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赋》
四月中旬。
霍络佐爱上了近期这种春夏回归的感觉,雨水少,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走到哪儿视线里都充裕着色彩,实在像极了塞利琉的天气。
馆舍院子里的草坪上开满了花,细碎的黄白色小野花星星点点。围墙外也有很多枝桠长高了探进来,上面一朵一朵肥肥胖胖,饱满得跟那小牧房内的大鹅有得一比。凌霄花最是美,后门的围墙上开满了橙色一大片,太让眼睛舒适。
夫子最近课上讲得也都是应景的诗句,咏花、咏树、咏春、一句句优美至极。少了那些严肃的内容,学子上课也愈发懒散,贪玩。飞进来一只蛾子,都能引得大家活泼地上蹿下跳。
夫子原是古板之人,最看不得学子不守规矩,可春日的好心情在空气中到处弥漫,诗句也读得太让人舒心,课上倒也少了些骂的动力,由他们去了。
霍络佐在桌案前,撑着腮帮子,嫌夫子讲得慢,自己便捧着诗集一面一面往后翻,他早已不需要一字一字的解释,且还能在诗品出许多趣味,经史子集的集部课全成了享受。
于是抱着书,倒在桌案上,趴在桌案上,躺在席垫上,各种不正经的姿势都出来了。有时候读到精彩的句子,还会躺下来,躺得正正的,把书盖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任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脸上,仔细地听鸟鸣和虫鸣传入耳畔,就这样,回味着方才的诗句。
夫子知道他读得懂,骂也不好骂,便只好叹气摸胡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他躺太久了,夫子觉得自己太不被尊重,才会咳一两声,唤他名字,叫他起来。
日子过得舒适清闲,没人管没人顾,和这季节一样,像极了在塞利琉的感觉。
上回那个吴家的三公子说的话,入了他的耳。霍络佐时常睡前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便是那吴公子对他的劝说。
那时他还生气,迁怒吴公子,可是想来,吴公子也只是直白地好言劝说而已,自己不该生气。
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此等身份,向来就是要夹着尾巴过日子的。在烔格是如此,在言阊也没区别。熟读集部的诗集已经蛮夸张,若旁人知晓他通晓得更多,只怕会疑心他是个奸细,在言阊窥探敌情。
霍络佐习惯了,心有不甘但想想也就过去了,不会一直为此纠结愤懑,他不是那种人。有机会享受一些简单的惬意美好,日子就很不错。
这天,望日湖旁来了个‘过梁悠’。
这造型奇异的秋千,霍络佐和吉诃朱诃也是第一次见。
一个粗厚的大木框架,上面栓了两根长木头拼起来的巨大十字,像极了一个方形大木轮。
十字的四角各吊一副小秋千。没错,和寻常的秋千不一样,这架秋千有四个位置。
四个人同时坐上去,十字架便会因受重而旋转不停,简直像一个大风车,可确实是比普通的秋千要刺激好几倍。
过梁悠一次坐四个人,可还需要有第五个人在旁边看着,扶着摇盘,不然转转转,秋千上的人自己停不下来,下来会狂吐的。于是馆舍里的几名侍人就轮流守在这木架的两旁。
“这些礼部的刚入职的小官也真是傻,我叫他们给我整些玩意儿哄哄公子少爷们,偏偏给我搞了个这么危险的大家伙来,这是要我操心死么??万一摔着个谁了,我这官帽就直接葬在望日湖里了,害……!”
馆舍的文佐使手憋在袖子里,怨气沉在胸口里,站在后门处,唉声叹气地和身边的小吏吐槽,眼睛提心吊胆地盯着那旋转的过梁悠,转得他是心忧忧不停。
“你们方才玩过两遍了!凭什么还在这儿玩?!”
“嘿?我们排上了的队,我们就可以玩,怎的?怎的?谁叫你刚刚傻站着看,不知道排队。”
“不公平!大人,大人您来评评理!他们一直抢位置!”
“胡说八道!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抢了?!”
文佐使绝望捂脸,更头疼了,使唤小吏上去劝架。
霍络佐、吉诃和如菈三人站在旁边,看着一帮大大小小的人在那里吵,有些无语。
片刻,霍络佐转头问:“吉诃,我们真的不现在去排队吗?”
吉诃抿嘴笑了笑,对他说:“再观望观望…?”
吉诃和如菈都想玩,但害怕。霍络佐跃跃欲试,其实心里也害怕。他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霉运,一天到晚磕磕碰碰,时不时就在外面带点调皮的皮外伤回王宫,心里也有点胆怯了。这大风车,要是抓不稳摔骨折了,大半年都躺在床上吧。
可他又是个人菜瘾大的人,看那秋千上的孩子们没心没肺地玩那么快活,实在也想尝试一番……
“如菈…你看那旁边的侍人,他们都快扶不动了…我觉得这秋千迟早会出事,咱们还是别玩了吧…”吉诃朱诃对妹妹说完,转头又跟霍络佐说了一遍言阊话。
如菈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霍络佐也瞧见那些侍人面部扭曲,使着吃奶的力气满足一遍一遍玩个不停的公子少爷们,内心犯怵,觉得着实不靠谱,想想还是算了。
“不行了…公子…小的转不动了…小的真的转不动了…歇停两下吧….”
力气最大的那两位侍人已经辘辘不息很久了,其他的也都已经瘫在一旁捏胳膊甩手臂,肌肉太酸,扶不动了。
这一帮男生,心里没一个人不在骂,到底是馆舍里哪个大人想出的主意,竟给少爷们整出这么个玩意儿,也太废人力了。天天这么玩下去,他们胳膊就要废了。
“喂!好不容易排到我,怎么就急着喊停?你们怕不是故意的,就卡在我这儿喊累是吧?歧视!妥妥的歧视!”一洹族公子气急败坏地说。
“少爷...真不是,饶了小的吧。”侍人跪坐在地上,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方才已经玩过四遍的几个克莱安公子满足地下了秋千,此刻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意得意洋洋地摆出炫耀的表情,甚至有的还小贱小贱地吐出舌头做鬼脸,“嘿嘿,没玩到吧~没玩到吧~”
“想打架是不是?!来啊!来啊!”对面的洹族公子被挑衅了,撸起袖子就想干。
“哼!来啊!我才不怕你!”对面也是斗志十足。
两个暴脾气的孩子怒瞪着对方一触即发,双方讲道理的孩子们赶紧上去抓住他们拉架。
那洹族公子道:“别拦我!我要给他点彩色看看!”
那克莱安少爷道:“拽我干什么?我的裤子掉了....!”
“......”霍络佐、吉诃朱诃、如菈以及所有旁观的人,只能无语地扯嘴角。
“停下!立即停下!到底是谁在这儿惹事打架?!”
右侧树荫道走出来一人,气势十足地直接上手将两人扯开了。
“你谁啊?干嘛碰本公子?本公子可是——”
树荫道那儿又传来一声生气的:“你是什么?”
克莱安小公子一下子就蔫巴没声儿了。
大伙儿朝树荫道看去,原来来这儿不止那拉架的一人,还有他的主子,安王殿下呢。
胖壮的安王殿下身旁,再一次站着那玉树临风郎艳独绝的漓渊王殿下。
吉诃朱诃低声评价道:“哈,好熟悉的场面......”
霍络佐眼睛一亮。回来了!
安王楚文棋生气地甩着广袖走过来,皱着他的浓眉,用他那独特的柔怒嗓,一字一字说:“为何本王每次来,闹出事情的都是你们几个?根本没有把言阊的尊重和礼仪放在心里。本王很是好奇,你们在鸿雁馆舍究竟学了些什么?”
一帮孩子们全都低着头跪下来行礼,被骂的几个人像鱼吐泡泡一般蔫蔫地冒出几个字:“四殿下...我们知错了......”
楚文棋怒然叹息:“这话,本王都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在这如此高等的学风良好的馆舍内当市井泼皮,真是丢你们各自族人的脸面。本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blahblahblah……”
这边安王沉浸式地训斥小孩,那边小孩不敢分心,乖乖地让耳朵接收安王殿下的每一句教训。
靠着围墙处站着的霍络佐则不关心这些情况了,他两颗黑亮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楚洬溟,眨巴眨巴,瞧他什么时候会看过来。
而楚洬溟刚听了一两句皇兄的话后,目光便飘了,四处晃悠着寻找,很快眼神便寻到了霍络佐,相视忍不住露出一笑。
霍络佐很想立刻跑去他的面前,问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是不是处理了很多事务,有没有很累,有没有找到机会贪玩,有没有又找人悄悄送冰冻海鲜去军营里解馋。好多好多问题想问。
……“真是太糟糕了,屡教不改。看来《曲禮》《弟子規》这些文章都没有抄够。本王该让你们的夫子给你们每人再加些课业,好好反省。”
“殿下...我们知道错了....”那帮孩子们内心叫苦,但嘴上不敢反抗。
文佐使趁热打铁,赶紧上前,“诸位公子少爷,这过梁悠也玩了这么久了,此刻便先回去歇息吧。安王殿下也得进去坐坐呢。”
孩子们像羊群一样被赶回羊圈里了。吉诃朱诃和如菈也跟着大部队往回走,霍络佐脚步跟着他们,却一直不停回头望,想找机会和楚洬溟说话。
吉诃见他总是回头看,问:“咋了霍络佐?”霍络佐刚要摇头说没什么,却见楚洬溟站在原地,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来呀’。
霍络佐一下子就扭头跑过去了。
吉诃不知怎回事,以为他是在草丛里落了东西,傻乎乎地跟上去,如菈也就傻乎乎地跟在三哥后面,结果两人跑着跑着才发现霍络佐王子是跑来私会的。
吉诃和如菈尴尬地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吉诃朱诃一直就觉得霍络佐王子自打回来后,说起漓渊王就好像刻意避嫌,却又藏不住和他关系近的感觉。这下证实了!
他真的出门那段时间和楚洬溟关系变好了,真是事态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霍络佐跑过来期待地望着楚洬溟,见他目光移向后了一瞬,便顺着回头一看,没想到看到吉诃和如菈正站在自己身后尴尬地笑。
嘶.....霍络佐汗毛一下竖起来了,忘了跟吉诃打声招呼了。
“见...见过漓渊王殿下...”吉诃朱诃脚步已至此,只好带着如菈先行个礼,霍络佐也赶紧跟他们一起:“见过漓渊王。”
楚洬溟也快快收敛起随意,故作端庄地礼貌颔首,与他们寒暄,近来在馆舍怎样啊,有什么需求可以和主事提啊....巴拉巴拉。霍络佐有些小尴尬的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在两侧揪着,只让吉诃一句一句回答,自己不说话。
……“馆舍的徐主事在任几十年了,思虑还是很细致周到的。几位在言阊虽比不得故土亲切,却也不失为一段见闻风物,增益阅历的时日。今日的过梁秋千玩得可还尽兴?”
楚洬溟问的时候,眼神稍微偏向了抿嘴沉默的霍络佐,想着他为何不说话。吉诃朱诃回道:“...没玩上,那个,我们怕危险。”他说完又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么讲好像有点显怂。
霍络佐终于说话了,尴尬地笑笑:“对,我们怕飞出去。”
楚洬溟愣道:“哪有那么离谱?有人扶着就不会啊。”霍络佐王子一开口,他就有点收不住私下的习惯,语气变随意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变化,似乎也比较难掩盖,于是决定还是少说话,别废话,直接道:“几位坐上去试试,有人扶着,不用担心。”
霍络佐瞧了瞧他,见他眼神颇为鼓励,于是就走过去,在低处的秋千椅上坐下来了。然后,眼神示意吉诃和如菈也过来。
“啊...?我...?”吉诃压着声音望着霍络佐说。楚洬溟低声道:“没事的,吉诃公子,这秋千控制着速度就不会有危险。若不害怕便上去坐坐试一试,蛮好玩的。”
吉诃朱诃还很是踟蹰,但不是因为怕而踟蹰。楚洬溟不知,便继续说:“三位是馆舍最要保证安全的人。我怎么也不可能把你们仨甩飞出去。”
“哈哈...哈...”吉诃勉强笑了笑,拉着如菈过去,一个一个坐在秋千上了。
吉诃朱诃怎么也没想到是楚洬溟亲自站在这架子旁掌控这大风车。秋千上下上下,荡来荡去,他没空感受刺激,脑子一直就在处理这个楚洬溟在给他荡秋千的事实,十分震惊,这简直比荡秋千本身还刺激。
过梁悠本是要四个人坐才能手里均匀平稳,可这扶秋千的人臂力过人,空了一个位置,也给他扶得稳稳的。
“漓...漓渊王...您太劳累了,怎么不让您的随从给我们荡....”吉诃上下摇摆,声音忽高忽低尴尬地问。
“我在休假,亲卫在当值,当然是我给你们荡。好玩吗?”楚洬溟问。
吉诃朱诃:“......好玩。”
如菈毕竟年纪小一些,真玩起来就把谁在扶秋千给忘了,完全没心没肺地兴奋尖叫。霍络佐也玩得很开心,就吉诃一个人晕头晕脑且思绪短路。
三个人转啊转啊转,玩了好几次后,安全着陆。
如菈开开心心地行礼谢过楚洬溟,拉着三哥一蹦一跳地满足地回去,进了后门。霍络佐也玩得尽兴,畅快地舒展了一下胳膊身体,然后抬头对楚洬溟说:“漓渊王,进去坐一坐?”
楚洬溟先是一愣,接着点头笑:“好啊。”
楚洬溟让亲卫去拒绝了徐主事的招待,然后接受了七王子的邀请,去这小孩的房间内喝茶休息了。
“霍络佐。”
霍络佐盘膝坐在案旁,楚洬溟就坐在他对面,此时撑着腮,仔细地打量着他。
“你变声了诶。你发现了吗?”
霍络佐愣了一下,接着喝口茶,揉了揉嗓子:“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我感觉最近唱歌的时候,总是使不上全部的力,就好像有那个,蚕宝宝,给声带外头包了一层茧似的。”他用手指着喉结,画圈圈比划。
楚洬溟“噗”地笑出了声:“这是啥形容?”
霍络佐问:“你原来不是这个感觉吗?”
楚洬溟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糟糕,我还真记不得了,那会儿乱七八糟的事挺多的。不过,我记得我母妃说过,变声的时候要注意保护嗓子,别像个鸭子一样大喊大叫,更不能学海豚音。”
霍络佐问:“什么是海豚音?”
楚洬溟正要解释,忽觉得言语很难描述出来,于是揉了揉喉结,深吸一口气,丝毫不给别人防备的时间,放声高吼:“啊啊啊啊啊......!”
霍络佐吓得一抖,立即捂住耳朵。
房门一下被闯开,祝衡冲进来问:“殿下?!怎么了?!”
楚洬溟立即捂住嘴,眨巴眼睛,尴尬地摆摆手:“没有...没有...”
祝衡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把门带上了。霍络佐从捂耳朵改成捂肚子,狂笑。
这人顽皮的性子还真是改不了。
霍络佐笑完了,便开始问自己关心的一堆问题:“你这段时间有处理很多事吗?忙不忙啊?累不累啊?烦心事多吗?”
楚洬溟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笑着说:“都还好,都处理的来。”
“那就好。”霍络佐点点头,“你没有再像上次那样......”
霍络佐想到了那次去马场的事,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好,他肯定不想别人提起,不希望他一直记着那件事。
楚洬溟:“嗯?”霍络佐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然后转念问道:“你这次来京城,会待多久呀?”
“一个多月吧。”楚洬溟道。霍络佐便说:“那要好好在这儿休息,放松身心,多吃好吃的。军营里的饭实在是......”
楚洬溟笑了:“吃不惯?我吃惯啦。”霍络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军营里的饭菜,每天都是一样的东西,重油重盐的米饭菜肉放在一锅里炒,他以前从来没有吃一样东西吃那么长时间,最后腻到没有食欲。
“你呢?”楚洬溟撑着腮,歪头问,“除了跟吴尚枢下了场棋,还做了什么事儿?”
霍络佐想他果然知道了。“读诗,弹琴,打扫神殿。挺悠闲的。夫子最近在教诗歌词,每天听他读、讲,听他解释,我感觉我已经享受得快要没有斗志了。”
霍络佐叹息着,忽然想到最近学的典故,原本枕在胳膊上的头立起来,下巴垫在手背上,“漓渊王,你们言阊官员是不是想让我乐不思蜀?我可告诉你们,不可能的,我心永远向着塞利琉的风。”
楚洬溟愣了愣,噗嗤一笑,回道:“你说说呢。霍络佐王子,为何特地要强调出来?心虚了啊。”
霍络佐又倒头枕在胳膊上,小声的‘切’了一声,不再看他。“不可能。我天天都在怀念塞利琉的天气,怀念能溜出去去广场上跳舞的日子。你们这儿,言阊人可太无聊了,居然不跳舞,成天矜持着,有什么意思?我想跳舞的心实在痒痒,都快把吉诃和如菈郡主培养起来了。等我教会了他们如何跳烔格舞,我就每天晚上拉他们出来陪我跳。”
楚洬溟笑出了声:“你那么喜欢跳舞啊?看不出来啊。”
霍络佐笑着看向他:“你是不知道塞利琉那儿跳舞的气氛,可好了,哈斯尔塔琴的音乐一起,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转圈圈,打响指,拍手,扭脖子。楚洬溟,你要是有机会能去看一眼的话,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很热闹很热闹,一个平凡的晚上都能跟节日一样。然后跳完回家,你在回家路上都会忍不住哼刚才的歌曲,甚至到家洗澡的时候你都会想唱刚才的歌。那氛围,真的很令人着迷。”
楚洬溟望着他的眼睛,竟失了神。
霍络佐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直唤了他的名字,有些失了礼仪,后知后觉地捂了捂嘴巴。
楚洬溟回过神来,柔和地弯眼一笑,说:“听王子这般描述,我觉得,我确实会很喜欢。”
霍络佐望着他的眼睛,里头似乎有一丝惆怅,他意识到了,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去到塞利琉。各种原因,把许多人和事都困住了。就如同他自己在言阊享受着文化里诗词歌赋的美好,心里却仍旧不会放下防备心,因为毕竟,是敌对国,卸下所有包袱去感受和欣赏,太难。
不过他和楚洬溟倒也不会被包袱完全困住。
“我会害羞跳不起来舞,但我一定会想在那样的氛围里彻夜待一整个晚上。”楚洬溟撑着腮帮,望着窗外的天空。
片刻后,他转念好奇问:“你说你有很享受的诗歌词,有哪些啊,给我也分享分享?”
霍络佐随即就走向自己的书橱,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我读到写的好的,都会抄写下来。”
他将册子摊开在案上,“我最近喜欢这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感觉有点像我当时在依玛荒漠时候的心境。再前些日子,我喜欢这个:蠢蠕形雖小,逍遙性即均。不知鵬與鷃,相去幾微塵。我喜欢它的哲理,大小无分,大小也无意义,功绩声名权位,大或小,到最后,都无所谓的。”
楚洬溟愣愣地把他的小册子拉过来,认真盯着看道:“前面那个都听过,后面这个还真没听过。夫子教你们的?”
霍络佐摇头:“我翻到的。我时而请译者帮我找来外面的诗集,打发时间读一读。以前在塞利琉,我们书阁每两月都有人出去搜集诗歌,是要给王上读的。我跟着诗官一起归类、整理,所以每次,我能比我父王还先读到民间最新的诗。”
“诶...?”楚洬溟颇为惊叹,“那这活还真的挺不错的。每月抢先看最新的东西。”楚洬溟自己都有点想做这样的活。“不愧是跟着采诗官干活的人,你挑的诗句真好。”
他接着捧起那册子,说:“而且,你现在的言阊字也写得好看,你写了一年多,都比我从三岁开始学要写的好。啧啧,有天赋就是不一样,羡慕啊。”
霍络佐眯眼笑了笑,“过度夸人就不真诚了。我只知道漓渊王的嘴在谈判局上厉害,没想到还跟卖酒人的嘴一样会捧。”
楚洬溟笑了笑:“你要是看到我的字,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捧你了。”
随即,楚洬溟拿起笔架上一支笔,找来桌案上一张黄麻纸,默写下了一句简单的诗。
亽|3| ̄|禾亻主立牛干歺又忄|丅|
龴|豕||丄里丄丄米人|大|
霍络佐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驱鬼的符咒。
楚洬溟说:“还记得宾州的烟花会么,两年前,我微服在宾州逛烟花会,那集会上有个摊子,是个竞赛得奖的摊子,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写出几句关于烟花的诗歌,就能领几根烟花棒。我花了点小钱参赛了,写了几句后摊主就说,以后不想看到我再出现在他的书法摊前,他指着我写的这一句说,”
楚洬溟手指着自己的字,模仿那摊主的声音:“‘他奶奶的,都来看看,这人写得像隔壁的毛孩儿玩烟花爆炸了!’”
霍络佐差点儿把茶喷出来。
“我的字能把鬼吓去超生,这是言阊朝官都知道的事。”楚洬溟不要脸地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
“呵呵...呵...”霍络佐陪着他笑了笑。这幅字,确实,文雅人见了,不能忍。
霍络佐想起来自己还没看过,便问:“你写自己名字,不会也这么丑吧?”
“哈。”楚洬溟提笔,落下三个字。
木木丶——丶| ̄|
疋冫丿歹乚冫昗
霍络佐震惊了。
“居然丑到这种境界。”他呆望着那三个字,脱口而出。
楚洬溟早已经听了无数遍别人直白地说他字丑。但是,近年来,身边的人习惯了他的字后,早就过了初见时的那种看一眼就瞎了的感觉了,所以近期也很少听到有人说。此刻乍一听到别人说太丑,一时间幼小的心灵还真有些受伤。他一瞬间就像只垂耳兔一样,落下耳朵,神色委屈丧气。
楚洬溟大叹了一声:“唉。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直白......”
霍络佐便委婉道:“你的字和你的脸非常不符。”
楚洬溟心态好了些:“哦哦,你觉得我好看?”
霍络佐拒绝被套话:“不是,我觉得你字丑。”
楚洬溟神色丧气:“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直白......”
好了,卡在这儿绕圈圈了。
“我有一个问题,”霍络佐问:“请问你给你的父皇呈奏章,也是亲自执笔吗?就用...”霍络佐指了指纸上的那团墨迹,甚至不想称它为字,“这个?”
楚洬溟沉默了片刻,不太想回答任何关于言阊皇帝的话题。踟蹰片刻,最后只透露道:“他应该每次看完后都想烧了,忍不了这地府的玩意儿在人间逗留太久,奈何还得留着做记录。”
霍络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描个字帖试试呢?”霍络佐用自己能写出的最好看的字风,轻轻写下了瘦金体|楚洬溟|三个字,落笔时,很是珍重。接着抽出一张透透的白纸,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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