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一家四口加一只猫。芈琬、宋源、小宝、母亲，还有“上岸”。这是他们在北京过的第二个春节。

去年的这个时候，芈琬刚去北京半年，每周往返于省城和北京之间。宋源还在省城，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母亲在省城照顾小宝。一家人分在三处，像三块被掰开的饼干。

今年不一样了。宋源辞了工作，搬到北京。小宝转学了，大宝也转学了。母亲也跟着来了。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在省城，是在北京。不是“回”家，是“来”到家。

年夜饭，母亲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剁辣椒、腊肉、炸丸子、蒸年糕。灶台上炖着鸡，咕嘟咕嘟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宋源在厨房帮忙剥蒜，剥得还是很慢，蒜瓣还是坑坑洼洼，但芈琬没说。他主动问了：“蒜这样剥对吗？”芈琬说：“对。”他又问：“要不要再剥一点？”芈琬说：“不用了。够了。”他说：“好。”

以前他不会问“要不要”，他会说“够了”。够了就是够了，不问你想不想要。现在他问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想知道她需要什么，想知道她想要什么，想知道她会不会说“要”。说了，他就给。不说，他就问。

小宝坚持要给“上岸”也摆一副碗筷。芈琬同意了。猫的碗是以前小宝用过的摔不烂碗，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芈琬洗干净了，放在猫的食盆旁边。猫的碗里放着一条小鱼干，是小宝从自己碗里省出来的。他说“上岸也要吃年夜饭”。

小宝举起饮料杯。“祝上岸新年快乐！”

母亲说：“祝上岸胖一点。”

宋源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祝上岸……上岸。”

芈琬笑了。“你说什么呢？”

“猫叫上岸，上岸就是回家。”

芈琬看着他。以前他觉得家是房子，是地址，是睡觉的地方。现在他觉得家是这些人——芈琬、小宝、母亲，还有一只猫。不在一起，就不是家。在一起，哪怕吵吵闹闹，哪怕有猫毛，哪怕碗要人洗，也是家。

饭后，小宝抱着猫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开始了，歌舞、相声、小品，小宝看得咯咯笑。猫在他怀里打呼噜，猫的呼噜声很大，盖过了电视里的笑声。母亲在阳台浇花，君子兰开了，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很亮。宋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芈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源洗碗的背影。他穿着母亲买的那件枣红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腰上系着围裙。以前他不系围裙，说“男人系什么围裙”。现在系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不想把毛衣弄脏。那是母亲送的，他说“脏了不好看”。

“宋源。”

“嗯？”

“你幸福吗？”

宋源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没有立刻回答。以前他会说“还行”，或者什么都不说。现在他想一想。想，是因为他在乎。在乎自己幸不幸福，在乎她觉得他幸不幸福，在乎这个家幸不幸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让这个家一直这样。”

“怎样？”

“吵吵闹闹的。有猫毛的。碗要人洗的。”

芈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背很宽，很暖。她靠在他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宋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幸福是没有问题。”

“现在呢？”

“现在觉得，幸福是有了问题，你不再一个人扛。”

宋源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抱住她。他的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蹭在她衣服上，黏黏的。

“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幸福是别人给的。爸说‘我为你骄傲’，我就幸福。老板说‘你做得很好’，我就幸福。客户说‘我信任你’，我就幸福。后来发现不是。别人给的，别人也能拿走。拿走，就不幸福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幸福是自己给的。我在，幸福就在。我走了，幸福也走了。不是别人拿走的，是我自己带走的。”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

窗外，烟花绽放。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小宝抱着猫跑过来。

“妈妈爸爸快看！烟花！”猫被烟花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躲到沙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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