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啼》
摆脱了被郑裴打断的尴尬,几人又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潮。
沈闵棠许是被方才的混乱惊着了,逛了一阵竟渐渐没了先前的兴头,只挨着谢卿语走。行至一处僻静些的巷口,她忽然放慢脚步,落后沈岳几步远,悄悄拿手肘碰了碰谢卿语。
“谢姐姐。”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我问妳桩事,妳可得同我说实话。”
“妳说。”谢卿语有些不解,但仍然应道。
沈闵棠飞快地觑了眼前头的兄长,才咬着唇凑到她耳边:“我哥哥……妳觉着他怎么样?”
谢卿语和沈闵棠目光相会,微微一顿。
这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两家本就有相看的意向,是阖府皆知的。这小娘子藏不住话,想来是替沈岳探她口风来了。
“沈公子自是极好的。”她答得从容,“人品端方,进退有度,是个正经上进的儿郎。”
“我当然知道他好呀!”沈闵棠皱皱鼻子,显是不满意这答复,“我是问妳自个儿,中不中意他嘛?可有觉得我这哥哥合妳眼缘?”
中不中意。
这四个字,谢卿语在心里想了一遍。
沈岳是好的,这话她说得毫无勉强。可好是一回事,中意又是另一回事,她待沈岳只当是待一位值得敬重的君子,客气有礼,心里却起不了半分波澜。
那样一种能叫人心口发慌的滋味,她对沈岳是全然没有的。
这念头才起,谢怀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谢卿语的呼吸滞了一瞬,慌忙将那影子按了下去。
怎么又是他。
这些时日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但凡心里一静,那个人的影子便要冒出来。晨起会想,独处会想,如今连沈闵棠问起旁的儿郎,她竟也没来由地,头一个想到了他。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说不出的烦乱。
“闵棠。”她回了神,勉强才把那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声气却仍温和,“我的婚事自有长辈的主张。这中不中意的话,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是不好轻易宣之于口的。”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应下也没驳了沈家的面子。
沈闵棠听得似懂非懂,撇撇嘴:“你们谢家讲究的规矩可比焕阳多真多。”她犹不死心,又小声嘟囔,“可我瞧哥哥倒像是很中意妳的,若妳也觉得哥哥不差,给他一些暗示呗!他那人不如我胆子大,估计也不好意思问妳。”
“毕竟我挺喜欢妳的,如果妳真成了我嫂嫂倒也愉快!”沈闵棠丢下这句话,眨了眨眼就就往前走,还不忘回眸看她的表情。
谢卿语不免莞尔,提醒道:“闵棠,小心些。”
正说着,前头忽然嘈杂声不断,人群纷纷往街边让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一骑缓缓行来,马上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将军,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一股久经沙场磨出来的英锐之气。他并未着甲,但那周身的气度却让满街的喧闹都不自觉地矮了半分。
“是崔小将军!刚走了谢五爷又来了崔小将军,今日出这趟门可是太值得了!”
“崔小将军前月在边境又打了大胜仗,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耐,真真是少年英雄。”
路人交头接耳,那些艳羡的目光齐齐追着那道墨色的身影。
谢卿语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似乎和过去的影子重叠了。
纵隔了一世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前世那个缠着她讲话本子的小侄儿崔齐,如今竟已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斩敌数千,威震边境。
她这做姑姑的,本该最为他骄傲。
可这一世她是谢卿语,与这位崔小将军素昧平生。那点翻涌上来的熟悉与疼惜,她只能悄悄藏起,把自己当成一个看热闹的寻常路人。
她的目光不由在那少年将军身后逡巡,像在寻着什么人。可寻来寻去,只有崔齐孤身一骑,那个她想再看一眼的人,到底没有来。
谢卿语眼底微不可察地黯了黯,不免有些惆怅。
果然崔令身子还是不好,不然齐哥儿这般风光的模样,崔令阿兄定是会要亲自看上一看的。
她还在想上一世,身旁的沈闵棠却如兔子跳跃了几步,喊道:“是崔小将军!”只见沈闵棠脸颊霎时飞红,方才那点被唬走的兴致尽数回来了,“我早在焕阳就听过他的名头!谢姐姐,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人已拎着裙角向前跑,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一头扎进人群,往那道身影挤了过去。她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这一下,倒把谢卿语和沈岳两人一并晾在了原地。
沈岳望着妹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有笑意,看得出平日他对妹妹的纵容。
“舍妹自小便向往这些沙场上的人物,教三娘子见笑了。”他转过身,向谢卿语略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
“沈姑娘是真性情,有什么可笑的。”谢卿语温声回应。
话虽如此,突然让两人这样独处着,一时倒也寻不出别的话来。
街市依旧喧闹,这方寸之间,却生出一丝微妙的静。
沈岳素来是稳重的,可对着这位谢三娘,那些平日信手拈来的言语,竟有些不听使唤。
他斟酌片刻,才寻了个话头。
“前些日子,晚生随家父进京面圣,倒是有幸见着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他缓声道,“在殿外候着时,正遇上翟老先生自殿内出来。”
“翟老先生?”谢卿语大概知道沈岳说的是谁。
“正是。当今天子的授业恩师,素有清望的大儒。”沈岳道,“我虽只与他打了个照面,却也觉那份气度不同凡响。”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说来,这位翟老先生,好像还是谢家五爷的恩师。”
谢家五爷。
不过是旁人随口一提的四个字,落进她耳里便让那颗心却又陡然悬了起来,正如这些时日,每一回不经意想起他时那样。
她一时有些失神,目光越过沈岳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沈闵棠正挤在人群边上,踮着脚望着那位崔小将军的方向。隔着这样远,谢卿语也能瞧见那小娘子飞红的脸颊,瞧见她眼里那簇亮得晃眼的光,那样雀跃,那样不加掩饰,一颗心明明白白地都写在了脸上。
为着一个心悦的人,原来是这副模样的。
谢卿语怔怔望着,感受到此刻自己的心跳是这般安稳。
她过去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前世与郑家是帝王的一道赐婚。她与郑裴是父母之命、君王之意凑作的一对,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两情相悦。她敬他伺候他,为他操持内外,独独没有过——沈闵棠此刻脸上这样的东西。
可如今有却是有了。
那份藏不住的欢喜,那种一想起某个人便心口发烫的滋味。她活了两世,竟是头一回从旁人身上看清了它的模样。
也是头一回,猛然照见了自己。
她这些时日反反复复的失神,那个总也挥不散的清瘦身影,那句连自己都答不上来的“怎么又是他”,其实都是同样的原因。
原来这种她全然陌生、想破了脑袋也解不出的东西,早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是诗里写的、话本子里唱的,是这世间男男女女,为之辗转难安的那一样。
她动心了。
对着那个人,她动了上辈子都不曾怦然心动的情感。
这念头一浮上来,谢卿语只觉浑身的血都滞了一瞬。她只能垂下眼不敢再想,只要不去深究,那点悄然滋长的东西,便还能当它从不曾有过。
街市依旧喧闹,沈岳还在絮絮说着京中的见闻,谢卿语含笑听着,时而应上一两句。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不一样了。
她知晓自己动了心。
可动了心也不能如何?
那个人是她这一世怎样都不能够去想的。
.
而方才沈岳口中那位气度不凡的翟老先生,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城。
他所在的地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处,皇城,紫宸殿。
这个午后,殿门被人闯得毫无预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