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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老己》

20.沈默的邀请

沈默请芈琬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是在国贸一家很高的餐厅,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北京城的夜景。

芈琬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的地方。从窗边往下看,人和车都变得很小,像蚂蚁一样。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东城,哪里是西城。北京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沈默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西装外套。他看起来比在公司放松很多。头发没有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像换了个人。

“芈琬,我想请你回来。”沈默开门见山。

“回深潜?”

“不是回深潜。是回来做一件事。我想做一个‘身边故事’计划——采访一百个普通人,写他们的故事。不是商业项目,不是品牌宣传,就是记录。你来做主编。”

芈琬放下筷子。

“多少钱?”

“没钱。或者这么说——有钱,但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被采访的人的。你的报酬是,你写的东西,会有人看。”

芈琬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人正在吃饭,有些人正在吵架,有些人正在等一个人回家。这些故事没有人写,没有人记,没有人知道。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芈琬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我干。”

沈默秒回:“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需要‘被需要’的人。钱不是你想要的,有人看你的文字才是。”

芈琬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沈默说得对。她从来没有想过“赚多少钱”,她只想过“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

从二十岁在省报实习,到四十岁写这本书,她一直是这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被看见。

“身边故事”计划的第一期,芈琬选了三个采访对象:一个送外卖的单亲妈妈,一个在地铁里拉二胡的盲人老头,一个在养老院住了十年、从没人来看望的老太太。

她给宋源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宋源听完,沉默了几秒。

“芈琬,你知道吗,你以前写别人的故事,是因为你想改变世界。现在你写别人的故事,是因为你想让世界记住他们。”

“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是记者。现在你是记录者。”

芈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二十年前,老赵说:“小芈,做记者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好奇心和承受力。”

二十年后,她还有好奇心,还有承受力。但她多了一样东西——温柔。

不是对世界的温柔,是对人的温柔。对那个送外卖的单亲妈妈,对那个拉二胡的盲人老头,对那个没人来看望的老太太。对他们说:我看到了你。你不是一个人。

第一个采访对象,送外卖的单亲妈妈,叫王秀兰。三十五岁,丈夫三年前出车祸走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她白天送外卖,晚上在烧烤店打工,凌晨回家。一天睡四个小时。

芈琬约她在咖啡馆见面。王秀兰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价格单,皱了皱眉。

“一杯美式多少钱?”

“我请你。你想喝什么?”

“不用了。我不喝咖啡。喝水就行。”

芈琬给她倒了一杯水。王秀兰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指关节粗大。这是长年累月骑电动车、搬货箱留下的痕迹。

“你每天几点起床?”芈琬问。

“五点半。”

“几点睡?”

“凌晨一点多。”

“一天睡四个小时?”

“差不多。”

“不困吗?”

“困。但习惯了。”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她不是不困,是不能困。她倒下了,女儿怎么办?

这句话她见过很多人说过,但从王秀兰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因为她没时间喊累。喊累的功夫,可以多送一单。

“你女儿知道你每天这么累吗?”

“知道。她每天等我回家才睡。有时候我凌晨两点到家,她还在等我。我说‘你先睡’,她说‘我等妈妈’。”

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让眼泪流着。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桌子上。

“芈琬老师,你说我这样值吗?”

芈琬看着她。“你女儿等你回家的时候,你觉得值吗?”

“值。”

“那就值。”

王秀兰擦了眼泪。

“芈琬老师,我以前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这些。怕被人可怜。”

“我不可怜你。”

“那你为什么听我说?”

“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王秀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芈琬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谢谢你让我听。”

采访结束,芈琬送王秀兰出门。王秀兰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芈琬一眼。

“芈琬老师,我女儿也画画。”

“画什么?”

“画我。画我在做饭,在送外卖,在陪她写作业。她说她以后也要当记者,像你一样。”

芈琬笑了。

“你告诉她,当记者不用像我。当她自己就行。”

王秀兰走了。电动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芈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车辙。她想起小宝画的“等妈妈回来”。

每一个妈妈,都在被等。每一个被等的人,都在路上。

她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宋源,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送外卖的妈妈。她女儿每天等她到凌晨两点。”

宋源回复:“小宝等你到几点?”

“他等到困了,就睡了。”

“他等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芈琬想了想。

“在想‘妈妈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画过。画里一个人站在海边,等一艘船。船很大,人很小。但他在等。”

宋源没有再回复。但芈琬知道他在看。

这个男人,正在学习怎么感受。不是感受自己的痛苦,是感受别人的痛苦。以前他只看自己的得失,现在他看得见别人的眼泪了。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地铁里拉二胡的盲人老头。七十多岁,双目失明,每天在地铁站的通道里拉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拉了一辈子。

芈琬蹲在他旁边,听他拉完一整首。通道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往他面前的铁盒里扔几个硬币。

“大爷,您拉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都拉这一首?”

“这一首就够了。一首曲子,拉一辈子,也拉不完。”

“为什么?”

“因为每次拉的感觉都不一样。今天高兴,拉得快一点。今天不高兴,拉得慢一点。今天想她了,拉得软一点。”

“她是谁?”

“我老伴。走了十年了。”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一首曲子,拉一辈子,也拉不完。因为每次拉的感觉都不一样。高兴的时候快一点,难过的时候慢一点。想她的时候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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