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津在沈府第一次吃闭门羹，带着阜叔雯回府后，第二日便匆匆赶去宫中见徐明徽。

“太后正面见沈却沈大人，等沈大人出来您再进去。”

一群宫女拖着托盘从殿内出来与阜津行礼，他站在原地回头望去，远处她们的身影与虞宁逐渐相合。

与那日雨天一样，他站在鼎香楼上看着她被当街刺杀。

他又想起沈却，这些年他倾心培养出来的学生竟然会对这种贱民产生情愫，而且这个虞宁只要一出现，便会打乱他所有算盘。

殿内。

徐明徽召见沈却，她将科举权给沈却提拔寒门是有私心，她很清楚沈却的身份，他是阜津的学生，一路坐上中书令的位置也有阜津的手笔。

梁帝在位时器重阜津，顺带着器重沈却，但论门第，沈家只一代为侯，算不上世家，她若想要器重寒门做自己门下，从沈却入手最好。

“臣参见太后。”

徐明徽给他赐座。

让宫人递去一份入职名单。

“沈却，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猜出来哀家今日诏你入宫是为了何事。”

名单上列着所有今年入仕的士子，沈却将名单收入袖中。

“臣知晓。”

“这件事刻不容缓，哀家要你赶紧安排下去。”

虞宁与部分新授官职的进士一道入宫赴任。初珩比她早上任三日，对各处事务熟悉不少，主动领着她往门下省去。

一路上，不少官员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行至廊下，初珩才停住脚步，他带着她去她工位，布局和书院里各学子座位差不多。

工位早已收拾妥当，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横桌，桌案上整整齐齐叠放着新制官服、公文册籍以及官印文书。转头看着初珩一身深绯官服，虞宁笑了笑。

察觉到她的目光，初珩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袍：“这不合身？”

“不不不，”虞宁摆手，“只是从前见惯了你穿布衣，如今忽然换了官服，一时有些不习惯。”

初珩刚要回她，屋内拐角一人对他挥手：“初侍郎！”另一头廊下站着个抱着奏册的官员，正朝这边招手，“方才送来的奏疏出了些问题，还得请你过目。”

初珩应了一声：“这就来。”

他回头对虞宁道：“门下省与中书省只隔一道长廊，你先熟悉熟悉，若有不明白的地方，等我忙完再来寻你。”

“嗯嗯，你快去忙吧。”虞宁点头。

送走初珩，虞宁一人在屋内转起来。

门下省虽不如六部那般人来人往，却也十分忙碌。给事中所坐之处设在前厅，案上堆放着待审的奏疏副本与诏令文书。再往后走是一座宽敞的档案阁，书架一排排立着，上面按照年月分门别类存放着历年诏书、奏疏副本以及朝廷政令。

窗外春阳透过木窗洒落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自隋朝创立三省六部以来，已有数百年光阴，档案阁深处存放着最早一批朝廷文书，其中一篇奏疏所记乃是江南大水之事，一名为李思的地方官上书请命，请朝廷拨粮赈灾、修筑河堤。

奏疏之上，仍能看见中书省起草的批文、门下省审核留下的朱笔批注，以及皇帝最终下达的敕令。数百年光阴流转，当年上奏之人早已化作黄土，可这份文书却仍在。

卷宗滑落，乱了顺序。

虞宁忙去接，好不容易将散开的卷宗重新理齐，用绳子系好。踮起脚尖，抬手想把那叠卷宗放回高处，却因书架太高，指尖堪堪够到边缘。

刚推上去一卷，旁边几卷又被带得滚落下来，灰尘四起，她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自她身侧伸来，稳稳托住将要坠落的卷宗。那人手腕微抬，轻轻往里一送，原本摇摇欲坠的卷宗便重新归了位。

熟悉的冷梅香自身后笼罩而来，她微微偏过头，看见沈却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刚从徐明徽那出来就匆匆赶来门下省，早上出门还是有些冷气聚在衣袖上，长睫低垂，目光落在书架间，神情专注。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几卷位置错乱的卷宗依次抽出，又按照卷宗侧面标注的年月重新排好。不过片刻，原本凌乱的书架便恢复整齐。

“那儿不是有脚凳吗？”他问，又抬手替她拍去了发间沾上的一点灰尘。

“我以为自己能够着呢。”她回身看他，“今日太后同你说什么了？”

沈却张了张嘴，却没回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弯起唇角：“夫人亲我一口，我便告诉你。”

看着虞宁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沈却没舍得再逗她，低笑一声：“太后想做什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回想起她单独召见自己，虞宁点头。

“今日太后召见我就是为了此事。”

“但这可不是件易事啊。”

“这不是还有你们呢？”沈却若有所思地绕着她一缕发丝，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我主管科举已有两年，这两年入仕的士子大多是寒门出身，他们没有世家根基，反倒更愿意站在太后这一边。”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过她的发尾。

“还有一件事，我出来时见到阜津了。我越来越觉得，阜津这个人没有我们从前以为的那么简单。这些年新政推行，世家势力一步步被削弱，可阜家却反而越来越盛。我现在甚至怀疑当年阜津之所以愿意支持新政，并不是真的想看着世家衰落，他想要的或许只是借着新政重新洗牌，等旧的世家彻底倒下，他便扶着新世家坐上去。”

虞宁倚在书架上，蹙眉道：“当年我就很奇怪，沈家和魏家都是一代为官，只有阜家算得上是世家，为何他会支持改制，现在来看不过是换了一批人罢了。”

寒门得势，便会成为新的世家；世家坐稳了位置，又会反过来压制寒门。

一朝一代，循环往复。

“若不能从根上改变，今日倒下的是阜家，来日坐上去的也不过是另一个阜家。”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不过若想试探阜津，我倒有一个办法。”

“这些年新政推行有不少世家被除名，可《姓氏录》至今没有重修。若在此时提出重整《姓氏录》，重新厘定天下士族名望，把这些年来已经衰落的旧族除去，再把真正有功于朝廷、如今声势渐盛的家族重新列入，若他支持新政，本就是为了让阜家成为新的世家之首，那么《姓氏录》便会直接动到他的根基。”

沈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些年，你确实变了许多。”

虞宁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沈却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他轻轻叹了一声，掌心在她背上缓缓摩挲。

“变成这样，也未必是坏事。”他低声道，“朝堂之上不知藏着多少暗流，如今你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留一手，先看清旁人的心思……”

虞宁在他怀中抬起头：“这些都是关老头教我的，虽然我下围棋一次都没赢过他，可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年也学会了些东西......可惜这老头千算万算还是把自己算进去了。”

“你不信当年平阳案是管家做的？”

“我不信，若真是管家做的，十年后怎么还会有河东案？我从前也以为，查清一桩案子，杀掉几个贪官，扳倒几个世家，便能还天下一个公道。这几年我想明白了，只要这套制度还在，今日倒下一个世家，明日便会有另一个世家站起来。如今的制度永远无法推倒世族，就算世族倒了，也会有别的阶级冒出来剥削，我们能做的只有让一代又一代的寒门做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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