打开。
只填了十四分钟。
留观区又叫她。
九床心悸患者想起来走动。
站起来以后又心慌。
她合上电脑。
去看。
两点二十回来。
填七分钟。
十六床老人家属来问什么时候能结束留观。
去解释。
两点四十回来。
导师发:
【进度怎么样?】
周沅盯着。
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导师。
也不是烦患者。
是烦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时间。
她回:
【正在补。】
然后继续。
三点零五,陈嘉树出现在她旁边。
他今天从清创区换到普通诊区协助,手里拿着个年轻人的病历。
“问你一个事。”
“说。”
“一个二十五岁男的,喝酒以后摔了,额头一个口子,意识清楚,CT暂时没事,伤口差不多——”
周沅没说话。
陈嘉树继续:
“差不多两厘米,出血现在差不多——”
还是没反应。
他停下来。
故意说:
“血压也差不多。”
周沅终于抬头。
“具体多少?”
陈嘉树眼睛一亮。
“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你。”
“……”
“我刚才说三次差不多,你前两次完全没理我。”
“因为前两次不影响我理解。”
“第三次呢?”
“血压不能‘差不多’。”
陈嘉树心满意足。
“很好。”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把病历递过去。
“我其实是想问伤口旁边感觉有一点异常,要不要再让上级重点看一下有没有神经受累。”
周沅拿过来扫一眼。
“这你不该问我。”
“我知道。”
“去问创伤那边。”
“我已经让罗静来看。”
周沅抬头。
“那你还问我?”
“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想到得太多。”
“你今天怎么开始怕想多?”
陈嘉树沉默了一秒。
“马卫东以后再说。”
周沅看着他。
还没到那件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他身上慢慢长出来。
他越来越知道:
怕漏,比怕显得多事重要。
“去找上级。”她说。
“好。”
陈嘉树没走。
又看她两秒。
“你今天真没事?”
“没有。”
“你脸很臭。”
“你今天第二次说。”
“说明稳定。”
“滚。”
“好。”
他走了。
周沅重新看数据。
盯着表格里的空格。
十秒。
二十秒。
没有动。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填到哪。
于是又从上一列开始核。
三点三十五,罗静过来还一支笔。
红色。
“你的?”
周沅抬头。
“我没给你。”
“昨天捡的。”
“在哪里?”
“留观桌底下。”
周沅接过。
“我昨天找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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