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沈知蘅那块巧克力,是晚上九点十七分想起来的。
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在白大褂右边口袋里待了六个小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卷被她忘了还给护士站的胶布,还有两张揉皱的缴费指引挤在一起。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包装纸。
没拿出来。
“沈医生。”
二十一床家属又在叫她。
沈知蘅把手抽出来,转身。
“来了。”
巧克力继续留在口袋里。
那天是他们进急诊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晚班。
不是前面那种跟着上级、遇见夜班便留在科里多看一会儿,也不是技能训练结束以后临时帮忙,而是排班表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
十六点到零点。
四个人还不是独立值班,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带教上级,能接什么病人、开什么检查、做什么处置都有边界,但从下午交班开始,他们已经不能再像刚来时一样,哪里热闹就四个人一起往哪里去。
方珂把当天区域安排贴出来的时候,陈嘉树站在护士站外看了半天。
“这算拆散家庭吗?”
没人理他。
他自己往下念。
“沈知蘅,普通诊区。周沅,留观。罗静,创伤处置。陈嘉树——”
他声音停住。
唐梨从里面探头。
“念啊。”
“清创处置区。”
“挺适合你。”
“为什么?”
“血多。”
陈嘉树:“……”
唐梨非常满意地缩回去。
周沅推了推眼镜,认真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个排法多久换?”
方珂头也没抬:“这周先这么轮。下周调整。”
“每天一样?”
“你们几个新人先熟区域。普通诊区、留观、清创创伤、抢救区协助都要走。”
陈嘉树问:“那我这一周都在清创?”
“怎么,不满意?”
“没有。”
“那就去。”
“我只是觉得我的职业道路突然变得很锋利。”
方珂终于抬头看他。
“陈嘉树。”
“在。”
“你今天要是少说一半,我可以考虑下周不给你排最里面。”
“最里面是什么?”
“醉酒患者最多的地方。”
陈嘉树立刻闭嘴。
下午四点零五,四个人就散了。
不是“大家开始分别成长”那种具有仪式感的散。
就是散。
沈知蘅被林夏叫去接十九床的时候,陈嘉树还在跟着赵启明确认清创区的流程;等她从十九床出来,周沅已经不见了;再抬头时罗静正推着一辆轮椅从急诊门口往创伤处置区走,患者右手腕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家属边走边问“是不是骨折”。
他们连一句“晚上见”都没说。
急诊也不需要。
十九床是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发热、咳嗽两天,下午开始觉得胸口闷。
二十一床是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右侧腰腹突然剧痛,疼得在床上躺不住,已经吐过一次。
二十四床刚刚分给她,是个五十九岁的出租车司机,头晕,从下午开始觉得“踩地上像踩棉花”,血压偏高。
三个病人。
一开始沈知蘅还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好像只是把过去“一次做一道题”变成了“一次做三道”。
她甚至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了三行:
19床——发热胸闷,等血、胸片。
21床——右腰腹痛,镇痛后复评,等尿检/影像。
24床——头晕,补病史、神经查体、心电图。
每一行后面都留了空。
看起来很整齐。
赵启明从她身边经过,看见了。
“你这是排课表?”
“怕忘。”
“有用。”
沈知蘅抬头。
难得。
赵启明居然没嘲讽。
下一秒他说:“前提是你别以为写下来就算管了。”
“……”
果然。
“二十一床先去看。她刚才又吐了。”
沈知蘅立刻收本子。
二十一床叫柳晴。
三十六岁,在保险公司做内勤。右侧腰背到下腹一阵一阵地疼,疼起来人蜷着,缓一点时还能回答问题。丈夫站在床边,一只手举着她的包,一只手拿着手机,明显已经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医生,她是不是肾结石?”
这是丈夫说的第一句话。
柳晴闭着眼:“你能不能别替医生下诊断。”
“我上网搜了。”
“那你直接在网上治。”
“我不是着急吗。”
“你着急你别说话。”
沈知蘅先确认疼痛位置、性质、发作方式,有没有发热、尿路症状、血尿、既往结石史,再问月经和妊娠可能。
柳晴睁开眼。
“这个也要问?”
“要。”
“我就是腰疼。”
“有些问题会互相像。”
旁边丈夫立刻安静。
大概突然意识到网上搜出来的“百分之九十肾结石”并不是医学终点。
查体做到一半,柳晴突然又开始痛。
她一只手抓着床单。
“来了,又来了。”
额头很快冒汗。
沈知蘅叫赵启明。
镇痛和后续检查由上级审核后落实。
处理完这一轮,柳晴明显缓下来一点,终于能平躺。
丈夫也松了口气。
“这下是不是能确定结石?”
“不能因为止痛有效就确定。”
沈知蘅说。
丈夫有点失望。
“还不能?”
“检查还没回来。”
“那还要多久?”
沈知蘅差点条件反射地说“不知道”。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尿检应该会比较快,影像还要等。她现在疼痛控制住了,我过一会儿会再来看。如果又突然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发热、冷战、整个人状态不对,直接叫我或者护士。”
男人点头。
“好。”
柳晴闭着眼,忽然说:“她刚才肯定想说不知道。”
沈知蘅:“……”
丈夫忍不住笑。
“医生也被你看出来了。”
“我干内勤的。”
柳晴说,“天天听别人说‘流程中’。”
沈知蘅也笑了一下。
“那这次确实在流程中。”
她刚从二十一床出来,林夏已经在护士站叫她。
“十九床胸片好了。”
沈知蘅脚步立刻换方向。
走到一半又被一个女人拦住。
“医生,二十四床那个头晕的是我爸。”
“我知道。”
“他刚才说想上厕所。”
“有人陪吗?”
“我扶。”
“先别让他自己走,我马上过去。”
“好。”
她继续往前。
刚坐到电脑前,唐梨从后面把一张纸递过来。
“二十一床尿检。”
“放这。”
“二十四床心电图也出了。”
沈知蘅抬头。
唐梨一手一张。
“你先要哪个?”
沈知蘅看了一眼时间。
十九床胸片已出。
二十一床尿检已出。
二十四床心电图已出。
三件事情居然真的可以在一分钟内同时发生。
她接过来。
“都要。”
唐梨看她:“你有三只手?”
“没有。”
“那就一个一个。”
说完把心电图压在尿检下面。
“十九床上级等你一起看胸片。先去。”
沈知蘅愣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赵老师刚问你人呢。”
“……”
她抱着东西转身。
第一次觉得护士站像急诊真正的中央处理器。
不是因为护士知道所有诊断。
而是因为谁的化验到了、谁刚吐了、谁要上厕所、哪个家属找医生、哪台推车被借走——这些零碎东西总会先经过这里。
医生脑子里装的是病例。
护士站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大厅。
十九床的胸片没有出现让人一眼紧张起来的大问题。
结合查体和目前检查,赵启明继续往感染和呼吸系统方向评估,没有因为患者说“胸闷”就忽略心电和其他风险,但也没有把每一项可能都升级成大病。
“后面血出来你自己追。”他说。
“嗯。”
“多久回去看一次?”
沈知蘅看时间。
“至少症状有变化随时,结果出来以后再复评。”
“还有?”
她想了想。
“如果一直等结果,也不能隔几个小时不见人。”
赵启明点头。
“现在像点样了。”
沈知蘅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
“住院医师。”
说完人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半秒。
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
二十四床家属已经从另一头看见她。
“沈医生!”
好。
下一床。
等沈知蘅终于把二十四床的病史问完整,已经快六点。
出租车司机老魏五十九岁,所谓“踩棉花”,并不是腿完全没力,也不是天旋地转。他从下午三点开始觉得头重、飘,坐着稍好,站起来更明显。没有很典型的偏瘫、口齿不清,简单神经查体暂时也没看到明显局灶异常。
但他血压高。
以前也高。
药吃得“想起来就吃”。
女儿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我给他买那个一周药盒,他都不用。”
老魏:“我开车,有时候早上急。”
“吃药要几分钟?”
“你没开过早班出租车。”
“这跟开没开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我不懂你血压一百八?”
“今天才高。”
女儿转头看沈知蘅。
“医生你跟他说。”
沈知蘅很谨慎。
“我可以告诉他规律服药重要,但家庭内部执行问题不归急诊处理。”
女儿愣了一下。
老魏先笑了。
“这医生会说话。”
“你还笑。”
“人家都不管你了。”
“她是不管我,她管你。”
父女俩继续。
沈知蘅低头看心电图。
没看到特别明显的急性危险变化,但“头晕”不能只被高血压解释。
她还是照流程把需要考虑的方向跟赵启明汇报。
从二十四床出来时,她突然闻到饭味。
不是食堂。
是某个家属拎着盒饭经过。
排骨汤的味道。
非常香。
沈知蘅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她抬头看时间。
十八点零八。
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差不多该吃饭。
她回到医生工作区,发现桌角放着四份外卖。
其中一份袋子上贴着她的名字。
陈嘉树买的。
群里十七分钟前有消息。
【晚班生存物资到了】
周沅:【你点的?】
陈嘉树:【统一订购】
罗静:【多少钱】
陈嘉树:【等活下来再算】
沈知蘅:【?】
陈嘉树:【你终于看群了】
她现在才看到。
袋子里是牛肉面。
还热。
她把盖子打开。
刚夹起第一筷子,远处有人喊:
“医生!”
沈知蘅没有抬头。
不是叫她。
她继续。
第二声:
“沈医生!”
筷子停住。
林夏站在护士站那边。
“二十一床又疼起来了。”
沈知蘅把面放下。
“来了。”
从医生工作区走到二十一床,十几秒。
她路过清创区的时候看见陈嘉树。
他正戴着手套,站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旁边。
男人右手掌侧有一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伤口已经冲洗到一半。
陈嘉树没有看见她。
也没说笑。
正低头听上级讲伤口深度和需要确认的东西。
男人却非常紧张。
“医生,我这个以后能拿刀吗?”
陈嘉树抬头。
“您厨师?”
“开小饭馆的。”
“哪种刀?”
男人愣住。
“菜刀啊。”
“我以为您问的是还能不能上手术台。”
男人笑了。
“我要能上手术台我还开饭馆。”
“那我就先按厨师的标准帮您问。”
他说着继续确认手指活动、感觉情况和伤口周围。
上级医生让他准备下一步处理。
男人盯着器械。
“疼不疼?”
陈嘉树说:“局麻的时候会疼一下,后面会好很多。”
没有说“不疼”。
这点他们几个倒是越来越一致。
沈知蘅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
二十一床柳晴疼痛再次发作,但程度比刚来时轻,尿检也出来了,结合表现进一步检查还在进行。
沈知蘅重新问症状。
“和刚才比呢?”
“六分吧。”
“刚才?”
“九分。”
丈夫问:“还有分数?”
柳晴说:“医生问的。”
沈知蘅:“我没让她一定打分。”
柳晴:“但你看起来很喜欢数字。”
沈知蘅:“……”
怎么最近病人越来越会看人。
复评结束,重新处理安排好。
她回电脑前追结果。
等她终于再走回那碗面旁边,已经十八点四十一。
面坨了。
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过,袋子旁边放了一张便利贴。
建议申请医学奇迹。
下面画了一只歪得很难看的恐龙。
沈知蘅把便利贴撕下来。
扔垃圾桶。
两秒后又捡回来,压在手机下面。
面还是吃了。
冷一点。
坨一点。
但能吃。
她吃到第三口,周沅回来了。
不是来吃饭。
她径直去电脑。
“你不吃?”沈知蘅问。
“等一下。”
“你那床怎么了?”
“心悸那个。”
周沅把两张心电图摊开。
一张是下午刚进留观时的。
一张是半小时前症状发作时重新做的。
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我在对。”
沈知蘅端着面过去。
“有什么?”
“目前没看到特别危险的变化,但是早搏形态和频率有变化,我想再看他以前的图。”
“系统有?”
“没有。”
“问家属?”
“问了。”
周沅从旁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心电图照片。
明显是家属从旧检查里翻出来再拍的。
“居然真有。”
“他女儿手机里。”
周沅把三张图按时间顺序排开。
“去年、今天下午、刚才发作时。”
沈知蘅看了一眼。
“你现在都能自己这样比了。”
“本来就应该比。”
嘴上这么说,她眼睛里明显亮了一点。
沈知蘅知道。
周沅喜欢这种东西。
不是“喜欢病人不舒服”。
是喜欢在混乱的信息里找规律。
一张图单独摆着,意义有限。
三张放在一起,时间突然出现了。
“你吃了吗?”沈知蘅问。
“还没。”
“你的面应该在那。”
周沅没动。
“等我看完。”
“会坨。”
“无所谓。”
沈知蘅看她。
周沅抬眼。
“怎么?”
“你以前会在意。”
“什么?”
“面坨。”
周沅沉默两秒。
“现在也在意。”
“那你还不吃?”
“图更急。”
这个理由周沅自己显然非常满意。
沈知蘅端着自己的面走了。
经过创伤区时,她又看见罗静。
罗静正和林夏一起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固定手腕。
老人从家里梯子上踩空,落地时右手撑地,手腕明显肿胀变形。
骨科已经看过。
还需要进一步影像和后续处理。
罗静的动作特别稳。
不是快得像表演。
而是每一下都像以前做过很多次。
“手指麻不麻?”她问。
“不麻。”
“再动一下。”
老人动了动。
“疼。”
“手腕疼正常,手指能动。”
她摸远端脉搏,又看手指颜色和温度。
固定以后重新检查一次。
沈知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罗静余光扫到她。
“有事?”
“没有。”
“那你拿碗站这儿干嘛?”
“路过。”
“面都成一坨了。”
“还能吃。”
罗静看了她的碗一眼。
“你有十五分钟?”
“理论上。”
“那赶紧吃。”
“你吃了吗?”
“吃了两口。”
“然后?”
“然后他来了。”
她下巴往老人那边一点。
“剩下的等会儿。”
沈知蘅:“你的应该也坨了。”
罗静:“坨就坨。”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毫无悲情色彩。
仿佛“饭会凉”只是医疗工作里一条默认物理规律。
老人女儿站在旁边,听见了。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医生,你们要不先吃饭?”
罗静头都没抬。
“固定到一半没法先吃。”
“我爸这边不急的话……”
老人自己也说:“我能等。”
罗静终于抬头。
“现在不是谁客气的问题。”
她语气并不重。
“这个已经开始做了,做完我们再吃。”
女儿不说话了。
罗静继续。
沈知蘅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句话挺像她。
可又不完全像。
如果是沈知蘅,她可能会说:
“没关系。”
或者:
“马上好。”
罗静不会。
她只是把事情分先后。
不用美化。
也不抱怨。
做完就是做完。
十九点以后,急诊开始真正进入晚上的节奏。
人不是突然多起来。
而是一点一点堆。
门诊下班以后,一部分白天没解决的问题开始往急诊来。
孩子发烧。
老人头晕。
年轻人下班后才有空来看三天前扭到的膝盖。
有人觉得胸闷。
有人说自己“可能食物中毒”。
有人喝完酒和朋友打架,鼻子一直流血。
每个人进门时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是今天最重要的。
从他们的位置看,当然是。
沈知蘅手里很快从三床变成四床。
二十六床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下午开始心慌、手抖,晚饭几乎没吃,最近连续加班,自己怀疑低血糖。
指尖血糖并不低。
心电图先做。
其他情况也要问。
沈知蘅刚问到咖啡摄入,女人说:
“我今天喝了三杯。”
“多大杯?”
“就正常。”
“正常是多大?”
“瑞幸那个……”
她比了一下。
沈知蘅:“三杯?”
“今天项目上线。”
“以前也这样喝?”
“最多两杯。”
“有没有能量饮料?”
女人沉默。
她男朋友在旁边举手。
“下午还有一罐。”
沈知蘅看她。
女人:“我真的很困。”
“现在知道了。”
“医生你不用这个眼神。”
“我什么眼神?”
“像我领导。”
沈知蘅:“……”
最近到底为什么越来越多病人把她和领导联系在一起。
她继续问有没有胸痛、晕厥、既往心脏问题、甲状腺相关病史和用药情况。
问到一半,护士站又叫。
“沈知蘅,十九床血出来了。”
她没动。
先把这一段问完。
再跟年轻女人说:“我先去看另一个患者的结果,您的心电图马上出来。我会回来。”
女人点头。
“你真的会回来吗?”
沈知蘅看她。
“会。”
“刚才护士说医生都很忙。”
“忙也得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
然后走了。
忙也得回来。
现在她越来越明白这个“回来”有多难。
不是因为医生不愿意。
而是因为你离开一张床以后,另外三张床都可能伸出手抓住你。
十九床血出来。
二十四床家属想问什么时候能走。
二十一床影像报告还没出。
二十六床心电图已打印。
她本来只想去一趟厕所。
走到一半,被唐梨从后面叫住。
“你去哪?”
“厕所。”
“二十四床说又头晕。”
沈知蘅停下。
沉默两秒。
“我先去看。”
唐梨看她。
“你多久没去了?”
“什么?”
“厕所。”
沈知蘅自己想。
下午两点多?
好像是。
“没多久。”
唐梨:“你这个表情就是很久。”
“二十四床在哪?”
“原地。”
“那我先去。”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有膀胱自毁倾向?”
沈知蘅已经走了。
“我没听见。”
二十四床这次头晕发生在想站起来去厕所的时候。
沈知蘅重新确认症状,测卧位和坐位情况,结合监测和已有结果继续判断,暂时没出现新的明显神经异常。
老魏很不服气。
“我就说坐久了。”
女儿:“你又知道。”
“我坐一天车,坐久了当然晕。”
“你开车的时候怎么不晕?”
“开车精神集中。”
“你现在躺医院还不集中?”
“医院有什么好集中。”
父女俩又要开始。
沈知蘅做完复评。
“今晚先别自己下床,有需要叫人。”
老魏问:“上厕所也不行?”
“有人陪。”
“我这么大人——”
女儿:“听见没?有人陪。”
“我又不是小孩。”
“你血压一百八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大人?”
沈知蘅已经转身。
走两步,又回来。
对女儿说:“您扶的时候自己也别硬拽。真站不稳叫护士。”
“好。”
这一次终于去成厕所。
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她照了一眼镜子。
头发已经有几缕从低马尾里掉出来。
眼下没什么明显黑眼圈。
但脸看起来有一点木。
不是难看。
是表情懒得动。
她抬手把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忽然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
对。
巧克力。
她掏出来。
包装已经有一点软。
大概被体温捂的。
她撕开。
只吃了一小块。
甜得很直接。
像有人往脑子里倒了一勺糖。
剩下的重新包回去。
走出厕所。
手机正好震。
“有事说事”。
陈嘉树:【谁有创可贴】
周沅:【护士站。】
陈嘉树:【我知道】
罗静:【那你问什么】
陈嘉树:【我想知道谁离我近】
沈知蘅:【你受伤?】
陈嘉树:【患者家属刚才开包装把自己手划了】
周沅:【……】
罗静:【你那边是清创区】
陈嘉树:【所以非常有节目效果】
沈知蘅走到护士站。
顺手拿了一片普通创可贴。
刚准备托人送过去,又觉得这样很蠢。
清创区当然有。
果然下一条:
陈嘉树:【算了找到了】
她把创可贴放回去。
唐梨在旁边看见。
“你们群里又干嘛?”
“没什么。”
唐梨:“现在急诊里说没什么的人最不可信。”
沈知蘅:“陈嘉树找创可贴。”
“清创区找创可贴?”
“嗯。”
唐梨沉默一秒。
“当我没问。”
快九点的时候,二十一床柳晴的检查终于基本回来。
结合症状、尿检和影像,和他们前面考虑的泌尿系统结石方向比较符合,目前没有出现需要急诊立即介入的高危表现,疼痛也控制得比刚来时好。
赵启明重新看过。
后续处理和随诊交代由沈知蘅完成。
柳晴终于能自己坐起来。
丈夫问:“所以网上说对了?”
柳晴立刻瞪他。
沈知蘅说:“这次方向接近,不代表下次可以靠搜索直接跳过医院。”
男人很识相。
“明白。”
柳晴穿鞋的时候忽然问:
“医生,你今晚几点下班?”
“零点。”
“现在几点?”
丈夫看手机。
“九点十二。”
柳晴抬头。
“还三个小时。”
“嗯。”
“你们晚饭吃了吗?”
沈知蘅想起那碗坨掉的面。
“吃了。”
“真的?”
“真的。”
丈夫说:“感觉你们医生都爱说没事。”
沈知蘅停住。
柳晴笑。
“你看,她又那个表情。”
沈知蘅:“什么表情?”
“想反驳,但是懒得反驳。”
“……”
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陈嘉树喜欢跟患者聊天。
有些人真的很会观察。
柳晴走之前,沈知蘅又把需要注意的情况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回来。
哪些症状不能继续在家等。
怎么按后续安排处理。
女人听完。
“知道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医生。”
“嗯?”
“你那块巧克力露出来了。”
沈知蘅低头。
白大褂口袋边缘确实露出一角包装。
“……”
柳晴笑着走了。
九点十七。
沈知蘅就是在这时候重新想起那块巧克力。
结果还没来得及吃,二十一床已经变成空床,二十四床家属又来问,十九床新结果也到了。
空床不代表结束。
病历还没补完。
二十一床要把复评、结果和离院交代补完整。
她在电脑前坐下。
写两行。
“沈医生。”
二十四床。
再起来。
回来。
写四行。
“十九床说咳得厉害。”
起来。
回来。
电脑自动锁屏。
重新输密码。
写三行。
二十六床心电图需要上级再看。
再起来。
沈知蘅第一次觉得病历像一种会在夜里繁殖的东西。
你明明一直在写。
数量却没有减少。
十点零五。
陈嘉树从清创区回来。
头发比下午更乱。
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
他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吃。
是打开住培系统。
沈知蘅看他。
“你干嘛?”
“登记。”
“现在?”
“今天那个伤口,我跟着做了清创和缝合的一部分,赵老师让我别忘。”
“那你为什么不下班前再填?”
陈嘉树面无表情。
“因为我怕下班前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哪天。”
这是他说完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陈嘉树以前不会这么说。
至少会加一句笑话。
今天没有。
他低头填病例信息。
打字速度都慢了。
沈知蘅看着他。
“很累?”
“嗯。”
两个字。
很少见。
她本来想说“你也会累”。
觉得太欠。
没说。
陈嘉树填到一半,咬了一口面包。
嚼两下。
“这个面包好难吃。”
“谁让你十点才吃。”
“下午那个饭呢?”
“清创到一半被叫走,回来别人收拾的时候以为没人吃。”
“扔了?”
“嗯。”
“你没写名字?”
“写了。”
“那为什么?”
“可能觉得放太久了。”
沈知蘅想了想。
“合理。”
陈嘉树转头。
“你这个人没有同情心。”
“我可以分你巧克力。”
他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真的?”
“剩半块。”
“也行。”
沈知蘅从口袋里拿出来。
包装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陈嘉树接过去。
看一眼。
“它经历了什么?”
“白大褂。”
“好像尸检材料。”
“那别吃。”
“吃。”
他掰了一小块。
剩下还给她。
“不甜吗?”
“还行。”
“你不是喜欢甜?”
“我喜欢活着。”
沈知蘅看他。
陈嘉树自己笑了一下。
总算恢复一点。
周沅是在十点二十回来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找笔。
“谁拿我红色那支了?”
陈嘉树头也不抬:“不知道。”
“我下午明明放这里。”
“你有三支。”
“功能不一样。”
“黑色不能代替?”
“我做标记的时候不行。”
她把桌上东西翻了一遍。
越翻越乱。
沈知蘅看了一会儿。
“你眼镜压出印了。”
周沅愣住。
“什么?”
“鼻梁。”
她摘眼镜。
鼻梁两侧确实有两个浅浅的红印。
周沅揉了一下。
“戴一天都这样。”
“你今天比平时明显。”
“可能出汗。”
她重新戴上。
继续找笔。
沈知蘅伸手,把压在一张心电图下面的红笔抽出来。
“这里。”
周沅停住。
盯着那支笔。
两秒。
“我刚才找过这里。”
陈嘉树说:“说明你没找。”
周沅这次居然没反驳。
只把笔拿回去。
沈知蘅和陈嘉树同时看她。
周沅察觉。
“干嘛?”
陈嘉树说:“没什么。”
周沅:“你这个没什么很可疑。”
正常。
还会纠正。
说明问题不大。
她坐下。
终于打开自己的那份面。
盖子掀开。
里面已经彻底坨成一个整体。
周沅盯着。
表情很复杂。
陈嘉树:“建议申请医学奇迹。”
沈知蘅看他。
“你就这一句?”
“好用。”
周沅把面搅开。
吃。
没有说话。
罗静一直到十点四十五才出现。
她的面已经没了。
本人也不记得被谁收走。
“算了。”
她说。
这是她这晚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陈嘉树抬头。
“你今天吃了什么?”
“下午半盒饭。”
“然后?”
“刚才喝了酸奶。”
“这也算晚饭?”
“今天算。”
她坐下。
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充上电。
第二件事看一眼原单位消息。
第三件事闭眼。
就闭了五秒。
林夏从护士站叫:
“罗静,三床又说手麻。”
罗静眼睛睁开。
站起来。
动作没有一点拖。
陈嘉树看着她走。
“她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周沅低头吃坨面。
“可能。”
“她站着都能睡?”
“她坐着。”
“重点是五秒。”
沈知蘅说:“你刚才登记系统的时候也发过一次呆。”
“我没有。”
“你光标停在‘患者姓名’三十秒。”
“我在思考。”
“患者叫什么需要思考?”
陈嘉树:“……”
周沅终于笑了一下。
十点五十八,急诊门口又进来一辆推床。
一个老人胸闷。
脸色不好。
普通诊区原本散开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注意过去。
林夏先上。
赵启明也过去。
沈知蘅站起来。
走一步。
赵启明回头。
“你手里还有几个没结束?”
“两个。”
“那别全过来。”
她停住。
以前这种时候,她会有一种“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的本能冲动。
现在已经知道。
自己的两个也重要。
只是没有此刻那张推床急。
她坐回去。
看十九床新结果。
又去二十四床做最后一次复评。
老魏状态平稳了不少,头晕缓解,检查也暂时没出现需要急诊进一步紧急处理的明确问题。
女儿终于问到那个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那能回吗?”
沈知蘅说:“赵老师最后再确认一下。”
老魏说:“我就说没事。”
女儿:“你闭嘴。”
“医生都——”
“医生还没说。”
“她不是说赵老师再看?”
“所以没说。”
父女俩还是那个样子。
沈知蘅忽然有一点羡慕他们还有力气吵。
她现在连劝都懒得劝。
十一点二十,二十四床终于离开。
十一点三十三,十九床处理方案明确,后续交代结束。
十一点四十,二十六床年轻女人的心慌也没有发现危险性心律失常,结合连续咖啡因摄入、休息不足等因素进一步处理,症状缓解,交代后续如果反复发作仍需随诊评估。
女人临走前问:
“所以我以后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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