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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23. 第 23 章

火锅店的门一推开,陈嘉树先被热气糊了一脸。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没用。

那撮被工作帽压了一整天、现在又因为夜风翘起来的头发依然顽强地朝右边支着。

沈知蘅站在他后面。

“挡路了。”

“我在适应温差。”

“你在照玻璃。”

陈嘉树回头:“你为什么下班以后观察力还这么强?”

“因为你挡着。”

他只好往里面走。

四个人刚从医院出来。

白大褂一脱,沈知蘅突然发现,平时每天在急诊里见的人,好像和眼前的不完全是同一批。

陈嘉树今天里面穿了件很宽松的深灰色T恤,袖口落到手肘附近,下面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鞋边已经有点灰的运动鞋。他个子高,四肢又长,白大褂穿着的时候多少还能把人往“医生”那个方向兜一兜,一脱以后,怎么看都更像一个刚从学校宿舍逃出来吃夜宵的男大学生。

尤其是他胸前还挂着工作牌。

周沅在后面提醒:“你没摘胸牌。”

陈嘉树低头。

“我说怎么脖子一直有东西。”

“你从医院走过来七分钟都没发现?”

“这说明它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胸牌摘下来。

翻过来的时候,背后那只绿色恐龙露了出来。

边缘已经被透明胶固定过两轮,牙倒还完整。

陈嘉树看了一眼。

“这东西比我的职业生涯稳定。”

周沅推了推眼镜。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

“所以更容易结束。”

“你又要退培?”

“暂时没有。”

“暂时是多久?”

“周沅,我们现在已经下班了。”

“我只是问。”

“就是因为你真的只是在问,才可怕。”

他们在服务员带领下往里面走。

火锅店这个点居然还很热闹,靠墙几桌都是年轻人,锅里的红油翻着泡,牛油和花椒的味道往衣服上钻。服务员问他们坐四人桌还是里面的大桌,陈嘉树刚准备说随便,罗静已经扫了一眼过道。

“四人桌吧,大桌离空调太近。”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以后变化最大。

不是因为衣服有多特别。

恰恰因为太普通。

一件米白色T恤,深色直筒裤,脚上还是白天那双穿惯了的运动鞋。她头发本来就不长,工作时勉强扎在脑后,摘了帽子以后耳边两小撮发尾往外翘,显得比平时在医院里年轻不少。

二十七岁。

也就比他们大三四岁。

沈知蘅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把罗静想得太成熟了。

可能是因为她做操作的时候太稳。

也可能是因为“在县医院干过两年”这件事天然给人增加了年龄。

实际上她现在低头看团购页面的样子,和任何一个算哪份套餐更便宜的人都没区别。

“这个。”罗静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四人餐比单点便宜四十七。”

陈嘉树:“财务总监。”

“你闭嘴。”

“我是在夸你。”

“我不需要。”

周沅已经把菜单接过去。

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黑色眼镜,镜框偏方,鼻梁很窄。平时在医院里大家早已经看习惯了,反而是离开白大褂以后,那副眼镜变得特别明显。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衣服没有任何图案,也不显得特意打扮,但从领口到裤脚都很整齐。

沈知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灰色短袖。

牛仔裤。

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

脚边是那个黑色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一点泛白。里面塞着水杯、刚买的二手书、充电线,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巧克力。

很好。

她们四个人如果一起出去,应该不太容易被认成同一种人。

“毛肚要吗?”周沅问。

陈嘉树:“要。”

“鸭血?”

“要。”

“黄喉?”

“要。”

“你什么都要?”

“火锅的意义就是不要克制自己。”

罗静:“预算。”

陈嘉树立刻:“可以适当克制。”

沈知蘅坐到最里面。

刚把包往脚边放,陈嘉树已经把旁边那张空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放这儿。”

“不用。”

“地上油。”

“包不怕。”

“你里面不是有书?”

沈知蘅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拉拉链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看我包?”

“你为什么把我说得像小偷?”

沈知蘅把包放到椅子上。

“这样?”

“对。”

“满意了?”

“非常。”

周沅看了两个人一眼。

没说话。

只是顺手把被陈嘉树胳膊撞歪的碗重新挪正。

陈嘉树低头。

“你是不是动我碗了?”

“你压线了。”

“什么线?”

“桌子中间。”

陈嘉树仔细看。

“这桌子哪有线?”

周沅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中间位置。”

“你脑子里真的自带网格?”

“这样不容易互相碰到。”

“可是吃火锅就是会互相碰。”

“那也可以尽量减少。”

陈嘉树看向沈知蘅。

“你看她。”

沈知蘅:“我觉得有道理。”

“你俩为什么突然站同一阵营?”

罗静正在扫码下单。

头也没抬。

“因为你确实占地方。”

三比一。

陈嘉树选择闭嘴。

锅底很快上来。

他们最后选了鸳鸯。

理由并不是谁完全不能吃辣。

而是罗静说:“明天还有班。”

这句话把所有关于“全红锅才有灵魂”的争论都压了下去。

红油锅先沸。

清汤那边慢一些。

陈嘉树伸手准备下肉,被周沅拦住。

“水还没开。”

“红锅开了。”

“那你放红锅。”

“我本来就放红锅。”

“那你刚才筷子为什么往清汤那边?”

陈嘉树盯着自己的筷子。

“周沅。”

“嗯?”

“你以后谈恋爱会很累。”

周沅的手停住。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对方每一根筷子的运动轨迹都要接受审查。”

沈知蘅原本正在倒茶。

手抖了一点。

罗静直接笑了。

周沅皱眉。

“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陈嘉树:“看吧。”

“看什么?”

“我收回。”

“你先解释。”

“不解释。”

“陈嘉树。”

“我退培。”

“又来了。”

火锅开始真正沸起来的时候,桌上终于暂时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都饿。

尤其罗静。

她吃饭快得很自然,不狼吞虎咽,也不挑,毛肚烫好夹起来,蘸一点油碟就吃。陈嘉树刚想研究七上八下到底算不算伪科学,她已经吃完第二片。

“罗姐。”

“嗯?”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吃饭都这样?”

“哪样?”

“快。”

“有空就吃。”

她把一片藕放进锅里。

“以前门诊那边一忙,中午一点半吃饭也正常。急诊更不用说。你有二十分钟就吃二十分钟,有十分钟吃十分钟。”

陈嘉树:“如果只有三分钟?”

“先喝水。”

“非常现实。”

“你以为呢。”

沈知蘅注意到,罗静说起以前医院的时候,语气总会变得更随意一点。

不是怀念。

也不是抱怨。

更像提到一个她已经熟悉了很多年的地方。

哪里的打印机爱卡纸。

哪个科的护士长脾气大。

夜班哪家外卖凌晨还能送。

值班室哪张床翻身会响。

这些东西她不会写进履历,却比“工作两年”四个字更像生活。

陈嘉树捞出一片肥牛。

“所以你毕业就去县医院了?”

“嗯。”

“为什么?”

罗静看他。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选那儿。”

“那年他们招人。”

陈嘉树等了两秒。

“然后?”

“我考上了。”

“没了?”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童年理想,基层情怀,建设家乡——”

“没有。”

罗静回答得特别快。

沈知蘅笑了一声。

罗静自己也笑。

“我毕业那会儿哪想那么多。那边招人,我家也在附近,工资虽然一般但能发,考上就去了。”

“你大学时候没想留大城市?”

“想过。”

“然后?”

“没留下。”

三个字。

很平。

陈嘉树反而没继续问。

他有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虽然不是每次。

周沅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锅里的热气一直往她脸上扑,镜片已经开始起雾。

她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摘下来。

陈嘉树第一次看到她在外面摘眼镜。

愣了两秒。

“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啊。”

周沅眯着眼看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语气明显有。”

“就是……”

他认真观察了一下。

“比较像好说话的人。”

周沅:“……”

罗静差点呛到。

沈知蘅抬手挡了一下嘴。

周沅拿纸巾擦镜片。

“不戴眼镜只是看不清,不代表脾气改变。”

陈嘉树把自己的脸往前凑。

“那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周沅眯了眯眼。

“一个模糊的东西。”

“……”

沈知蘅彻底笑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沅没戴眼镜的样子。

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镜把她眉眼里的锐利压得更集中,摘掉以后,人反而显得柔和一点。只是她为了看清东西会不自觉眯眼,于是刚柔和不到三秒,又像在怀疑全世界。

“多少度?”沈知蘅问。

“左眼四百多,右眼五百左右。”

“这么高?”

“初中开始近视。”

陈嘉树:“学习害人。”

周沅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也近视。”

“我一百多,不戴也能活。”

“活和看清不是一回事。”

“你看,又开始了。”

说到这里,服务员送来一壶酸梅汤。

陈嘉树立刻把话题扔了。

沈知蘅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比她想的甜。

她又喝了一口。

罗静看见。

“你不是说不喝饮料?”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酸梅汤算火锅配套。”

陈嘉树立刻:“这是什么财务分类?”

“合理消费。”

“你对自己的甜食真的很宽容。”

沈知蘅抬头。

“谁告诉你的?”

陈嘉树没说话。

沈知蘅立刻看向周沅。

周沅:“我没有。”

再看罗静。

罗静:“我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想起一个名字。

“唐梨。”

陈嘉树说。

就在这时,桌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谁叫我?”

四个人同时抬头。

唐梨站在旁边。

白天在医院里扎着的头发已经放下来,用一个奶黄色的大抓夹松松夹在脑后。她换了件短款针织外套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小包,手机壳上挂着一串晃来晃去的透明珠子。

和护士站那个动作利落、手里永远有事的人几乎像两个人。

她看了看桌面。

“你们都快吃一半了。”

陈嘉树:“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下班以后洗头了。”

“为什么我们都没有?”

唐梨看他一眼。

“你可以现在回去洗。”

“算了。”

罗静往旁边挪了位置。

“坐。”

唐梨把包放下。

“我就说跟你们几个吃饭不能穿好衣服,一会儿全是火锅味。”

她一坐下就先给自己倒酸梅汤。

周沅问:“你不是说明天早班?”

“是啊。”

“那你还来?”

“早班又不是今晚。”

陈嘉树立即点头。

“这才是正常人。”

周沅:“我没说不该来。”

“你语气像在审核她的睡眠时长。”

唐梨笑:“她平时也这样?”

三个人同时点头。

周沅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

“没有。”沈知蘅说。

“你也?”

“我只是陈述。”

“……”

唐梨拿起筷子。

“我喜欢这个群体。”

“你还没进群。”陈嘉树说。

“你们那个有事说事?”

“你怎么也知道?”

“医院有秘密吗?”

陈嘉树看了沈知蘅一眼。

沈知蘅平静地喝酸梅汤。

最近这句话已经在急诊出现太多次。

唐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今天发工资?”

“嗯。”陈嘉树说。

“多少?”

四个人同时看她。

唐梨举手。

“行,不问。一个个隐私意识真强。”

陈嘉树:“你先说你的。”

“我为什么说?”

“你看。”

“那不是一样?”

“所以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周沅点头。

“同意。”

陈嘉树看她。

“你们两个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容易达成共识?”

周沅:“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有共识。”

“可怕。”

唐梨倒不在意。

“第一笔工资你们都干嘛了?”

罗静:“他们第一笔,我不是。”

“对,你工作过。”

“所以我没有仪式感。”

唐梨看沈知蘅:“你呢?”

“转了一部分回家。”

陈嘉树立刻转头。

“你已经转了?”

“嗯。”

“多少?”

沈知蘅看他。

“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陈嘉树:“……”

周沅喝水。

明显在忍笑。

“那你呢?”唐梨问陈嘉树。

他放下筷子。

“目前没有花。”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居然这么稳重?”

“因为我妈已经知道今天发工资了。”

“然后?”

“她让我别乱花。”

说到这里,他手机像配合一样亮起来。

屏幕顶端跳出家庭群消息。

陈女士:第一笔工资别全吃了。

桌上一片安静。

陈嘉树盯着手机。

唐梨先笑出来。

“阿姨有远见。”

“她为什么知道我现在在吃?”

“可能了解你。”

第二条又弹出来。

爸:你车票什么时候买?国庆回来吗?

紧接着第三条。

陈橙:哥,恭喜发财。

第四条。

陈橙:给妹妹发个红包不过分吧。

陈嘉树把手机扣下去。

“我家里没有隐私。”

罗静笑:“妹妹?”

“嗯,大三。”

“你刚才说工资不能社交。”

“妹妹不算社交,她算债权人。”

唐梨:“关系怎么样?”

“非常差。”

手机又震。

陈橙:我看到了,你别装死。

陈嘉树叹气。

“你看。”

沈知蘅第一次有点明白,陈嘉树为什么那么习惯群聊。

他家大概就是这种氛围。

谁也不等别人把话说完整。

一件事能同时跑三个话题。

有人催回家,有人问车票,有人趁机讨红包。

他从小待在这种声音里,长大以后很自然地把安静当成一种需要填上的空白。

“你国庆回去吗?”沈知蘅问。

“看排班。”

“家离江州远?”

“不算特别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你爸妈都在那边?”

“嗯。”

他夹了一片毛肚。

“我爸国企技术岗,我妈初中老师。我妹还在念大学。反正全家都默认我以后回去。”

唐梨:“你也这么想?”

陈嘉树停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

他把毛肚蘸进油碟里。

“先把今晚吃完。”

唐梨:“回避问题。”

“我擅长。”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

只有沈知蘅注意到,他说“以前是”的时候,并没有笑。

火锅翻着泡。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周沅的镜片又开始起雾。

她已经懒得反复摘,干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唐梨问她:“你家呢?也在江州?”

“在隔壁市。”

“爸妈做什么?”

“我爸做工程设计,我妈高中老师。”

陈嘉树立刻:“难怪。”

周沅看他。

“难怪什么?”

“老师的女儿。”

“老师女儿怎么了?”

“有一种……”

他斟酌措辞。

“从小作业就不用催的气质。”

周沅没说话。

唐梨笑:“说中了?”

“我妈确实不怎么管我作业。”

“因为你自己会写?”

“嗯。”

“从小就这样?”

“差不多。”

陈嘉树听见这个词,眉毛挑了一下。

周沅也意识到。

立刻补:“基本如此。”

唐梨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

“你们这群人真的有病。”

周沅手机亮起来。

她看了一眼。

没拿。

沈知蘅正好坐在旁边,只看到预览最前面几个字。

妈妈:今天导师那边……

周沅把屏幕按灭。

过了几秒,又亮。

这次是另一条。

妈妈:吃饭了吗?别又一忙就——

周沅还是没回。

陈嘉树看见。

“你妈?”

“嗯。”

“怎么不回?”

“正在吃。”

“那就说在吃。”

周沅看他。

“我会回。”

“我只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像我?”

陈嘉树愣住。

桌上安静半秒。

罗静笑了。

“报应。”

陈嘉树非常诚恳。

“我以后尽量少管你。”

周沅这才低头回消息。

很短。

【在外面和同事吃饭。】

那边几乎秒回。

【挺好,你也该出去吃吃饭。】

下一条。

【你做事我们一直放心,别太累。】

周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锁上。

沈知蘅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把一块土豆翻了个面。

有些话别人听起来很轻。

“我们一直放心。”

如果是她母亲说,沈知蘅可能也会觉得温暖。

可放在周沅这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

不疼。

却一直系着。

唐梨不知道前后,只问:“你妈妈也当老师?”

“嗯,教数学。”

陈嘉树立刻说:“破案了。”

周沅:“你再说一句。”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你戴眼镜以后观察力恢复得真快。”

周沅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藕放进他碗里。

陈嘉树低头。

“这是?”

“堵嘴。”

“很烫。”

“效果更好。”

唐梨笑得趴到桌上。

罗静一直没怎么说自己家。

直到唐梨问:“罗静你爸妈也是医生?”

她摇头。

“不是。我爸以前修家电,现在还开个小店。我妈什么都干过,食堂、门店,后来我外婆身体不太好,她就顾家多一点。”

“你家县城?”

“下面一个镇,离县城不远。”

陈嘉树:“那你回家是不是全村都找你看病?”

罗静想了想。

“差不多。”

“真的?”

“我姨发血常规,我舅拍CT报告,我妈邻居问感冒药,我爸店里修电视的客户也能顺便问血压高不高。”

唐梨:“那你怎么回?”

“统一回复:去医院。”

“有效吗?”

“没用。”

桌上一片笑。

罗静自己也笑。

“最麻烦的是他们觉得你学医以后,所有科都该会。”

“我爸朋友上次问我他孙子牙齿为什么长歪。”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不是牙医。”

“然后?”

“他说医生不都学过吗。”

陈嘉树扶额。

“人民群众对医学教育充满想象。”

罗静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上是一个名字。

妈。

她接起来。

“喂。”

语气一下变了。

不是在医院里那种简洁,也不是和他们说话时的平。

更松一点。

“吃饭呢。”

电话那边声音不小,坐得近的人隐约能听见。

“跟谁啊?”

“同事。”

“男的女的?”

罗静闭眼。

陈嘉树立刻把头低到碗里。

肩膀在抖。

“都有。”

“你王姨那个小周——”

“妈。”

“我就问问。”

“我现在在吃饭。”

“吃饭又不耽误说。”

“我信号不好。”

沈知蘅看了一眼她手机。

四格。

满格。

罗静面不改色。

“真不好,回头说。”

她挂掉。

陈嘉树已经快憋死。

“罗姐。”

“你敢笑我今晚把你扔锅里。”

“没有。”

“你肩膀在动。”

“咳嗽。”

“你咳嗽只动肩膀?”

唐梨已经笑得不行。

“你妈催婚?”

罗静很平静。

“日常项目。”

“你真不考虑?”

“考虑什么?”

“相亲。”

“我连下个月排班都不知道,跟谁相?”

陈嘉树:“非常医学现实主义。”

“你闭嘴。”

罗静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回不是母亲。

沈知蘅无意中瞥见名字。

何主任。

罗静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点开。

直接把手机倒扣。

这个动作很快。

可她和沈知蘅坐得近。

沈知蘅看见了。

没有问。

火锅店里太吵。

旁边桌正在生日,服务员端着蛋糕过去,一群人拍手唱歌。红油锅翻得厉害,陈嘉树往里面下了一整盘肉,被周沅阻止了一半。

“不要一次全下。”

“为什么?”

“熟的时间不一样。”

“它们都是牛肉。”

“厚度不一样。”

“最后都会熟。”

“但会老。”

“我不介意。”

“我介意。”

陈嘉树筷子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很难伺候吗?”

周沅:“我没有让你给我夹。”

“那我全下。”

“你下吧。”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这样明显有。”

“我只是觉得你想吃老的就吃。”

陈嘉树转头看沈知蘅。

“她是不是生气?”

沈知蘅:“有一点。”

周沅:“我没有。”

罗静:“有。”

唐梨:“非常有。”

四比一。

周沅摘下眼镜。

“锅太热。”

陈嘉树瞬间转回来。

“你摘眼镜就不能证明自己没生气。”

周沅眯着眼。

“陈嘉树。”

“嗯?”

“我现在看不清你。”

“所以?”

“很好。”

桌上又笑成一团。

笑完以后,唐梨突然问:

“你们到底为什么学医?”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陈嘉树:“火锅吃得好好的为什么开始面试?”

“随便问。”

“你为什么学护理?”

唐梨夹毛肚。

“我先问的。”

“你逃避。”

“我后面说。”

她环顾四个人。

“来,第一位。”

筷子点到陈嘉树。

“为什么学医?”

陈嘉树想了两秒。

“分数够。”

唐梨:“没了?”

“高考完填志愿,我妈觉得医生稳定,我爸觉得也行,我自己不知道干嘛,分数又能上。”

“就这么草率?”

“十八岁的人选一辈子职业,你想多严肃?”

周沅扶了一下眼镜。

“也有人从小有明确目标。”

“那不是我。”

陈嘉树很坦然。

“我十八岁最大的目标是别去复读。”

唐梨点点头。

“真实。”

她看向周沅。

“你呢?”

“家里觉得适合。”

陈嘉树:“老师工程师组合给出的最优解。”

周沅没理他。

“我当时成绩还可以,理科也比较好。家里觉得医学相对明确,我自己也不排斥。”

“你小时候没想过别的?”

周沅停了一下。

“想过学建筑。”

陈嘉树愣住。

“真的?”

“嗯。”

“为什么没学?”

“后来觉得自己不适合。”

“哪不适合?”

“我画图很慢。”

陈嘉树:“你居然会因为慢放弃?”

周沅看他。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我以为你会练到最快。”

“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第一。”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沈知蘅也抬眼。

陈嘉树没有接。

很难得。

唐梨像完全没注意到,只把筷子指向罗静。

“你刚才说了。医院招人,你考上。”

“对。”

“那大学为什么学医?”

罗静笑。

“我们那边那时候都觉得医生工作稳。”

陈嘉树突然笑。

“怎么又是稳定。”

“你家不也是?”

“也是。”

唐梨把目光转向沈知蘅。

“你呢?”

沈知蘅嘴里还咬着一小口藕。

她咽下去。

桌上几个人都在等。

“稳定。”

安静了一秒。

陈嘉树第一个笑出来。

“四个人凑一桌,三个人都是稳定。”

周沅:“我没说稳定。”

“你说家里觉得适合,翻译一下不就是稳定?”

“不是同义词。”

“差不多。”

周沅眉毛一动。

陈嘉树立刻举手。

“好,不一样。”

唐梨看沈知蘅。

“你当时真觉得医生稳定?”

“嗯。”

“为什么?”

“工作明确。”

沈知蘅说。

“毕业,培训,找医院,工作。”

她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当时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医学虽然长。

但至少路看起来是直的。

上学。

考试。

实习。

规培。

然后当医生。

每一步都有名字。

不像很多行业,毕业以后到底去哪里、做什么,听起来都模糊。

她那时候觉得只要沿着一条明确的路走,总能走到某个稳定的地方。

陈嘉树拿筷子在锅里捞了一会儿。

然后问:

“现在还觉得稳定吗?”

四个人同时看他。

陈嘉树自己先笑。

唐梨也笑。

罗静笑得最厉害。

周沅甚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下,像是热气太大。

沈知蘅也笑了。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住培结束以后能不能留下,不知道。

考核能不能顺利,不知道。

下一轮招聘需要什么学历,不知道。

科室有没有名额,不知道。

甚至下个月排班都不知道。

原来他们四个有三个是奔着“稳定”走进来。

现在坐在火锅店里,连明天几点能下班都不敢保证。

陈嘉树笑完自己叹气。

“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罗静:“谁骗你?”

“社会。”

“社会给你签合同了吗?”

“没有。”

“那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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