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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24. 第 24 章

沈知蘅那块巧克力,是晚上九点十七分想起来的。

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在白大褂右边口袋里待了六个小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卷被她忘了还给护士站的胶布,还有两张揉皱的缴费指引挤在一起。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包装纸。

没拿出来。

“沈医生。”

二十一床家属又在叫她。

沈知蘅把手抽出来,转身。

“来了。”

巧克力继续留在口袋里。

那天是他们进急诊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晚班。

不是前面那种跟着上级、遇见夜班便留在科里多看一会儿,也不是技能训练结束以后临时帮忙,而是排班表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

十六点到零点。

四个人还不是独立值班,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带教上级,能接什么病人、开什么检查、做什么处置都有边界,但从下午交班开始,他们已经不能再像刚来时一样,哪里热闹就四个人一起往哪里去。

方珂把当天区域安排贴出来的时候,陈嘉树站在护士站外看了半天。

“这算拆散家庭吗?”

没人理他。

他自己往下念。

“沈知蘅,普通诊区。周沅,留观。罗静,创伤处置。陈嘉树——”

他声音停住。

唐梨从里面探头。

“念啊。”

“清创处置区。”

“挺适合你。”

“为什么?”

“血多。”

陈嘉树:“……”

唐梨非常满意地缩回去。

周沅推了推眼镜,认真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个排法多久换?”

方珂头也没抬:“这周先这么轮。下周调整。”

“每天一样?”

“你们几个新人先熟区域。普通诊区、留观、清创创伤、抢救区协助都要走。”

陈嘉树问:“那我这一周都在清创?”

“怎么,不满意?”

“没有。”

“那就去。”

“我只是觉得我的职业道路突然变得很锋利。”

方珂终于抬头看他。

“陈嘉树。”

“在。”

“你今天要是少说一半,我可以考虑下周不给你排最里面。”

“最里面是什么?”

“醉酒患者最多的地方。”

陈嘉树立刻闭嘴。

下午四点零五,四个人就散了。

不是“大家开始分别成长”那种具有仪式感的散。

就是散。

沈知蘅被林夏叫去接十九床的时候,陈嘉树还在跟着赵启明确认清创区的流程;等她从十九床出来,周沅已经不见了;再抬头时罗静正推着一辆轮椅从急诊门口往创伤处置区走,患者右手腕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家属边走边问“是不是骨折”。

他们连一句“晚上见”都没说。

急诊也不需要。

十九床是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发热、咳嗽两天,下午开始觉得胸口闷。

二十一床是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右侧腰腹突然剧痛,疼得在床上躺不住,已经吐过一次。

二十四床刚刚分给她,是个五十九岁的出租车司机,头晕,从下午开始觉得“踩地上像踩棉花”,血压偏高。

三个病人。

一开始沈知蘅还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好像只是把过去“一次做一道题”变成了“一次做三道”。

她甚至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了三行:

19床——发热胸闷,等血、胸片。

21床——右腰腹痛,镇痛后复评,等尿检/影像。

24床——头晕,补病史、神经查体、心电图。

每一行后面都留了空。

看起来很整齐。

赵启明从她身边经过,看见了。

“你这是排课表?”

“怕忘。”

“有用。”

沈知蘅抬头。

难得。

赵启明居然没嘲讽。

下一秒他说:“前提是你别以为写下来就算管了。”

“……”

果然。

“二十一床先去看。她刚才又吐了。”

沈知蘅立刻收本子。

二十一床叫柳晴。

三十六岁,在保险公司做内勤。右侧腰背到下腹一阵一阵地疼,疼起来人蜷着,缓一点时还能回答问题。丈夫站在床边,一只手举着她的包,一只手拿着手机,明显已经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医生,她是不是肾结石?”

这是丈夫说的第一句话。

柳晴闭着眼:“你能不能别替医生下诊断。”

“我上网搜了。”

“那你直接在网上治。”

“我不是着急吗。”

“你着急你别说话。”

沈知蘅先确认疼痛位置、性质、发作方式,有没有发热、尿路症状、血尿、既往结石史,再问月经和妊娠可能。

柳晴睁开眼。

“这个也要问?”

“要。”

“我就是腰疼。”

“有些问题会互相像。”

旁边丈夫立刻安静。

大概突然意识到网上搜出来的“百分之九十肾结石”并不是医学终点。

查体做到一半,柳晴突然又开始痛。

她一只手抓着床单。

“来了,又来了。”

额头很快冒汗。

沈知蘅叫赵启明。

镇痛和后续检查由上级审核后落实。

处理完这一轮,柳晴明显缓下来一点,终于能平躺。

丈夫也松了口气。

“这下是不是能确定结石?”

“不能因为止痛有效就确定。”

沈知蘅说。

丈夫有点失望。

“还不能?”

“检查还没回来。”

“那还要多久?”

沈知蘅差点条件反射地说“不知道”。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尿检应该会比较快,影像还要等。她现在疼痛控制住了,我过一会儿会再来看。如果又突然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发热、冷战、整个人状态不对,直接叫我或者护士。”

男人点头。

“好。”

柳晴闭着眼,忽然说:“她刚才肯定想说不知道。”

沈知蘅:“……”

丈夫忍不住笑。

“医生也被你看出来了。”

“我干内勤的。”

柳晴说,“天天听别人说‘流程中’。”

沈知蘅也笑了一下。

“那这次确实在流程中。”

她刚从二十一床出来,林夏已经在护士站叫她。

“十九床胸片好了。”

沈知蘅脚步立刻换方向。

走到一半又被一个女人拦住。

“医生,二十四床那个头晕的是我爸。”

“我知道。”

“他刚才说想上厕所。”

“有人陪吗?”

“我扶。”

“先别让他自己走,我马上过去。”

“好。”

她继续往前。

刚坐到电脑前,唐梨从后面把一张纸递过来。

“二十一床尿检。”

“放这。”

“二十四床心电图也出了。”

沈知蘅抬头。

唐梨一手一张。

“你先要哪个?”

沈知蘅看了一眼时间。

十九床胸片已出。

二十一床尿检已出。

二十四床心电图已出。

三件事情居然真的可以在一分钟内同时发生。

她接过来。

“都要。”

唐梨看她:“你有三只手?”

“没有。”

“那就一个一个。”

说完把心电图压在尿检下面。

“十九床上级等你一起看胸片。先去。”

沈知蘅愣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赵老师刚问你人呢。”

“……”

她抱着东西转身。

第一次觉得护士站像急诊真正的中央处理器。

不是因为护士知道所有诊断。

而是因为谁的化验到了、谁刚吐了、谁要上厕所、哪个家属找医生、哪台推车被借走——这些零碎东西总会先经过这里。

医生脑子里装的是病例。

护士站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大厅。

十九床的胸片没有出现让人一眼紧张起来的大问题。

结合查体和目前检查,赵启明继续往感染和呼吸系统方向评估,没有因为患者说“胸闷”就忽略心电和其他风险,但也没有把每一项可能都升级成大病。

“后面血出来你自己追。”他说。

“嗯。”

“多久回去看一次?”

沈知蘅看时间。

“至少症状有变化随时,结果出来以后再复评。”

“还有?”

她想了想。

“如果一直等结果,也不能隔几个小时不见人。”

赵启明点头。

“现在像点样了。”

沈知蘅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

“住院医师。”

说完人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半秒。

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

二十四床家属已经从另一头看见她。

“沈医生!”

好。

下一床。

等沈知蘅终于把二十四床的病史问完整,已经快六点。

出租车司机老魏五十九岁,所谓“踩棉花”,并不是腿完全没力,也不是天旋地转。他从下午三点开始觉得头重、飘,坐着稍好,站起来更明显。没有很典型的偏瘫、口齿不清,简单神经查体暂时也没看到明显局灶异常。

但他血压高。

以前也高。

药吃得“想起来就吃”。

女儿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我给他买那个一周药盒,他都不用。”

老魏:“我开车,有时候早上急。”

“吃药要几分钟?”

“你没开过早班出租车。”

“这跟开没开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我不懂你血压一百八?”

“今天才高。”

女儿转头看沈知蘅。

“医生你跟他说。”

沈知蘅很谨慎。

“我可以告诉他规律服药重要,但家庭内部执行问题不归急诊处理。”

女儿愣了一下。

老魏先笑了。

“这医生会说话。”

“你还笑。”

“人家都不管你了。”

“她是不管我,她管你。”

父女俩继续。

沈知蘅低头看心电图。

没看到特别明显的急性危险变化,但“头晕”不能只被高血压解释。

她还是照流程把需要考虑的方向跟赵启明汇报。

从二十四床出来时,她突然闻到饭味。

不是食堂。

是某个家属拎着盒饭经过。

排骨汤的味道。

非常香。

沈知蘅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她抬头看时间。

十八点零八。

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差不多该吃饭。

她回到医生工作区,发现桌角放着四份外卖。

其中一份袋子上贴着她的名字。

陈嘉树买的。

群里十七分钟前有消息。

【晚班生存物资到了】

周沅:【你点的?】

陈嘉树:【统一订购】

罗静:【多少钱】

陈嘉树:【等活下来再算】

沈知蘅:【?】

陈嘉树:【你终于看群了】

她现在才看到。

袋子里是牛肉面。

还热。

她把盖子打开。

刚夹起第一筷子,远处有人喊:

“医生!”

沈知蘅没有抬头。

不是叫她。

她继续。

第二声:

“沈医生!”

筷子停住。

林夏站在护士站那边。

“二十一床又疼起来了。”

沈知蘅把面放下。

“来了。”

从医生工作区走到二十一床,十几秒。

她路过清创区的时候看见陈嘉树。

他正戴着手套,站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旁边。

男人右手掌侧有一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伤口已经冲洗到一半。

陈嘉树没有看见她。

也没说笑。

正低头听上级讲伤口深度和需要确认的东西。

男人却非常紧张。

“医生,我这个以后能拿刀吗?”

陈嘉树抬头。

“您厨师?”

“开小饭馆的。”

“哪种刀?”

男人愣住。

“菜刀啊。”

“我以为您问的是还能不能上手术台。”

男人笑了。

“我要能上手术台我还开饭馆。”

“那我就先按厨师的标准帮您问。”

他说着继续确认手指活动、感觉情况和伤口周围。

上级医生让他准备下一步处理。

男人盯着器械。

“疼不疼?”

陈嘉树说:“局麻的时候会疼一下,后面会好很多。”

没有说“不疼”。

这点他们几个倒是越来越一致。

沈知蘅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

二十一床柳晴疼痛再次发作,但程度比刚来时轻,尿检也出来了,结合表现进一步检查还在进行。

沈知蘅重新问症状。

“和刚才比呢?”

“六分吧。”

“刚才?”

“九分。”

丈夫问:“还有分数?”

柳晴说:“医生问的。”

沈知蘅:“我没让她一定打分。”

柳晴:“但你看起来很喜欢数字。”

沈知蘅:“……”

怎么最近病人越来越会看人。

复评结束,重新处理安排好。

她回电脑前追结果。

等她终于再走回那碗面旁边,已经十八点四十一。

面坨了。

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过,袋子旁边放了一张便利贴。

建议申请医学奇迹。

下面画了一只歪得很难看的恐龙。

沈知蘅把便利贴撕下来。

扔垃圾桶。

两秒后又捡回来,压在手机下面。

面还是吃了。

冷一点。

坨一点。

但能吃。

她吃到第三口,周沅回来了。

不是来吃饭。

她径直去电脑。

“你不吃?”沈知蘅问。

“等一下。”

“你那床怎么了?”

“心悸那个。”

周沅把两张心电图摊开。

一张是下午刚进留观时的。

一张是半小时前症状发作时重新做的。

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我在对。”

沈知蘅端着面过去。

“有什么?”

“目前没看到特别危险的变化,但是早搏形态和频率有变化,我想再看他以前的图。”

“系统有?”

“没有。”

“问家属?”

“问了。”

周沅从旁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心电图照片。

明显是家属从旧检查里翻出来再拍的。

“居然真有。”

“他女儿手机里。”

周沅把三张图按时间顺序排开。

“去年、今天下午、刚才发作时。”

沈知蘅看了一眼。

“你现在都能自己这样比了。”

“本来就应该比。”

嘴上这么说,她眼睛里明显亮了一点。

沈知蘅知道。

周沅喜欢这种东西。

不是“喜欢病人不舒服”。

是喜欢在混乱的信息里找规律。

一张图单独摆着,意义有限。

三张放在一起,时间突然出现了。

“你吃了吗?”沈知蘅问。

“还没。”

“你的面应该在那。”

周沅没动。

“等我看完。”

“会坨。”

“无所谓。”

沈知蘅看她。

周沅抬眼。

“怎么?”

“你以前会在意。”

“什么?”

“面坨。”

周沅沉默两秒。

“现在也在意。”

“那你还不吃?”

“图更急。”

这个理由周沅自己显然非常满意。

沈知蘅端着自己的面走了。

经过创伤区时,她又看见罗静。

罗静正和林夏一起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固定手腕。

老人从家里梯子上踩空,落地时右手撑地,手腕明显肿胀变形。

骨科已经看过。

还需要进一步影像和后续处理。

罗静的动作特别稳。

不是快得像表演。

而是每一下都像以前做过很多次。

“手指麻不麻?”她问。

“不麻。”

“再动一下。”

老人动了动。

“疼。”

“手腕疼正常,手指能动。”

她摸远端脉搏,又看手指颜色和温度。

固定以后重新检查一次。

沈知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罗静余光扫到她。

“有事?”

“没有。”

“那你拿碗站这儿干嘛?”

“路过。”

“面都成一坨了。”

“还能吃。”

罗静看了她的碗一眼。

“你有十五分钟?”

“理论上。”

“那赶紧吃。”

“你吃了吗?”

“吃了两口。”

“然后?”

“然后他来了。”

她下巴往老人那边一点。

“剩下的等会儿。”

沈知蘅:“你的应该也坨了。”

罗静:“坨就坨。”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毫无悲情色彩。

仿佛“饭会凉”只是医疗工作里一条默认物理规律。

老人女儿站在旁边,听见了。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医生,你们要不先吃饭?”

罗静头都没抬。

“固定到一半没法先吃。”

“我爸这边不急的话……”

老人自己也说:“我能等。”

罗静终于抬头。

“现在不是谁客气的问题。”

她语气并不重。

“这个已经开始做了,做完我们再吃。”

女儿不说话了。

罗静继续。

沈知蘅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句话挺像她。

可又不完全像。

如果是沈知蘅,她可能会说:

“没关系。”

或者:

“马上好。”

罗静不会。

她只是把事情分先后。

不用美化。

也不抱怨。

做完就是做完。

十九点以后,急诊开始真正进入晚上的节奏。

人不是突然多起来。

而是一点一点堆。

门诊下班以后,一部分白天没解决的问题开始往急诊来。

孩子发烧。

老人头晕。

年轻人下班后才有空来看三天前扭到的膝盖。

有人觉得胸闷。

有人说自己“可能食物中毒”。

有人喝完酒和朋友打架,鼻子一直流血。

每个人进门时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是今天最重要的。

从他们的位置看,当然是。

沈知蘅手里很快从三床变成四床。

二十六床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下午开始心慌、手抖,晚饭几乎没吃,最近连续加班,自己怀疑低血糖。

指尖血糖并不低。

心电图先做。

其他情况也要问。

沈知蘅刚问到咖啡摄入,女人说:

“我今天喝了三杯。”

“多大杯?”

“就正常。”

“正常是多大?”

“瑞幸那个……”

她比了一下。

沈知蘅:“三杯?”

“今天项目上线。”

“以前也这样喝?”

“最多两杯。”

“有没有能量饮料?”

女人沉默。

她男朋友在旁边举手。

“下午还有一罐。”

沈知蘅看她。

女人:“我真的很困。”

“现在知道了。”

“医生你不用这个眼神。”

“我什么眼神?”

“像我领导。”

沈知蘅:“……”

最近到底为什么越来越多病人把她和领导联系在一起。

她继续问有没有胸痛、晕厥、既往心脏问题、甲状腺相关病史和用药情况。

问到一半,护士站又叫。

“沈知蘅,十九床血出来了。”

她没动。

先把这一段问完。

再跟年轻女人说:“我先去看另一个患者的结果,您的心电图马上出来。我会回来。”

女人点头。

“你真的会回来吗?”

沈知蘅看她。

“会。”

“刚才护士说医生都很忙。”

“忙也得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

然后走了。

忙也得回来。

现在她越来越明白这个“回来”有多难。

不是因为医生不愿意。

而是因为你离开一张床以后,另外三张床都可能伸出手抓住你。

十九床血出来。

二十四床家属想问什么时候能走。

二十一床影像报告还没出。

二十六床心电图已打印。

她本来只想去一趟厕所。

走到一半,被唐梨从后面叫住。

“你去哪?”

“厕所。”

“二十四床说又头晕。”

沈知蘅停下。

沉默两秒。

“我先去看。”

唐梨看她。

“你多久没去了?”

“什么?”

“厕所。”

沈知蘅自己想。

下午两点多?

好像是。

“没多久。”

唐梨:“你这个表情就是很久。”

“二十四床在哪?”

“原地。”

“那我先去。”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有膀胱自毁倾向?”

沈知蘅已经走了。

“我没听见。”

二十四床这次头晕发生在想站起来去厕所的时候。

沈知蘅重新确认症状,测卧位和坐位情况,结合监测和已有结果继续判断,暂时没出现新的明显神经异常。

老魏很不服气。

“我就说坐久了。”

女儿:“你又知道。”

“我坐一天车,坐久了当然晕。”

“你开车的时候怎么不晕?”

“开车精神集中。”

“你现在躺医院还不集中?”

“医院有什么好集中。”

父女俩又要开始。

沈知蘅做完复评。

“今晚先别自己下床,有需要叫人。”

老魏问:“上厕所也不行?”

“有人陪。”

“我这么大人——”

女儿:“听见没?有人陪。”

“我又不是小孩。”

“你血压一百八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大人?”

沈知蘅已经转身。

走两步,又回来。

对女儿说:“您扶的时候自己也别硬拽。真站不稳叫护士。”

“好。”

这一次终于去成厕所。

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她照了一眼镜子。

头发已经有几缕从低马尾里掉出来。

眼下没什么明显黑眼圈。

但脸看起来有一点木。

不是难看。

是表情懒得动。

她抬手把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忽然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

对。

巧克力。

她掏出来。

包装已经有一点软。

大概被体温捂的。

她撕开。

只吃了一小块。

甜得很直接。

像有人往脑子里倒了一勺糖。

剩下的重新包回去。

走出厕所。

手机正好震。

“有事说事”。

陈嘉树:【谁有创可贴】

周沅:【护士站。】

陈嘉树:【我知道】

罗静:【那你问什么】

陈嘉树:【我想知道谁离我近】

沈知蘅:【你受伤?】

陈嘉树:【患者家属刚才开包装把自己手划了】

周沅:【……】

罗静:【你那边是清创区】

陈嘉树:【所以非常有节目效果】

沈知蘅走到护士站。

顺手拿了一片普通创可贴。

刚准备托人送过去,又觉得这样很蠢。

清创区当然有。

果然下一条:

陈嘉树:【算了找到了】

她把创可贴放回去。

唐梨在旁边看见。

“你们群里又干嘛?”

“没什么。”

唐梨:“现在急诊里说没什么的人最不可信。”

沈知蘅:“陈嘉树找创可贴。”

“清创区找创可贴?”

“嗯。”

唐梨沉默一秒。

“当我没问。”

快九点的时候,二十一床柳晴的检查终于基本回来。

结合症状、尿检和影像,和他们前面考虑的泌尿系统结石方向比较符合,目前没有出现需要急诊立即介入的高危表现,疼痛也控制得比刚来时好。

赵启明重新看过。

后续处理和随诊交代由沈知蘅完成。

柳晴终于能自己坐起来。

丈夫问:“所以网上说对了?”

柳晴立刻瞪他。

沈知蘅说:“这次方向接近,不代表下次可以靠搜索直接跳过医院。”

男人很识相。

“明白。”

柳晴穿鞋的时候忽然问:

“医生,你今晚几点下班?”

“零点。”

“现在几点?”

丈夫看手机。

“九点十二。”

柳晴抬头。

“还三个小时。”

“嗯。”

“你们晚饭吃了吗?”

沈知蘅想起那碗坨掉的面。

“吃了。”

“真的?”

“真的。”

丈夫说:“感觉你们医生都爱说没事。”

沈知蘅停住。

柳晴笑。

“你看,她又那个表情。”

沈知蘅:“什么表情?”

“想反驳,但是懒得反驳。”

“……”

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陈嘉树喜欢跟患者聊天。

有些人真的很会观察。

柳晴走之前,沈知蘅又把需要注意的情况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回来。

哪些症状不能继续在家等。

怎么按后续安排处理。

女人听完。

“知道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医生。”

“嗯?”

“你那块巧克力露出来了。”

沈知蘅低头。

白大褂口袋边缘确实露出一角包装。

“……”

柳晴笑着走了。

九点十七。

沈知蘅就是在这时候重新想起那块巧克力。

结果还没来得及吃,二十一床已经变成空床,二十四床家属又来问,十九床新结果也到了。

空床不代表结束。

病历还没补完。

二十一床要把复评、结果和离院交代补完整。

她在电脑前坐下。

写两行。

“沈医生。”

二十四床。

再起来。

回来。

写四行。

“十九床说咳得厉害。”

起来。

回来。

电脑自动锁屏。

重新输密码。

写三行。

二十六床心电图需要上级再看。

再起来。

沈知蘅第一次觉得病历像一种会在夜里繁殖的东西。

你明明一直在写。

数量却没有减少。

十点零五。

陈嘉树从清创区回来。

头发比下午更乱。

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

他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吃。

是打开住培系统。

沈知蘅看他。

“你干嘛?”

“登记。”

“现在?”

“今天那个伤口,我跟着做了清创和缝合的一部分,赵老师让我别忘。”

“那你为什么不下班前再填?”

陈嘉树面无表情。

“因为我怕下班前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哪天。”

这是他说完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陈嘉树以前不会这么说。

至少会加一句笑话。

今天没有。

他低头填病例信息。

打字速度都慢了。

沈知蘅看着他。

“很累?”

“嗯。”

两个字。

很少见。

她本来想说“你也会累”。

觉得太欠。

没说。

陈嘉树填到一半,咬了一口面包。

嚼两下。

“这个面包好难吃。”

“谁让你十点才吃。”

“下午那个饭呢?”

“清创到一半被叫走,回来别人收拾的时候以为没人吃。”

“扔了?”

“嗯。”

“你没写名字?”

“写了。”

“那为什么?”

“可能觉得放太久了。”

沈知蘅想了想。

“合理。”

陈嘉树转头。

“你这个人没有同情心。”

“我可以分你巧克力。”

他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真的?”

“剩半块。”

“也行。”

沈知蘅从口袋里拿出来。

包装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陈嘉树接过去。

看一眼。

“它经历了什么?”

“白大褂。”

“好像尸检材料。”

“那别吃。”

“吃。”

他掰了一小块。

剩下还给她。

“不甜吗?”

“还行。”

“你不是喜欢甜?”

“我喜欢活着。”

沈知蘅看他。

陈嘉树自己笑了一下。

总算恢复一点。

周沅是在十点二十回来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找笔。

“谁拿我红色那支了?”

陈嘉树头也不抬:“不知道。”

“我下午明明放这里。”

“你有三支。”

“功能不一样。”

“黑色不能代替?”

“我做标记的时候不行。”

她把桌上东西翻了一遍。

越翻越乱。

沈知蘅看了一会儿。

“你眼镜压出印了。”

周沅愣住。

“什么?”

“鼻梁。”

她摘眼镜。

鼻梁两侧确实有两个浅浅的红印。

周沅揉了一下。

“戴一天都这样。”

“你今天比平时明显。”

“可能出汗。”

她重新戴上。

继续找笔。

沈知蘅伸手,把压在一张心电图下面的红笔抽出来。

“这里。”

周沅停住。

盯着那支笔。

两秒。

“我刚才找过这里。”

陈嘉树说:“说明你没找。”

周沅这次居然没反驳。

只把笔拿回去。

沈知蘅和陈嘉树同时看她。

周沅察觉。

“干嘛?”

陈嘉树说:“没什么。”

周沅:“你这个没什么很可疑。”

正常。

还会纠正。

说明问题不大。

她坐下。

终于打开自己的那份面。

盖子掀开。

里面已经彻底坨成一个整体。

周沅盯着。

表情很复杂。

陈嘉树:“建议申请医学奇迹。”

沈知蘅看他。

“你就这一句?”

“好用。”

周沅把面搅开。

吃。

没有说话。

罗静一直到十点四十五才出现。

她的面已经没了。

本人也不记得被谁收走。

“算了。”

她说。

这是她这晚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陈嘉树抬头。

“你今天吃了什么?”

“下午半盒饭。”

“然后?”

“刚才喝了酸奶。”

“这也算晚饭?”

“今天算。”

她坐下。

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充上电。

第二件事看一眼原单位消息。

第三件事闭眼。

就闭了五秒。

林夏从护士站叫:

“罗静,三床又说手麻。”

罗静眼睛睁开。

站起来。

动作没有一点拖。

陈嘉树看着她走。

“她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周沅低头吃坨面。

“可能。”

“她站着都能睡?”

“她坐着。”

“重点是五秒。”

沈知蘅说:“你刚才登记系统的时候也发过一次呆。”

“我没有。”

“你光标停在‘患者姓名’三十秒。”

“我在思考。”

“患者叫什么需要思考?”

陈嘉树:“……”

周沅终于笑了一下。

十点五十八,急诊门口又进来一辆推床。

一个老人胸闷。

脸色不好。

普通诊区原本散开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注意过去。

林夏先上。

赵启明也过去。

沈知蘅站起来。

走一步。

赵启明回头。

“你手里还有几个没结束?”

“两个。”

“那别全过来。”

她停住。

以前这种时候,她会有一种“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的本能冲动。

现在已经知道。

自己的两个也重要。

只是没有此刻那张推床急。

她坐回去。

看十九床新结果。

又去二十四床做最后一次复评。

老魏状态平稳了不少,头晕缓解,检查也暂时没出现需要急诊进一步紧急处理的明确问题。

女儿终于问到那个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那能回吗?”

沈知蘅说:“赵老师最后再确认一下。”

老魏说:“我就说没事。”

女儿:“你闭嘴。”

“医生都——”

“医生还没说。”

“她不是说赵老师再看?”

“所以没说。”

父女俩还是那个样子。

沈知蘅忽然有一点羡慕他们还有力气吵。

她现在连劝都懒得劝。

十一点二十,二十四床终于离开。

十一点三十三,十九床处理方案明确,后续交代结束。

十一点四十,二十六床年轻女人的心慌也没有发现危险性心律失常,结合连续咖啡因摄入、休息不足等因素进一步处理,症状缓解,交代后续如果反复发作仍需随诊评估。

女人临走前问:

“所以我以后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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