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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啼》

34. 第34章

洛水的集市,设在城中那条贯通南北的长街上。

将近年下,市面比往日更盛。卖糖人的支着小炉,炒栗子的铁砂在锅里哗啦啦地翻,混着糖炒的甜香,一并四散在街道上,伴着人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沈闵棠一下马车像是活了过来,欢快地东张西望。她拉住谢卿语的袖子,一时指着那边捏面人的摊子,一时又被这头卖绒花的吸了去,脆声问个不停:“谢姐姐那是什么?那个呢?你们洛水人过年,也戴这个么?”

谢卿语被她这股鲜活劲儿带着,压在心口的沉闷竟也散了些。她一样一样替沈闵棠说来历,什么绒花是本地的手艺,什么糖画要数街尾那家的最地道,那些土生土长的门道被她讲得活色生香。

沈闵棠听得眼睛发亮,索性掏了荷包,这样也要买、那样也要尝,到底是家里娇宠惯了的,花起银钱来半点不含糊,不多时,随行的丫鬟手里已经腾不出空位了。

“人潮拥挤,走路小心些。”沈岳落后半步,替她们挡着往来冲撞的人流。

他话不多,目光却时常落在谢卿语身上。见她替妹妹讲那些市井门道时,眉眼是舒展的,说起本地的风物如数家珍——那是他在焕阳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身上,从未见过的鲜活与通透。

行过一处米铺,沈闵棠只顾着看隔壁的绒花,沈岳却见谢卿语的目光在那铺子前顿了顿。

“今岁的米价,比往年贵了近三成。”她像是随口一提,“年关将近,寻常百姓家,怕是要过个有些紧张的年了。”

沈岳一怔。

他没料到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娘子,逛着这热闹的集市,眼睛落到的,竟不是那些花红柳绿的玩意儿,而是米铺的价格和百姓可能会遇到的难处。

“三娘子眼里装着的东西,倒与旁的闺秀不同。”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话里,是掩不住的欣赏。

“不过是前阵子听家中嬷嬷提了那么一嘴。”谢卿语莞尔一笑。

沈岳却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他只觉这位谢三娘越发地叫人看不透,也越发地想多知她几分了。

这一行看着和乐,唯有远远缀在后头的那道身影格格不入。

谢怀本不该在这里。

他随人流不远不近地跟着,青宁在侧,一脸狐疑。自家爷惯常深居简出,今日怎的忽然要来这挤挤挨挨的市集,还专拣人少的道走,下了车后像是刻意避着前头那三个。

谢怀自己也别扭。

取图册是假,他一清二楚。既已跟来却寻不出个体面的由头上前,只得远远吊着,看那小娘子被沈家兄妹簇着,一路说说笑笑。

她今日倒难得地松快,昨夜还哭成那副模样,此刻却已能同人有说有笑了。谢怀立在一处糖画摊子的阴影里望着那抹身影,片刻后他偏过头。

“也罢。”

看她笑,总强过看她哭。

正欲收回目光,人潮另一头,听着像是起了骚动。

街市远方,一行人迤逦而来,当先几个着的是工部官服。市井百姓见了官家仪仗,纷纷避让。

谢卿语恰好也循声望去,那被众人隐隐拱在中间的男子一入眼,她执着糖画的手便僵住了。

那是郑裴。

六年夫妻,纵化成灰她也认得,几乎是本能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躲。可街市人挤人,避无可避,那道身影已经一步步近了。

他也瞧见了她。

郑裴撇下随行议事的官员,不疾不徐地,朝她走了过来。

“郑大人。”谢卿语抢在他开口前,先福了身。

这一回,她没有像长鸣寺那样慌不择路。毕竟已然到了面前,这下躲是躲不掉的,愈躲反倒愈显得心里有鬼。

两世为人,她如今也不是那个只会仓皇逃窜的小娘子了。她垂着眼,声气不疾不徐,连那只惯要往虎口去摩挲的手,都被她稳稳拢在了袖中。

在这个人跟前,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谢三娘。”郑裴的语气,比对旁人温和了许多,“好些时日不见了。”

“大人公务繁忙,民女一介闺阁女子,本也没有再叨扰大人的道理。”她答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把那点不该有的来往,轻轻推了开去。

郑裴一顿。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偏又疏离得很,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客客气气地将他挡在了三尺之外。他心底那点因“像柔娘”而起、翻涌了一路的东西,被她这几句话一压,竟无从落脚。

他张了张口,看上去想再说些什么,谢卿语却已侧身,将话头巧妙地引向旁处:“说来也巧,大人既在此处,倒省了民女一桩心事。前日听闻五叔为着大祀的仪程,正与工部两处商议未决,急得连觉也睡不安稳。大人是协办大祀的中书令,这满街的百姓可都盼着今岁的大祀,办得比往年更风光呢。”

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把大祀这桩百姓已然知晓的事推到两人中间,不让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他们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郑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讶异。

这份进退得宜的心思是像的,可却比记忆中的柔娘,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他一时竟有些迷茫,可迷茫之中又混着新升起的欣赏。

“三娘倒是有心。”闻言,他那点意思被她堵得只得暂敛,“大祀之事,确有诸多掣肘。”

“郑中书既提起大祀,倒是巧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自人潮里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来人身形清癯,披着月白斗篷,行来虽缓,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度,却教喧闹的市声都仿佛静了一静。

“快看,那是谢家五爷!”

“谢五爷来了!”

百姓很快就认出谢怀,谢卿语猛地抬眼,撞见那道身影后一直悬着的心,竟是就这般落回了原处。

谢怀行至跟前也未看她一眼,只径直向郑裴拱了拱手,进一步低声对郑裴道:“司天监择定的三个吉日,工部三日前便回了文书,说坛台朝向与旧例不合,需得重制图样。这结卡了半月,中书令是协办,误了大祀的期,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干系。”

这话一出郑裴的神色立时正了几分。方才那点萦绕在谢卿语身上的私念,被谢怀几句公务,硬生生地拽回了正道。

“坛台朝向一事,工部与司天监各执一词,此事确难两全。”他收了心神,沉声回应。

“难两全,也得两全。”谢怀语声平淡,却字字压着分量,“大祀在即,中书令若得空,不如趁此刻同我去一趟司天监,这结早一日解开,朝廷早一日安心。”

名正言顺,是为公务。

不着痕迹却也正好,将这纠缠的局面拆了开来。

郑裴听得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谢怀抬出的是大祀,是他这个协办推脱不得的正经差事,纵有千般不愿,也寻不出半分不去的理由。他的目光,到底又忍不住往谢卿语身上落了落。

这一眼,刚巧被谢怀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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