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装浓装总相宜》
苦命的小娘子正哀叹自个儿的人生,被这么一句砸下来,一口气呛得天昏地暗。
她捂嘴抬头仰望他,眼似铜铃,面如潮水,不见惊喜,满是惊恐羞愤。
她这个神色,谢居止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是还是不是。但也的确没再摇头,就那么仰着一张通红的脸,泪汪汪望着他。
难道真的是?
平白无故的、青天白日的、毫无理由地又浮现起那个虚无缒缒的夜。月下窗台,她软塌塌趴在那,热烘烘,软绵绵。
谢居止忽然觉得胸口有股气直往上顶:“还有谁这样报答过你。”
许萦风被他问傻了,他说的“报答”,莫非是指洞房吗?
那日她在秋桑那才明白洞房敦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到底谁会真应,生人提这种要求,不是耍流氓吗!
许萦风老老实实:“我、我拢共也就救过两个人。”
还有人?敢情她真是菩萨,尽喜欢往那一穷二白的窝里领人,谢居止冷声:“还有谁?”
“季先生,”许萦风答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摆手,“但是他没那样报答过我!没有没有没有!”
可是他到底在气什么?
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宅子银子仆从,连洞房都没答应,她觉得她已经够乖了,他怎的还要生气。
许萦风把他的脸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最后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他真的是气捏的,且浑身上下都是火捻子,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点着。
谢居止垂眼看她半天,也不知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收回目光,公事腔调:“既如此,我这几日事忙,报答的事容后再议。”
许萦风立刻抓住话缝:“那我能回去吗?”
“你在这待得不舒服?”
舒服倒是挺舒服,热菜软榻,还有小娘子端茶递水伺候着,她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
可是好吓人,尤其是谢居止回来了后,许萦风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都要从脖子上掉下来。
她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比较真诚:“民女喜欢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榻比较舒服。”
她居然还要挑地方?非要回她那狗窝,上她那破榻,才肯接受报答。
那狗窝上上下下皆是近邻,一翻身竹榻便吱呀乱叫,床帷也遮不住什么荒唐光景,与荒坂野地有多大区别!
“……”
他方才是气疯了,谁说他应允那样报答她了。
他怎会与女子不清不楚行那荒唐事。世间大多男人对女子越礼,意味着可以将其当作玩物,譬如他父亲,譬如当今陛下,他的姑父。
不守礼后一旦松闸,他会变成他最恨的那类男人。
然女子非玩物,他也不愿成为亵狎者。挟恩渔色,有违仁恕。
他真真被冒犯到了,咬牙切齿:“你做梦。”
许萦风茫然地眨巴两下眼。
做什么梦了,她从头到尾都只想回家而已,什么都没梦。
谢居止自然也不是回来做梦的。
当日苏府大火,他早断定那瞿子由是个假货,只是没料到这青阳县一个七品官,胆子竟大到敢软禁朝廷命官。
若是苏家搞鬼便罢,苟忠玄区区一介知县也敢掺进来,他倒要看看背后究竟何方神圣。
至于许萦风,他原是没打算与之多纠缠。之前命人在青阳县和斛州州治各置了一处宅子,仆从家应俱全,任她挑选,权当还了那与害人无异的“救命之恩”。
谁知谢羹这蠢货嫌麻烦,直接将人绑了来,让她误以为是被囚禁。直到方才在前厅,将红契按到她面前,才总算闭嘴,对着两张纸傻愣愣发怔。
谢居止总觉,与她待在一处,空气便格外迫闷,便把她一个人扔在前厅,自己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漫花郁野,笑声阵阵。绕过一个拐角,两个年轻女使半蹲,正在陪着玩丢布囊。
许荷舟笑得一颠一颠的,半点没有被绑了的自觉,眼也尖,一抬头就瞧见他站在拱门下,惊喜叫:“猪……郎君!”
“猪猪就猪猪,郎君就郎君,什么叫猪郎君?”
好罢,他似乎又要生气了,荷舟乖巧道:“谢郎君。”
谢居止将两个女使挥退,半蹲下来,跟她平齐了视线:“许核桃,你在这儿过得如何?”
荷舟抱着小布囊,诚实回答:“挺好的呀。”
谢居止:“那以后就住在此处,如何?”
然而罕见地,荷舟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明显的为难,摇了摇头。
谢居止不懂。
一个两个都喜欢那个狗窝是怎么回事,那狗窝是埋了仙丹妙药还是金山银山,住了能长生不老怎么着。
荷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谢郎君,这是你家吗,姐姐说,我们是来你府中做客。”
谢居止纠正:“这是你家,我是来你府上做客的。”
荷舟张着嘴,小脑瓜烧了起来。
.
许萦风绝不信,这般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此生但凡遇见好事,后头必跟着一桩坏事,好事是鱼饵,坏事才是钩子。
少时,有一回她爹破天荒牵着她去坊里,途中还买了一块胡饼。她高兴得走路都蹦起来,觉得爹爹也不是那么坏,偶尔也会对她好一回。
她爹却将她带到一户不认识的人家,后来爹爹便不见了,她在那户人家里等到天黑,爹爹都不再回来。
还是是阿婆寻来,同那人家大吵一架,将她按在胸口,哭喊着“萦儿、萦儿”。
回家后,阿婆打了爹爹一个耳光,而阿娘也破天荒地抱着她流泪。阿娘的怀抱真暖啊,可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爹爹是要将她卖了,不要她了。
自那以后许萦风便知道,这世上但凡有人对你好,必是有所图。
她不要再被卖一次。
许萦风正想去寻他,不管哄还是骗,她都要回去,正到正厅,忽一只胳膊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许萦风被拽得往前踉了半步,一抬头就撞上了谢居止那张脸,她立刻道:“郎君。”
谢居止却是拧眉看她:“你那朋友已成亲了?”
想来他说的是秋桑,许萦风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懵了一瞬:“是、是啊。”
谢居止眉头拧得更紧:“和谁?”
许萦风被他问得越发糊涂:“和坊里安仁堂金掌柜的儿子,名叫金鹤……”她越说越小声,总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头。
然后见他眼底光泽沉了一沉。
“出事了。”
谢居止本是要去县衙探探虚实,谁知还未抵拢,下头便报,苟知县今日正焦头烂额。
原是县下一个坊里出了桩命案。一对新婚夫妇,妻子与人暗通款曲,丈夫怒而与之搏斗,缠斗间横死当场,那对私奔的男女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民间命案自有司吏刑曹处置,他本不欲现身,却又闻,那女子姓秋,春山村人氏,煞为耳熟。
春山村,秋氏,他恰好知道那么一个。
罢了,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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