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津携孙女阜叔雯来到沈府时，沈却并不在府中。

沈夫人亲自迎二人入内，又命人去广润别院请沈却回来。

“阜先生稍坐。”她含笑道，“子深如今多在别院养病，来回不过一炷香功夫。”

“无妨。”阜津端起茶盏，“老夫今日原也是闲来无事，带晚辈出来走走。叔雯自幼养在身边，平日除了读书习字也爱钻研些岐黄之术。年轻人之间多来往些，总归是好的。”

沈夫人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阜叔雯身上。

少女身着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坐姿端正。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答长辈问话时也从容有礼，不过分张扬。

更何况阜家如今乃长安第一等世族，若能与阜家结亲，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沈夫人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这样的姑娘，放眼长安也挑不出多少来。

不多时，方才派出去请人的小厮独自回来了。

沈夫人朝他身后望了一眼，没见着人：“大公子呢？”

小厮硬着头皮跪下：“大公子说……他不过来了。”

沈夫人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阜津是沈却授业恩师，这些年来沈却对其一向恭敬有加，如今人都到了府上，他怎么可能连面都不露？

她压下心中不悦，追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回夫人，大公子身子无碍。”小厮头埋得更低了些。

“那他为何不来？”

小厮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小：“大公子说……他就是不想来。”

“荒唐！”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当着宾客的面，她又不好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沈炤刚刚下职回府，小厮喊不来人，弟弟的面子总要给吧？

她当即吩咐道：“让二公子走一趟。”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老夫今日带叔雯过来，也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想着两家多年交情，孩子们年纪也相仿，多认识认识总不是坏事。往后若能常来常往，也算是结个善缘。”

沈夫人哪里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想到沈却这些年对婚事的态度，她又忍不住头疼。

“叔雯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只是儿女婚事是大事，总要两家慢慢商议。更何况今日却儿又不在府中，等改日得了空，再让他们年轻人见见也不迟。”

阜津笑道：“自然自然，不过子深近来似乎与今年入京的一位士子走得颇近。”他捻了捻杯盖，语气寻常得很，“听说那年轻人容貌生得极好，尤其眉眼之间，竟与子深那位亡妻有几分相似。”

沈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子深与一个年轻士子走得近，她自然不会多想。

可若那士子的容貌竟与虞宁相像……她忽然想起近来府里偶尔听来的那些闲话，又想起沈却这些年对旁的女子从不假辞色。

沈夫人猛地打住。

怎么可能！

自家儿子虽说性子冷了些，可这些年他对虞宁的情意，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虞宁死了四年，他连她的牌位都娶回了府。

断袖？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荒唐。

沈夫人勉强笑了一声：“子深不过是惜才，阜大人莫要听外头那些人胡说。”

“前些日子老夫同那位士子的同窗一到吃饭，听他说最近那位士子是暂住在广润别院，只见进不见出呢。”

门帘被人掀开，沈炤斥责道：“都到春天了怎么还盖着个大厚门帘？赶紧取下来去。”

说罢，他走到阜津身前行礼。

“大哥不可能是断袖，阜大人放心好了。这些年大哥守着嫂嫂的灵位，沈府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至于这个关宁，”他想了想，“目前我所知道的是与河东案有关，若是去了广润别院只出不进怕是被大哥囚禁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沈夫人才稍稍安心了些。

“我也是说呢，”她抬手顺顺，“那你快去接你大哥回来。”

沈炤原本也没想着要帮这一趟，但一听说那关宁和嫂嫂相像，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爽快骑马前去。

“那阜大人和阜小姐便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

沈却知道阜津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毕竟带着孙女前来，不会让人家丢了面子。

虞宁在他搀扶下起了身，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好疼，连路都走不了。

男人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虞宁愣了愣，捶两下他的胸口。

“我将你抱着是不是会舒服点？”

“不舒服！”

四目相对，他先笑了出来：“我想抱着你，去吃饭吧？”

虞宁最是受不了英俊男人柔声细语，将头埋在他肩窝，省的让一周人看见。

入座后看见慕陇之也在，她想起那日他用自己说关珉失踪的事。

沈却看向虞宁：“如今我觉得，我若是找不到不一定是遇害了，也有可能是自己逃走了。”

“当时我还和关珉说好去市署调阅地产，”虞宁搅弄两下凉菜，“他能去哪里呢？”

“你如今是给事中，首要任务还是推行新政，新政执行后，民间那些灰色地带产业才更好解决。”沈却给她夹了根鸡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调查军械走私，此前我与令狐公对战，军械精铁被人调换，甲胄不堪一击，这才中了寒毒。而且寻常箭矢不会有毒，我怀疑一直以来都有人与北境里应外合……”

虞宁捏起鸡腿：“那你可查出了些什么？”

“查出一路运铁线路运往了河东。”

虞宁突然觉得手上的鸡腿不香了。

又是河东，虽然百姓不怕改朝换代，但他们害怕战争。

在江南时关景就说过这几年怕有大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河东，现在幼帝登位，还有靖王在觊觎皇位。

虽然科举改制激励寒门上任，但短短一年这些寒门还未稳固，这两年就是河东节度使胡奉臣最好的时机。

“那你觉得兵部会有问题吗？”

“如果兵部都有问题，那大梁……”

“大人！”小厮跌跌撞撞从门口跑进来，“大人！沈炤大人来了！”

屋内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青色身影已自廊下快步而来，沈炤跨进门槛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

席间女子正捏着一只鸡腿，闻声抬起头来。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下，将她眉眼映得分外清晰。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灵动，带着几分猝不及防。

仿佛有人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些年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

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心动了。

也许是她第一次和自己说“我相信你”，也许是她站在公堂上为他陈情，她的目光、说话的语气，都那么让他沉迷。

他也曾为了大哥退过一步，但大哥竟不知道好好珍惜，让她死在自己眼前。

那日他在宫中伴读，听见虞宁遇害的消息时的心如死灰，看见虞宁那双灵动的眼睛永远合上，想她再也无法和自己说话时，他才确认了自己的感情。

可这有什么用呢？

人都不在了。

“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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