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赋》
霍络佐一觉醒来觉得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此刻是半夜,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廊道上的火灯透过纸窗渗进来一点光。
他忍了忍肌肉的酸痛,翻了个身又睡了。
再次醒来,是被冻醒的。他觉得好冷。
屋内已经放上了炭盆,他的屋子可以说是营房里最暖和的一间,窗门缝隙最近才补了一次,不会漏风的。
霍络佐打了个寒颤坐起来,觉得身上像是散架了又被组装起来的机械。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详的预感。
发烧了。
他裹起被子,拖着被子下了床,推开门探头望出去,看到了廊上守夜的士兵。
士兵瞧见他,朝他走来,“王子,何事?”
霍络佐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道:“将军,我发烧了。”
士兵愣了愣,然后说:“您等一下,我去叫军医,您先进屋里休息,外面风寒。”
霍络佐点了点头,缩回房间里,赶紧退回到床上躺着,太冷了。
军医很快便来了,他确实是发烧了。他喝下了煮的药茶,吃了颗方糖压下苦味,躺倒继续休息。军医在他房间里住下,彻夜守着。
睡着频醒难受,不睡起来又更难受,就这样半梦半醒混到凌晨,药茶完全起了效,烧才总算退了一半。
霍络佐感受到一只手在他的额头上,睁眼望了望。
“现在感觉怎么样?”那声音很轻。
他弯腰俯在他旁边,此刻身上已经穿好了轻军甲,束好了发髻。他身后的窗外,天还是黑的。
霍络佐扒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退烧的汗水沾得满头都是。他用袖子擦了擦,翻过身来正了正身子,清了一下嗓子,回道:“感觉退烧了一点,比昨晚好多了。”
楚洬溟点点头,安慰道:“不用担心,军医一直都在这里,他会照顾好你的。变天了生一场小病很正常,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霍络佐点点头:“好。”
他接着花大部分白天的时间昏睡休息,到午时饭点才起来。吃完饭感觉还是没什么精神,刚要躺下,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和谈话声。
有些意外,楚洬溟平时中午从不回主帅营。
“你来做什么?”霍络佐歪头问
楚洬溟无奈笑一笑:“什么叫我来做什么?来看看你上午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稍微精神一点?”
霍络佐“嗯…”了一会儿,然后说:“感觉有好一点。”
楚洬溟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生病总归是不舒服的。不如你说说,以前生病,王宫里的人如何照顾你?”他想了想,“有侍人读故事?”
霍络佐又”嗯…”了一下,说:“差不多。”
楚洬溟道:“那我找人来给你读一些书。想听什么?”
霍络佐笑了一下:“那就,听一些让人心情好的。”
“好,你带的书,或者我这里的书也都可以,你自己挑好了。”楚洬溟站起来,准备离开,但还是认真看着他说:“听一会儿书,再睡一会儿,再多吃点东西,这样就好得快。”
“好。”霍络佐点点头。
对于生病这件事,霍络佐每回心底都会有隐隐的焦虑。他一直记得小的时候,大约五岁多,有一次病得很严重,快死了。父王来,坐在他的床边,摸了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弥留间会来祷告的祭司也都来了。
他的寝间里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出现。祭司隐隐低唱留魂的歌,父王过了一会儿又走了,换医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一夜后,他总算,奇迹般地退烧了,祷告的祭司才一一收拾东西离去。
夜晚,他靠在床上读书,练军结束的楚洬溟又来了。
“你挑故事的口味怎么这么……”楚洬溟将床边矮柜上的书册拿起来翻了,“《牆頭馬上》、《李亞仙花酒曲江池》,霍络佐!”他猛地抬头:“你喜欢看爱情故事???”
霍络佐靠在床头,脸不红心不跳,“是啊。”
楚洬溟一脸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拧眉道:“你才多大?你看得懂爱情故事?”
这回轮到霍络佐微拧眉,歪了歪头,说:“你看我像是理解能力很差的人吗?”
楚洬溟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低头又翻了翻册子,说:“这不是理解能力的问题…”然后抬头道:“你还没到和人谈情说爱的年纪嘞。”
霍络佐不以为然道:“哦?是吗?我王兄像我这么大,已经在民间悄悄找过几个女伴了。”他拿过另一本,随手翻了翻。
楚洬溟眉头都拧歪了。
“不能这样,这不好!”楚洬溟吃惊地谴责道:“十二岁,你们……他母妃知道么?”
霍络佐道:“不知道啊。不过有点道德就知道这当然不好,他自己也清楚,可是有时候背德的事情就是刺激嘛。”霍络佐笑了笑,“不过我去年年初劝告过他了,他后来也听进去了。”
背德的事情刺激……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小不点嘴里说出来,楚洬溟觉得自己三观被颠覆了。他好像突然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长大了变成某种样子了,因为他们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是那种样子!
“哈哈…哈…是么…”楚洬溟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想再对别的王族小孩多做评价了,他只对七王子比较好奇,于是只问:“那你是怎么劝他的?”
霍络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神移向楚洬溟,眨巴眨巴眼睛,似是认真思考了几下,然后,才回道:“我很真诚地跟他说,哥哥,你不能再这样了,外面的女孩子把真心放在你身上,你却脚踏几只船,手握着好几颗心扔着玩杂技。她们的心若是碎掉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你忍心让那些像花一般美丽的姐姐们在少女时期就枯萎凋零吗?”
霍络佐认真道:“然后,他就听进去了。”
楚洬溟下巴已经掉下来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七王子说出来的话,但是想想,又觉得这好像就是七王子会说出来的话。
“呵呵…呵…好吧,好吧,你…口才真好,让你兄长改邪归正了。”楚洬溟尴尬地表扬他。
霍络佐露出真挚的目光,灿烂地笑了笑道:“嗯,我对这件事也感到很欣慰。”
楚洬溟转移了话题,低头又翻了翻手上的书册,问:“那你下午是把这两本都听完了?”
霍络佐缓缓又靠在床头,后背没那么紧绷了,他轻点了点头:“听完了,我觉得,蛮有意思。”
楚洬溟无奈地笑了笑,拿这早熟的小孩子没办法,既然他能读懂又喜欢,楚洬溟便也就陪着他聊道:“哪里有意思?”
霍络佐张口就背诵:“那裴少俊唱道:你看他霧鬢云鬟,冰肌玉骨;花開媚臉,星轉雙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間豔冶。你说这是不是是言阊那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把心上人唱得跟天仙似的这么美,夸张了,但读者听了也确实要跟着心颤了。”
霍络佐评价完,便扭头望向楚洬溟,想听他怎么聊。
楚洬溟卡得跟个没上油的机械,他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聊这故事!只得道:“是…是啊…”
霍络佐接着道:“还有那句,那正旦唱:他把烏靴挑寶鐙,玉帶束腰圍,真乃是能騎高價馬,會著及時衣。”
霍络佐诵完,转头看向楚洬溟,忽然灵机想到什么,脱口而道:“啊,漓渊王,你说外面暗恋你的言阊女子们,是不是内心也在这么唱你啊?”
楚洬溟:“哈???”他没想到这还能聊到他的头上。
霍络佐来劲儿了,打趣道:“你在京城不就是这副模样?典型的言阊俊美男子。骑着高马,穿着时髦的衣服,还散着长头发飘来飘去的,民间定有女子钦慕你。漓渊王,有没有什么风流之事是我能听的?你有没有跟哪位女子…我保证不说出——哎哟!”
他被楚洬溟轻轻弹了脑门。
楚洬溟看着他笑了笑,郑重说了两字:“没,有。”
霍络佐抬手揉了一下头,然后抬起头望着他,微微凝眉:“那太可惜了。”
楚洬溟拧了拧眉头:“?”
霍络佐道:“难道果真如殷大人所说,你对与姑娘调情之事一窍不通?下午小将军带着我翻你的书箱子,我满怀期待地打开,哇,全都是妖魔鬼怪的小说,寥寥几本爱情故事。漓渊王,这样下去怎么行?你会娶不到心仪的王妃的。”
楚洬溟震惊:“喂,我还轮不到要你来数落我娶不到王妃吧?”
霍络佐摇摇头,两只手抚着胸口,真心道:“我不是在数落你,我只是替你有些担心。”
楚洬溟学他的样子,两只手也抚在心口上,说:“不用替我担心,我暂时还没心仪的姑娘。”
霍络佐则说:“等你有了再来补课,就来不及了,姑娘早给别人追走了。”他指了指手上这册书:“你应该多读读这本,学学里面的男主角。”
楚洬溟还真没来得及看这本淘过来的《李亞仙花酒曲江池》,于是便听霍络佐翻到那关键的那页,对他读道:
【末云】你見這兩個婦人麽?那一個分外生的嬌嬌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長,減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態,縱有丹青畫不成,是好女子也呵!(做墜鞭科)
【張千拾云】相公,墜了鞭子也。
【末云】真個是風風流流,可可喜喜。(又墜鞭)
【張千拾云】相公,又墜了鞭子也。
【末云】我知道。好女子,好女子。(又墜鞭)
【張千拾云】相公,又墜了鞭子也
【末云】我知道。
【正旦云】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絲系帶,好個俊人物也!(唱)
……
霍络佐评价:“实在是巧妙的伎俩,三番两次坠了马鞭,心仪的姑娘不就被吸去了目光,瞧过去了吗?怎么样,下回回金都,坠个马鞭子给那些千金小姐看看,她们绝对会挤上去抢着帮你拾鞭子,你就能留下一段佳话了。”
楚洬溟有点被他说服了,此刻沉浸地拿过书,阅读着那个片段,幻想了一下七王子描述的画面:金都大街上,一群貌美的妙龄女子抢着要捡他的马鞭……
楚洬溟思考着说:“这方法确实还挺巧妙……”
霍络佐笑笑,点评道:“我阅历颇深,翩翩公子和跳梁小丑我都见过,像这个公子这样的,底子好文采好又带点小聪明,基本上胜算很大的。你就学这样的。”
楚洬溟愣道:“你哪来那么多阅历?”
霍络佐不告诉他,只说:“你就信我。漓渊王,你这么好的底子,稍微钻研一番,心爱的姑娘准会往你身上扑,然后依偎在你怀里。”
“哎哟我的天…”楚洬溟脑子里有了画面,尴尬得起了鸡皮疙瘩。“
霍络佐见他这般反应,凑上去对着他说:“你总不至于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对姑娘没兴趣?你都二十了。十三四岁的男子瞧不上和姑娘玩,十五六岁的男子偶尔愿意带上姑娘玩,十七八岁的男子心里头想去找姑娘玩,到了二十岁,二十岁的男子会巴不得天天泡在姑娘堆里玩。漓渊王,你觉得,你现在大概几岁?”
楚洬溟:“……”
他憋嘴闷了许久,然后说:“你是不是想扰乱敌将的心?我怀疑你是带着目的来出使的。”
“哎呀,没有。”霍络佐听他这么说,在床头上靠下来,手背抚了抚额头,“我就是无聊,生病了闲着没事干,所以才忍不住聊些有的没的。平时溜去城里面跑,街上的公子哥和小混混们说的杂七杂八都进我耳朵里了。漓渊王,你别怪我说的话题市井俗味太重,生病了就不想想那些严肃的。若是没生病,我肯定会与你聊些正史或雅章,那才是我平时最常读的。”
楚洬溟叹了一声气,弯眼笑了。
“我不嫌你聊的俗气。我也是个大俗人。”楚洬溟道。
霍络佐点点头,说:“好的。所以呢?你不会这么大了,还像个小男孩一样心里头瞧不上和姑娘玩吧?”
楚洬溟道:“谁说的?我有时候也偶尔喜欢找姑娘玩一下的好不好!”
霍络佐道:“哦,那你才十五六岁。哇,漓渊王,你跟我一样大。”
楚洬溟无奈捂脸。
“…那等我长到十八九岁再来和我聊姑娘吧。现在不说姑娘了,让我来找点其他有意思的东西给你读。”楚洬溟起身走向那地上放着的大书箱子里去翻。
霍络佐探头,说:“妖魔鬼怪的故事吗?也不是不可以,其实我也感兴趣的。”
楚洬溟道:“不是。有比妖魔鬼怪更适合你生病读的。”他翻出一本,坐回床旁边的椅子上,给他看道:“《笑海叢珠》,让我给你挑一个我最喜欢的……”
霍络佐好奇地望着他,见他翻到一页,清了嗓子,朗声读道:
“昔有人近覷迷路,見路傍古墓邊有石人,前去問之。先是有烏鴉立于石人頭上,見人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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