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马蹄踱步声和兵士交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姜慎从罗州派来的二百精兵到了。
遇恩伏倒在地,想要撑起却无力气。
痛觉缓慢爬来,右腿中了一箭,已不能行走。
背上的李浚修被人搀了去,她身上一松,心下跟着一空,扭头见鄢崇正垂眼瞧她,原本就黑的面皮一沉,比烧了十年的老锅底还要深重。
他的皂靴就在她脸旁,随时可以踩死她似的。
“此二贼人牵连王爷心性大变,即刻送往瑞王府严加看管,不容有失。”
遇恩振作精神撑起身子,“我们不是贼。”
鄢崇瞥了眼列阵的兵士,收敛不耐烦神色,“乔张做致,诡计多端。”
说罢转背而去,伟岸肩头飘来低铿的一句:“红颜祸水。”
遇恩生平最恨四个字四个字的话,用不对便闹笑话,她为此闹过不少笑话,登时怒火翻涌,更恨鄢崇几分。
这狗官勾结信王的人,此番幸得姜慎调罗州援兵赶到,他适才不敢造次。背着人,难保不会再取李浚修的性命。
偏那小子身娇体弱,没有还击之力,回府途中若被鄢崇的人下黑手就死定了。
她答应过保护李浚修五年就一定做到,未及多想,干脆抱住鄢崇的腿。
使劲揉红眼圈,缓缓抬眸,“妾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好歹让妾与王爷在一处吧。”
鄢崇斜下来的眼风似有还无掠在她脸上,很快别开眼,“该不会觉着装出可怜模样,我就会心软?”
遇恩耐着恶心,学李浚修的样子半垂杏眼,凄楚道:“那大人到底是硬还是软啊?”
闻言鄢崇的下巴微不可察抖了抖,平白被人侮辱了似的,黝黑肤色竟显出羞赧红晕。
“不知廉耻,口无遮拦。”
又是四个字的话,遇恩闻之只觉头大,面上堆笑,拳头早捏紧了,“大人的心是软还是硬我不知晓,我只知单看面相大人是一个好人。”
呸!黑得炭火一样,能瞧出什么面相。
这招亦是和李浚修所学,危险境地把坏人往好的地方夸,没准人家就心软了。
鄢崇眯眼打量她,不知是受用还是不受用。
半晌方道:“少动歪心思,若再行魅惑之术休怪刀剑无情。”
果然,比起讨好她更擅长拳脚,如此拙劣的戏码她自己都瞧不过眼,何况鄢崇这样的官。遇恩不再言语,坐到不知哪里借来的驴车,走在队伍中间。
路上颠簸,颠得她瞬间清醒,总算想起红颜祸水是什么意思!
说是长相出众的女人会坏了男人的大业,不知是哪个得不到美人的酸腐文人编出来的歪话。
她丹唇不停翕动,盯着鄢崇的背影咒骂。
骂累了,就去看李浚修的马车。
好在他的马车在她目力范围,一路不见任何异常,一行人顺利回到瑞王府。
生辰宴险些成了丧礼,瑞王府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驱散一众宾客,忙不迭为李浚修疗伤。
遇恩和三子被关在王府最偏僻的客房,丫头一日送三餐饭,大夫一日瞧一回病,除此再无人过问。
三子的伤已无大碍,遇恩的腿伤却迟迟不见好,刚有点起色便溃烂化脓,一来二去,竟拖了十余日不见好。
遇恩乱揉头发,一拳砸在床沿,“那大夫定是有鬼,故意让我的腿好不了。”
这厢三子用罢晚饭,把筷子随意往托盘一扔,半躺在罗汉榻欣赏西沉的日头,“自打咱们遇上老五,就没碰上好事。如今山寨回不去,一万两银子赎金也没个影儿。白白绊在这里,还不知被那些狗官判什么罪名。”
是了,遇到李浚修以来坏事频发,可老五并非存心害人。
遇恩忙道:“要怪就怪他三哥,一门心思要杀他,你也瞧见了,当初托癞头三找我们杀他,事后又派那么多人追杀他,老五可怜,就不要再怪他了。”
斜阳扑在三子面颊,他只微微一笑,却似笑狂了似的,脸上带着红光,“他是大当家的心上人,大当家自然护着他。”
说得遇恩面皮发热,手背贴在脸上一下,又嫌这副样子太过娇羞,倏然放下,捡了个枕头砸他,“狗东西!待我好了,且看扒了你的皮。”
三子翻身落地,朝遇恩抱拳似笑非笑,“大当家乃盖世英雄,好歹留我一张贱皮子苟活吧。”
说罢将那些盘子碟碗胡乱堆在一起放到门边,回身躺回罗汉榻,翘起一条腿,“不说别的,借着老五的干系,大当家往后可以为家人报仇了。”
怪哉,这小子竟知道她身上背负仇怨?
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遇恩拉起薄被盖到身上,“我一个无名小卒,胡乱闯江湖讨生活罢了,你小子别瞎猜。”
三子双手枕在脑后,一双黑眸亮晶晶,“大当家那身功夫寻常人学不到,大当家行动坐卧的仪态,虽不刻意讲究,倒似天生的富贵小姐,小门户里的姑娘想学反而学不像。”
遇恩正要反驳,他抢白道:“凭大当家说什么我自然就信什么,只是……”
只是?
遇恩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吃过汤药犯恶心,还是被三子戳穿身份而难堪。
她亦把两手枕到脑袋后,偏过脸瞧他,“只是什么?”
三子懒洋洋一笑,“只是往后有差遣,凭是闯皇宫还是闯龙宫,记得叫上我。”
为苏家翻案难如登天,就算把伏虎山众人的性命都填进去,不见得就能成功。
三子心窍活泛的一个人,未必不能猜到。猜到前路艰难,仍肯同她赴死。
遇恩心恨自己笨嘴拙舌又没念过什么书,无法用言语表白感激,空睁两眼,盯着那片蟹壳青的纱帐顶默然垂泪。
不知几时,三子蹲到她床榻旁,两手撑在榻围,像一只巨大黑色烈犬,贴来一股子热气。
他望着遇恩那滴泪,舌头在口腔里一顶,顶出点玩味的笑,“大当家越发像老五了,话没说几句先哭一场,该是夫妻相。”
口不择言爽在一时,可他忘了遇恩有何等身手。
遇恩揩了哭,抽出枕下匕首抵住他下巴。
三子自然不怕,舔舔下唇,仰面嬉笑,“好好好,不说不说,往后再说大当家和老五有夫妻相就罚我此生讨不到媳妇,孤独终老。”
遇恩不是真生气,得摆出生气架势。这种事叫第三人挂在嘴上说,总归难为情。
两人正闹,忽闻窗外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小姐,王爷有请。”
“什么事?”
丫鬟迟疑一瞬又道:“王爷只说小姐去了便知。”
遇恩正要起身,偏那绸缎床褥太滑,死活起不来。
三子看在眼里笑在心上,将她扶起靠坐床头。
遇恩道:“我腿伤未愈,不大方便行动。有什么事王爷可传信往来,若不十分紧要,待伤好全了再见。”
那丫头语气逐渐发急:“正是为姑娘腿伤不愈一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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