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说话间,蔡胤派来的那位按察佥事已至李浚修身前。三十出头的年纪,高壮个头,面皮黝黑,目光沉肃,不像文官更似黑面阎罗,随时预备严刑拷打似的。
乍见李浚修,他几步向前作揖:“卑职鄢崇来迟,万望王爷恕罪。”
说是这样说,口气淡淡,不见愧意。
细看行礼动作亦不大标准,只肯稍微折低身子,打拱的手不过略微抬起。
按察佥事官居正五品,在地方专管巡查,有检查司法刑名的,有督查官员作风的,也有分领兵备的。这鄢崇管着附近几个州县的兵备,被巡抚调来支援朗州地方。
“起来吧,”李浚修免他的礼,目光落在他肩后那一串牵着朝前走的细作,“可查明他们都是什么人?”
鄢崇回身一瞥,不冷不热道:“几个头目都是北方流民,逃难来的朗州。前儿他们打伤庄户上的管事和小子,占据此地成了贼匪。”
净是哄鬼!
这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红光满面,必是平素好菜好饭供养着,若真乃流民,这弘泰一朝当真是盛世天下了。
嘲讽的笑嵌在李浚修嘴角,“流民不流民的,回头蔡大人到了再慢慢审,事发蹊跷,只怕不是贼寇作乱那样简单。”
鄢崇配合点头,“那是,蔡大人已到朗州城,一切交由王爷与蔡大人明断。”
话说完,让开一条路给李浚修,来时的车马在打斗中损毁,李浚修只好骑马离开。
鄢崇目送他坐上马驹,打眼扫见遇恩和三子,浓眉一扣,狐疑的眼风在他俩身上来回逡巡。
没等他开口,不远处响起一声怒吼:“愣着干嘛,赶紧动手杀了王爷啊!”
说话的正是方才挟持遇恩那汉子,一个劲朝她嘶喊,“好啊,两个叛徒!爷爷只当你们忠肝义胆,竟是吃里扒外,缩头缩脑求活命,呸,有本事杀瑞王如何没本事承认?!”
遇恩的脏话已然冒到嗓子眼,这哥们儿真乃拳头大脑仁小,事到如今竟没看出她和三子是瑞王的人。
兀地一嚷嚷,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闭嘴!”鄢崇扭身呵斥,掐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沉声交代左右随从,“堵了那厮的嘴,不许任何人吵闹。”
空口白牙就行污蔑,还好眼前这位按察佥事不理会,倘若细查起来,遇恩的山贼身份不好解释。
遇恩如释重负道:“大人,我与我家兄弟不与他们是一伙。”
“那你们是何人?”
“这……”遇恩不好说出真实身份,讪笑道:“我们是伏虎山下的庄户人,前儿才到王府去当差的,是王爷身边的丫鬟和小厮。”
鄢崇眼皮一挑,须臾垂目看他们握剑的手。二人掌心有伤疤老茧,手背肌肤却相对光滑。寻常庄户人手心手背全是劳作痕迹,到底不似这般。
走近一闻,遇恩身上沾染浓浓血腥气,他登时敛眉,退后半步,朝前挥了挥手,“嫌疑人等,一概拿下。”
未及卫兵上前,遇恩几步跳去抓住他的衣襟,“说过了我们不是谋害瑞王的贼人,你是不是耳朵聋?”
鄢崇就着她的手,一条胳膊反将她提起举到空中,黝黑的脸憋出枣红颜色,“你若不是山贼,那伏虎山的大当家是谁?告诉你,伏虎山那一带的底细早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这桩事牵连甚广,需要一伙山贼收尾。于瑞王殿下、于蔡大人、于朗州千万百姓。你们不是爱逞英雄么,那贼只能是你们。”
被他粗壮的胳膊提在半空,遇恩脖颈渐渐不能呼吸,使足力气胡踢乱打。
鄢崇不觉痛,将她喉咙用力一掐,丢到草丛。
三子待要行动,四把尖刀将他四面方向都堵死了。
唯有马背上的李浚修面色一变,胡乱跳下马朝遇恩疾步走来,“这姑娘是王府奴婢,这小厮亦是贴身伺候我的人,本王作保,他们断不会与贼寇串联。”
鄢崇似笑非笑,摸着绢帕擦刚掐过遇恩的指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来前蔡大人交代,王爷被山贼掳走事出古怪,单靠流民贼寇无法做到,必然是府中有内鬼里应外合。卑职奉命前来助王爷脱险,蔡大人有言事发突然不必书信来禀,准先斩后奏。”
那漫不经心的口吻把遇恩的鸡皮疙瘩全激起来了,这厮瞧着人模人样,却无半点人的良善心肠。不分青红皂白,只想抓她们顶罪交差。
她愤懑的目光鞭子似的抽打在鄢崇身上,恨不得挖了他的眼检查哪处得了重病。
看着看着,鄢崇黑黝黝皮肤上闪着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像会说话似的,引她渐渐出了神。
这人的声音她虽不大熟悉,脸貌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半会竟想不起。
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鄢崇冷声道:“贼寇巧言令色欺骗王爷,放箭射杀。”
话音刚坠地,箭簇便从林间射来,遇恩滚地躲避,追来的箭矢噔噔栽入树干,离她的脊背堪堪两寸。
“大当家快走,”三子倒地朝她笑,“告诉我哥,我攒的体己藏在枕芯里,今后都给他。”
没理清他话语意思,箭矢接二连三飞来,遇恩拔刀左右劈砍,刀剑残影中瞥见三子后背与胳膊各中一箭,黑窟窿正源源冒血。
她奋力将三子拖到一处大石遮掩,扭身探查情况,刚抬头,便见箭簇朝她眼睛飞来。
李浚修的声音跟着飘来,焦躁而慌乱,“鄢大人,本王的话你可听清了?此二人是我府上丫鬟小厮,决计不与山贼相干,现在命你停箭收兵,若伤了他们,本王唯你是问!”
他平素不爱把“本王”“本王”的字眼挂在口头,觉得拿王爷身份压人,没趣味。
为着他们脱困,他也肯说了。
但鄢崇不肯听。
他不回话,亦不叫下属收兵,声音高亢,“王爷被狐狸精魇住了,来人,将王爷护送回府休养不得有误!”
几个侍卫得令就要来架走李浚修。他立在原地,攥紧拳头,同鄢崇怒目而视。
他略比鄢崇个头低些,偏那厮习惯昂首,迫使他仰面。
“今日谁杀了他们,本王便叫谁下阴司陪葬。”
原是一句狠话,说出来却似一阵青烟,飘着飘着便散了。
怪他天生声线温柔,亦或怪他没有权势傍身,不过是个富贵闲人。
这一刻,李浚修忽然明白三哥在抢夺什么了,泼天权势倒不为争到什么,更是为保护什么。
他不与官场中人交际,他没能分派管理哪处要职,父皇与母后起了看不起他的头,全天下跟着效仿。
区区五品官,竟敢朝他颐指气使。
他不免俗气地幻想,有朝一日登龙升天,让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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