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雨势转小,晴空乍开,处处透着草木清新,李浚修无暇理会腿上血迹,一眼不错盯着吴尚。
吴尚余光里的包忠敬正汩汩冒血,断无活命可能。
他垂头道:“小的不过替信王殿下跑腿办事,王爷所谋大事小的不知。只知前几月信王殿下夜不能寐,略有不顺心便打骂府中奴婢,小的猜测大约与储君之位有关。”
遇恩听他说了半晌,想起赵妈妈曾说信王是皇后所出,身份矜贵,这些年又得皇上偏爱,储君之位非他莫属,直言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变了卦,不肯把皇位传给信王?”
吴尚脸色发僵,挪眼去看李浚修,“今春原该议定储君,拖到这会还没定下,朝中不免有人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说瑞王的有没有?”遇恩抢白。
李浚修叫了她几个月的大当家,她自认担着一份为他操心的职责,见吴尚缄默不语,狠踢他一脚。
“问你话呢,朝中就没有人猜测瑞王能继承大统?”
吴尚被她踢中后背,疼得嘶嘶呼气,不敢直视她的眼,“回姑娘的话,朝中有人说皇上痴迷丹药修道,入了太真之境,已不管凡尘之中的事,故而立储之事耽搁下来,迟迟未能宣告天下。还有的人说信王殿下担着兵部差事,这几年西北连打败仗难辞其咎,惹得龙颜大怒,皇上有意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就是为了磨一磨他的心性。”
说着抬眼,又颤巍巍垂下,“无人提及瑞王殿下。”
一箩筐的话没一句遇恩爱听,她暗窥李浚修,不知是被雨水淋湿还是遭此劫难的缘故,苍冷的脸上一派凄清。
有意无意,她要替他撑腰,不觉将声音拔高,“论能为、才干、样貌,我们瑞王殿下哪里不如信王?该是他们在京收了信王的好处,连谣言都朝着对信王有利的风向吹。依我看皇上就不想传位于信王,嫌他没本事,还难看!说不定暗中早把传位诏书写好了,要传给我们瑞王殿下呢。”
那一口一个“我们瑞王殿下”,扯得李浚修的血肉隐隐发疼。
遇恩一腔孤勇,笃信事在人为。哪里知道在皇上心中他压根没有地位,亏她肯将他比作将来的旷世明君,他知道那不过是遇恩好心,内心未必那般想。
同情比冷嘲热讽来得锥心,他将沾血的长剑比到吴尚脖颈,激得那厮缩着脖子一抖。
“皇上平日所食丹药,都是谁照管?”
“信王殿下找了个神仙术士在料理,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小的不知。只说皇上吃了那药,不过数月鹤发童颜,寒冬腊月肌体发烫,大有长生不老之态。”
李浚修嗤声一笑,抬起冷眼,“既是长生不老,如何会不问世事?许是吃药坏了身子,落得人事不省。”
情况是这样的情况,宫中不让这样传,怕有心之人借机向信王发难。
吴尚从前是信王的人,尽管觉得向皇帝进贡江湖游医不妥,到底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天底下谁会谋害亲爹?若信王对皇位真如探囊取物,何必大费周章谋害亲兄弟?
细观瑞王,除了身骨娇弱些,气度仪表不输信王。尤其一对桃花眼,看似多情烂漫,幽沉眸底不知藏有几多心机。那手起刀落杀人的果决,倒比信王更毒辣。
当今皇上性情难以捉摸,倘若果真看中瑞王,他却对其痛下杀手,将来新帝登基他与家中妻小再无活命机会。
思绪重重,吴尚思定,朝李浚修伏首,“回王爷的话,皇上自打去年秋天开始议储便不临朝。今春便有传言皇上身子不爽利,一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小的离京前奏折已堆积成山,都是内阁看着批红。王爷若志在大统,该早日返京才是,留在朗州地方终究难以施展抱负。小的虽无本事,愿为王爷马首是瞻。”
李浚修懒倦抬眼,瞧不出此人倒戈倒快,看来储君之位真乃充满变数,信王并非十拿九稳。
他提起剑,剑刃擦在吴尚淋湿的衣袍,晕开血迹,“回京你向信王复命,就说侥幸逃脱。往后盯着他的动静,若有行动立时来禀。”
吴尚松缓语气,笑出声来,“小的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山洞外射来晴光,洞口泥地水洼粼粼闪光,好似兵士铠甲一般。
吴尚想起来道:“还有一事禀告王爷,朗州千户左屹不会前来支援了。”
“为何?”李浚修丢开染血的剑,“他也是信王的人?”
吴尚忙道:“他不是信王的人,只不过皇上曾有口谕,王爷被山匪掳获是行事不谨慎所致,区区山贼交由朗州衙门捉拿即可,城防卫戍事关重大,调兵剿匪如同儿戏,下令朗州地方不得驰援。”
李浚修闻之一怔,缓缓转身看向洞外晴光,眸色暗如深海。
遇恩知道他一定是伤心了,他平素说话荤素不忌,带着那么点风骚撩拨,唯在真正伤怀时一语不发,呆愣愣盯着某处风景出神。
她追着他的脚步来到洞口,伸手接洞口未滴尽的雨水,洗了手用力一甩。
“不来就不来,哼,看姑奶奶杀回庄子把那些信王的狗腿子通通杀光,提了他们的头颅摆一排,挨个给你当夜壶。”
脱口的话语粗粝得就像山洞的岩壁,光是贴近就叫人作呕。可不知为何,李浚修的心竟似被清风撩过,所有愁云吹荡而去,弥留淡淡的香。
他扭脸向她,抵唇攒眉,“谁要那些臭男人的脑袋做夜壶,没得恶心人。”
遇恩翻翻眼皮撇嘴,这人连安慰都听不出来,难怪从他老子到他哥哥再到朝廷大臣,没有一个愿意站在他身旁。
眼下,她站在他身旁。斜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拍到她身上,整个倒在她怀中,投怀送抱的姿势。
她没察觉,兴奋摊开两手说着她的道理,到底接住了他的影。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替你出头,不过打个比方罢了,那么计较做甚?未必杀了那些人当真留他们脑袋不成。呸,姑奶奶可没那么残忍。”
李浚修走出山洞,刻意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听她嘀嘀咕咕的埋怨,一会儿响在左边一会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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