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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沙赋》

40. 等待进入网审

来年初春。

二月初时,烔格王子被送回了鸿雁馆舍,时隔几个月,漓渊王总算又肯放手把人质交给礼部管了。

原本正月春节,主客司要按例呈上奏疏,细节禀报鸿雁馆舍下学子的动向。打听到金都的危险已提前除完,主事大人连连撰信往边疆询问质子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好交差。结果漓渊王一句:“正月太冷了,等等吧。”就把徐主事打发回去了。

徐主事急得在馆舍内团团转。太冷了?这算什么理由?总不至于让他呈报到右仆射那里,也说:质子因为天气原因现不在馆舍内住了…吧?

好在二月,回京传信的天瀚精兵总算把质子一同带回来了。

“霍络佐,怎么样?”吉诃朱诃公子提起眉头,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好奇的眼神根本掩不住。

吉诃朱诃无法想象他怎么在言阊大将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半年。但出乎意料的是,霍络佐王子回来,心情状态似乎都挺好的,笑得愈发开朗,神情也愈发轻松,整个人越来越明媚,简直像谈了恋爱一般。

“…没想到边疆的风土也能养人啊。”吉诃朱诃感叹道。

霍络佐近来胃口很好,吃蒸饺吃个不停,抬头看了看吉诃朱诃,疑问道:“嗯?”

他给吉诃和如菈采购了一堆礼物回来。南境离他们的家乡近,这两箱子的小玩意儿和零嘴,着实是让两人觉得亲切,木木掉进了箱子里,翻来翻去,玩得也很开心。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点儿的问题吗?要是不方便,你就不答。”吉诃朱诃看起来有些思虑重重。

他瞥了一眼在另一张桌子那儿认真画画的如菈,然后向霍络佐凑近,悄声道:“以你这几个月的观察,你觉得,楚洬溟,他…私生活怎么样?”

霍络佐停下了手中的篆刻练习,抬起头,望着吉诃朱诃眨了眨眼睛。

吉诃朱诃知道自己这是给霍络佐抛了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自责叹气道:“唉,你也不好说。我其实也不是想探听他的私事,只是……”他又凑近了些,说:“我父亲想让如菈跟他结婚。”

如菈好幸运!霍络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叹。

没弄清楚自己在感慨啥,霍络佐没怎么思考,张口就说:“挺好的。”

吉诃朱诃疑惑:“啊?哪里挺好的?”

霍络佐回过神来,仔细想了一下,说:“哦,嗯,其实我感觉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反正,楚洬溟吧,他的私生活就,蛮普通的。”

“普通,的意思是?”吉诃问道。

霍络佐道:“他练军,然后处理军务,然后回屋睡觉,也不泡青楼,也没什么恶习,是个正常人。”

“哦,”吉诃朱诃点点头,“那还可以。”

“他管严吗?”不知道啥时候,如菈也抱着猴子凑近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吉诃被她突然的加入吓了一跳,霍络佐也是。吉诃这般悄声的与霍络佐私下讨论,也是不想让如菈听见了心里觉得焦虑或闷烦,可是如菈似乎不回避谈论这些,主动跑了过来。

“…她是想问,楚洬溟管别人管得严格吗?比如说作息时间,还有别人做的事情?”吉诃替如菈解释道。

霍络佐说:“不严。我不觉得压抑。”

如菈认真点了点头,“那就行。只要是个正常人,我就觉得蛮划算。”她对吉诃朱诃说。“十几万大军,三哥,你想一下。”

吉诃朱诃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那当然是不错的。”

霍络佐则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里面。楚洬溟……他这样一个人,若多了解一下,用不着几年,大家就全都会发现这是一块联姻界的宝藏大肥肉!论公,手握军权深得民心,论私,待人宽和讲道理。这个北卫芮的摄政王真是有点远见,见了一面就看出了潜力,把女儿早早送过来培养,等待机会。

作为吉诃的好兄弟,霍络佐自然应当觉得不错,妹子的婚事是靠谱的,兄弟也可以安心了。可他是烔格的王子…!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谁不明白??这样一个与言阊联姻大好人选,没给自己家族抓住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结婚换来的可是抵挡十几万大军的盾牌,若是以后恩爱一点给力一点,指不定还能偶尔碰碰小两三万士兵。唉,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性别不对就不能怪他不为家族和国民而努力了,为得盟友迎男而上……还不至于,不至于。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狡猾的北卫芮国王抢占先机,可恶……

三月初,又是一个郊游的日子。

春寒仍在,风细而清,风里裹着草芽和土壤微微返潮的气息。

文佐使和几名先生领着鸿雁馆舍里的一众学子去了南城偏僻一隅的丘林间踏青。这藏在京城边角的小山坡,虽不出郊,却也远离尘嚣。

一众学子跟着馆舍的管事和先生们爬山,个个仿佛脚上都拖着十斤重的麻袋,阴着脸,喘着气,左一遍又一遍地喊抱怨,像极了长长一队被吸了魂的小僵尸。

他们来郊游并不情愿,原本都期待着能去闹市里逛街看斗鸡,结果却被通知要大清早去郊区爬山,要感受什么山水间的静谧。这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呆在馆舍,取消一天课,给他们自由活动,踢球去。

这个季节,枝头叶芽才堪堪吐青。山坡看着虽矮,但循着山道蜿蜒而上,也要费点力气。

吉诃朱诃一整个冬天没锻炼,没上几步脚已经酸了,拉着本身就不善运动的妹妹,勉强跟得上队,至少不算那最后几个拖后腿的。

他哀眉苦脸地大喘着气,扭头却见旁边的霍络佐王子竟然走得很稳,只小口吐着气,不禁惊叹道:“霍络佐…你啥时候体力这么好了?”

霍络佐脱口道:“我也不知道。”随后转念一想,明白了,这多半是被某人魔鬼训练出来的。

山顶之上,有一座灰石小塔。一栋屋子差不多高。形制朴素周正,无雕饰无题字,外身的墙面痕迹斑斑,石缝间生了青苔,显然是建了有很多年。

先生带大家在此处停驻,开始讲起了塔的历史,有两百多年,是附近居民所建,用来祭祀祖先。

此番前来是学习言阊文化,可孩子们的心思却难以静下。塔前横着一株老树,杈上悬了一串铃铛。一个调皮的男生站在树下跳,想勾下铃铛,没碰着。

另一人又开始助跑跳,跳得更高,然后越来越多人加入,铃铛被拍得叮当乱响,大家还抢起了位置。场面闹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围着塔飞奔转圈圈。

“我受不了了!”先生仰天大喊一声,随后一摆袖子,不干了。馆舍的主事只得上去好言劝说。

一刻钟后,文佐使拍拍手,示意众人下山,山上才总算回归了原有的宁静。

午时将近,阳光照得人背上微热。虽未至炎夏,但走了一圈山路,也已有些汗意。

行至山脚下还未出林口,有一户人家的院落开着,石门大敞,是专为踏青客人所设的歇脚之所。

院中布置清雅,树下垂着几面布帘,竹几排开,供人午食。

众人入内,先在前院竹席落座歇息,饭食尚未端上,孩子们又坐不住了,在院中追逐奔跑。有一队人为了玩捉迷藏跑去了后院,推开了小门,结果却发现了一片新天地。惊讶的声音传出来,又引了好多人去看。霍络佐他们也跟着去了。

没想到,围墙环绕的后院地上,竟是一块巨大的棋盘。棋格嵌石为线,横竖分明。

有人想起了什么,跑去了大门口,仔细看了看插在旁边的牌子,叫道:“哦!原来这是个制棋坊!”

一人自堂内缓步而出,手捧食盘,带着几分书卷气。见孩子们围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便微笑颔首,温声应道:“此处正是制棋坊。前院供客人歇脚用膳,后院石阶上的屋舍皆是制棋之所。”

闻言,学子们一窝蜂围上前去,嚷嚷着要一探究竟,又有人跑回去问馆舍主事。主事被吵得无奈,只得请来棋坊的总管,与其低声商议。总管爽快应下,约定待用过午膳,便带他们一观。

饭菜上桌,碗筷翻飞,匆匆吃尽,茶汤也顾不得细品,众人便齐齐跟随棋坊执事,穿过石阶,缓缓登上后院高处。

一排排屋舍顺着坡势而列,青瓦覆顶,淡黄土墙,窗棂细密。檐下悬着竹牌,牌上以隽秀小字标着“原石”、“碎磨”、“熔炼”、“打磨”、“晾晒”等工序。

展厅内,琳琅一整排,摆得都是围棋子。此时厅内吵吵嚷嚷,都是学子们的声音。

霍络佐从木摆盘上捏起一颗黑子。

一面为平,一面有弧度地鼓起。形状如饼干,大小如一粒奶片。因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吃的,所以霍络佐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脑子里头蹦跶出了‘咬它一口’的想法。

但当然,文明如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不过,身后传来吵嚷声,撇头看去,已经有一个调皮的洹国学子捏着棋子如啃桃酥一般放在嘴里品尝。总管连忙冲过来,把人骂了一顿。

馆舍里不是没有围棋。只是在这些外国学子眼中,言阊这棋太难入门,复杂无趣,于是没有流行起来,没人去认真看过那一筐子里头堆着的东西。

殊不知,馆舍外头的京城,市井王府,无人不以下棋为趣。

白色的棋子真的如一粒粒奶片一般躺在红木摆盘上,质地细腻如玉。望了望那些被人围着的白棋,目光又转回来看自己手中的黑棋,他突然觉得这鸦青色不知为何竟也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可它明明是哑光的。

于是他闲逛到门外,对着正午的阳光举起棋子。谁想到,这手指间的一粒小小凝墨,边缘竟出现了翠绿色的环光,光轻巧地映在他的指腹上。

还真是别致。

霍络佐一直望着棋子看,一只手捂住一只眼遮挡刺眼的阳光。过了会儿,才被如菈突然拍了拍肩膀,回过神来。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便与如菈和吉诃分享这一发现,随后三个人就一直在阳光下轮流盯着黑子看。

“为什么不能进去啊?”

“就是啊!工坊而已看一眼怎么了?我们又不碰又不拿你东西。”

展厅走廊外的另一间屋子门口有几个男孩和坊役吵了起来。

那名坊役面色难堪:“我们制棋工坊是不对外开放的,访客只能在展厅内赏棋,进工坊不合规矩的。”

站在前头的男孩嚷道:“我们都来到这里了,那工坊肯定是要参观的啊,哪有只让人在外头看,不让人进门的道理。太敷衍了!”

一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吊了胃口又不让人看,哪有像你们这样做人的。小先生你知不知道,做生意要的就是公开透明,要爽快,遮遮掩掩的最让人不喜欢。不让人参观,谁知道你这棋子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这样我就不会买了。”

那拦在门前的坊役听了这些话,有些恼怒了,但出于待客的礼节,没有表现出来,只说:“别再为难我...真的有规矩,不能进的。”

“切!不够意思!”他面前的孩子斥道。

霍络佐瞧去,那男孩一看就是洹商的孩子,开口就是行商的道理,辩论和讲价都是信手拈来的技巧。后面还有几位克莱安的学子,也凑上去,想以人数压迫,逼那坊役把门打开。

站在最前面的洹族男孩插着双臂,昂头挺胸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我爷爷和漓渊王的舅爷爷可是故交!有一次漓渊王见到我爷爷,都极为尊重地行了礼的。小先生,你最好不要楞头守着你这点规矩了,做人要圆滑一点。”

门口的坊役紧抿着嘴,依旧不想让开,像木桩一样伫在原地。

总管在展厅里面给别的孩子介绍完棋子,这会儿听见了外头的吵嚷声,赶了过来,赶紧打圆场,笑着道:“害,小公子们,不是我们不想让你们进去参观。只是这制棋的工坊,并不如平常的手工坊一般。这碎磨坊里都是灰尘,工人在里头都得蒙着面纱做事,石粉满屋子都是,不习惯的人进去了定会呛得难受。那熔炼坊,更是燥热难堪,光是进去一会儿皮肤就会被烤得干燥难耐。每一间里头都杂乱忙碌,实在不适合让客人进去参观。”

门口的孩子们不情愿地瘪起嘴,终于没再吵嚷了。

总管抱歉地笑了笑,心里很满意自己处理的如此圆滑。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下坡的台阶还没走几个,一帮孩子就望见了远处另一边上山坡的台阶处,走上来一个着装气派的,跟他们年龄差不多大的公子。

众人眼睁睁地瞧见那位公子,在棋坊的另一位高管恭恭敬敬的带领下,来到这一排工坊处,进去走廊末的“原石屋”参观了。

“什么嘛!不是说不让人进吗?为什么那边还招待人?”

“你是不是唬我们的?为什么他能进那间屋子参观,我们哪一间屋子都不能进?”

“快如实说来!”

总管这下也难堪起来了。文佐使瞧他可怜,叹了一口气,站出来,对这帮孩子们说:“诸位都是贵公子,总管当然不想敷衍你们,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言阊制棋的技巧珍绝难比,一颗棋子做出来能跟珠宝似的,这不是随便能弄出来的。隶属一地的秘法能随便让人看么?若是识礼之人,便不该纠缠追问了。”

为首的孩子脸上仍有几分不忿,嘴一撇,沉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能进去?”

文佐使道:“褐珉公子来言阊那么久了,总该懂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

那洹族的小公子抿了抿嘴,也无话可驳,只能闷声扭头,不再问了。

棋坊的总管见此,赶紧转了话锋,含笑道:“诸位不如移步至□□弈局之所,我让坊里一流的棋手来教大家围棋之道,如何?”

一众人下了山坡,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内一处敞朗的弈局亭。亭子四面敞开,傍水临池,空间极大,一帮孩子挤进亭子里,居然也还装得下。

檐下垂着淡色竹帘,随风轻摆,光线时明时弱。已有一位棋伎坐在正中央的棋盘前。

孩子们一团蜂窝似的挤在亭子里,都想往前探,去看棋枰,被馆舍的先生呵斥两句‘秩序’,才规规矩矩地围坐成半圆,把棋伎簇拥在中间。

“不知诸位学子可听过‘烂柯’的故事?”年轻的棋师上来便问。

无一人不摇头。

棋师笑笑,随后便讲起了这则故事。他口才颇好,像个说书人,一段神话讲得妙趣横生,众人听得目不转睛。

““质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復时人。’这便是《述异志》里的原话。一盘棋下尽千年,两位神仙就那么坐着,听着山下尘世人声嘈杂,纹丝不动,任风起云涌也不为所动!不争辩,所有情绪观念全隐在棋盘上。能做到这等定力,就是真的神仙。那王质老樵夫在旁边看得入神,连手中的斧头柄都朽了也没察觉,他便也是到了成仙的境界。所以他下山,最后再回到山中洞内,便也成了仙人了。”

“噢噢噢噢......”一众学子不禁唏嘘感叹。

棋师抓住了众人的注意力,于是一拍手,说:“来吧!少年们,现在便是学棋的大好时刻!若悟到了其中道理,指不定往后也能成为言阊的仙人!”

“好!”

围棋的规矩本身是枯燥的。什么‘气’,什么‘吃子’,反正任何游戏在刚开始学规矩的时候都是枯燥的。好在有了刚刚讲的那个神话故事,学子们才不那么三分钟热度,多多少少都能静下心来努力学一学。若是刚才棋师直接就开始讲规则,现在一半的人肯定已经吵嚷着要回馆舍了。

“那为什么我这颗子放在这儿就不能吃你这颗子啊!这不就是围起来了吗?围棋围棋,围起来不就吃了吗?隔空围也是围啊!”

棋师无奈笑道:“不是这样的,围也是要有规矩围的嘛。”

学子气得咬牙:“那你说说我到底怎样才能吃到你的子啊?我这样下一个你逃一个,我永远也吃不到啊!”

棋师道:“公子别急嘛......再想想别的办法?”

几个胆大的人都上去尝试对弈了,水平不一,有的走几步就卡了,有的规则都还没摸清,有的几次都死在同一个地方,下不远,大伙儿看得都心痒痒。

这就跟观赛摔跤,每上去一个人就被一拳打晕了,每上去一个就被立即打晕了,底下观众看得唉声叹气,心里一点儿也不爽。

秒败下来好几个人,霍络佐便举手说:“我来,我来!”

他也是那看得心痒的观众之一,看别人几个子儿就败下来了,太不痛快了。规则既已教得一清二楚,就不应该有上限,他不信不能尝试拼一把,跟这位老师对战个至少两三刻钟。

于是上台,盘腿坐下,面对棋盘,全神贯注。规则都是死的,确定下来了,发挥的空间就应该是无限的。

霍络佐除了音乐天赋,最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如精准仪器一般的脑子。音晞阁里的数理探讨会,名家每次都特地跟阁长说要把七王子请来,给他留个位置也听听,指不定能有有意思的发言。

霍络佐不信这小小围棋他下不来!演算可能性而已,霍络佐暗下决定要把今日份脑力额度全都用在这盘棋上,非得和这棋师耗个小半时辰不可。

于是就你一来,我一去,你一来,我一去,黑丸白丸如同雨滴在棋枰上噼里啪啦落下。下得越久,两人愈发谨慎,连棋师都开始捏起子,低眉沉思。

霍络佐不看对方的脸,头都不抬一下,眼睛只盯着棋盘,想象并假装自己在跟一位失了魂的鬼下棋,没有情绪,只比演算力。

两刻钟过去,棋师终于忍不住,扯了扯眉毛,牙缝里冒出来一句:“小伙子可以啊......”

底下观战的一众学子,包括目瞪口呆的文佐使和馆舍先生,都看到忘了说话。棋师先前还微微笑地用‘公子’这样的敬称来唤学子,到他这儿就气得成‘小伙’了。

霍络佐此时胜负欲正浓,道:“别说话,走棋。”

一众人,包括棋师:“......”

棋师一惊,微笑,肚子里憋住了恼火,落落大方地继续落棋。

霍络佐也极为慎重,捏子的时间越来越久。众人观察到他和棋师两个人的下棋风格完全不一样,棋师捏着棋,喜欢在手里揉一揉,手腕绕一绕,展现的状态很是松弛。

霍络佐这边,捏起子子,人就冻住了,除了眼珠子左右看一看,身体其它部位就跟被放进冰窖里了一样。这导致每次轮到他下棋,观者都跟着他一样不自觉地屏呼吸。

实际,霍络佐这不是风格。实在是,这是他第一次下围棋,不熟悉和微微的紧张让他只能凝神静气。

整整半个时辰后,总算,才一局结束。

棋师微微笑,脸上故作平和的表情掩盖住了他的深呼吸以及上下起伏的肚子,他说:“小公子,不错…不错的,实在是有天赋,您虽败犹荣。”

霍络佐抿起嘴,亮亮的眸子依旧盯着棋盘上最后导致输子的地方,心中惋惜,自己是真的漏掉了这种下法的可能性。他不舍地看了那棋子好久,然后抬头,跟棋师颔首示礼。

身后忽然有人朗声道了一句:“看了这么久,唯有这局下得好。”

霍络佐还没来得及从棋盘前站起来。他回头望去。

众人方才都还沉浸在方才的观战中,意犹未尽,还来不及起来要鼓掌。这会儿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听说都是鸿雁馆舍的学子来这儿学围棋的。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初次学棋便能下得如此精彩,着实是有天赋的,倒想让我交个朋友。”

霍络佐感到意外,缓缓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来人正是刚才被棋坊的主人带着参观内舍的年轻公子。他看起来十四五岁,五官清清淡淡不出众,但气质却是极为夺目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清贵气息。

头上那顶玉冠虽不比金饰耀眼,却雕工极精,感觉看上去比金子还值钱。

霍络佐一眼探不到对方的底,于是习惯性地先故作谦卑,低下头,求助的目光向馆舍大人看去。来言阊一年多,这新习惯好像已经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唉。

文佐使明白他的眼神,主客司的官员是最懂得如何教各方人物维持礼仪避免冲突的,于是走上前来,先恭敬地向对方行礼,然后笑道:“在此处遇到尚枢公子,着实是缘分。这位,是烔格的七王子,霍络佐烔亚。”

霍络佐微笑,礼貌道:“尚枢公子好。”

文佐使转过头来向他介绍道:“七王子,这位乃是言阊朝中左仆射吴晟的嫡出季公子,吴尚枢公子。”

对面的吴尚枢微微张嘴,有些意外,随后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烔格的王子,我竟不知,方才失礼了。”

他笑得很从容,口中虽说失礼,却没有欠身或颔首。

霍络佐微微摇摇头,说:“刚刚能获得吴公子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吴尚枢转头看向文佐使,似乎与他很熟悉,聊天似的笑着说:“今天真是巧,我本是要随兄长带琼州来的学子赴辟雍殿参与祭典,谁知他们队伍的船只耽误了,今早卯正才到渡口。兄长怕他们路途太过劳累,便把祭典推迟到明日了,我这才得空出来参观个制棋坊,没想到就遇见了文大人。”

文大人也笑着作揖行礼:“尚枢公子平日也是多务缠身,今儿在这儿遇上,实属难得之缘。”

吴尚枢笑道:“是啊。而且还能有机会见到霍络佐王子方才那精彩的一局棋,也是缘分。”

霍络佐笑着摇摇头,谦虚回答,说了些客套话。吴晟…皇二子的亲舅,楚洬溟的政敌。但在朝中那般坚决反对烔格战争,与枢密使为敌,立场对烔格算是十分有益。霍络佐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能在这里碰到实在是太有意思了。霍络佐小王子,跟我玩盘棋吧。看你身手不错,而且是刚学,我感觉你是个不错的棋手,跟你下应该颇有趣味。”

他说着便已经迈步穿过众人,他的侍从跟着他在棋案旁蹲下来,替他摆好坐席,他便坐了下来,拂袖指着对面的席位,抬首对霍络佐笑:“请。”

霍络佐愣住,他丝毫都没有给他思考和决定的时间,就要他坐下来下棋了。

连个婉辞的机会都没有,他人都坐下来了,根本没法拒绝,拒绝就太不给面子。

霍络佐支支吾吾地点点头,在他对面缓缓坐了下来。

吴尚枢看了一眼上一局留在棋盘上的子,笑了笑然后便开始抓起一把放回棋壶里。霍络佐便也跟随他一起一把一把地收拾起来。吴尚枢问:“霍络佐王子年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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