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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69.林鸯鸯4:御前抬眸试君王[番外]

入宫前,公子同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世人总说,女子入宫,最要紧的是温顺,知礼,安分,不争不抢。朱家的嬷嬷也是这样教我的。到了宫中,眼睛不可乱看,话不可多说,笑不可太轻浮,也不可太僵。皇上问话,要先听清,再回答。答得太快,显得轻率;答得太慢,又显得愚笨。总之,女子身上连一根头发都要恰到好处。

可公子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他叫我记住,若真能见到皇帝,便不要一味低头。低头的人太多了。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会低头的人。

我那时听完,便记住了。

会低头容易。

难的是知道何时抬眼。

选秀那日,宫门外站满了人。

各家送来的女子排成一列,衣裳颜色都压得稳,首饰也不敢太盛。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眼睛里藏着急切,偏要装出淡泊。她们都很好看。能被送到这里来的女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有人胜在娇柔,有人胜在端庄,有人年纪小,眉眼还带着未开尽的稚气。她们站在那里,像一排刚被修剪过的花枝,等着宫里的人挑拣。

我站在其中,心里想起之前的日子。

这早不是我第一次被人挑。

只是从前挑我的人,坐在青楼的酒席后,手里拿着银子。如今挑我的人,在宫墙深处,手里拿着更大的东西。

本质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这样想着,心反倒安定了。

初选先看身子、年纪、家世,再看容貌举止。宫中女官走过一排人,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她们看得很细,比起青楼里的牙婆,她们自然体面太多。可我心里明白,无论体不体面,看就是看,估就是估。

轮到我时,那女官停了一下。

“历下朱氏?”

我低头应是。

“抬起头来。”

我便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没说什么,叫我往前。

后来复选,又见了几位宫中嬷嬷。她们问我读过什么书,问我家中长辈身体如何,问朱家女子平日学些什么。我照着朱家教过的答,不多说,也不显得太笨。问到诗书时,我故意答得不算太深。女子太会卖弄,总叫人防备;全然不懂,又显得粗浅。要让人觉得我读过书,却不是张扬的性子。

这些分寸,青楼也教过我。

只是换了说法。

到了御前那一日,我终于见到了皇帝。

宫中女子一个个上前,行礼,答话。他问得不多。有时只问家中何人,有时问读过什么书,有时甚至只看一眼,便叫人退下。

轮到我时,我跪下行礼。

“臣女朱甜,见过皇上。”

皇帝道:“朱家女?”

“是。”

“历下朱家,出过几位好先生。”他随口道,“你也读书?”

我低头答:“读过一些。”

“读过哪些?”

我说了几本最稳妥的书,又添了一本诗集。

皇帝似乎看了我一眼,“喜欢诗?”

我静了静,道:“从前喜欢。后来先生说,女子若只爱诗,心容易浮。”

寻常秀女多半会说喜欢女诫、喜欢孝经,或说诗书皆是长辈所教,不敢妄言喜恶。我偏说从前喜欢,又说先生嫌心浮。听着像乖顺,又露出一点没有全被规训好的痕迹。

皇帝果然笑了一下。

“那你如今还喜欢吗?”

我抬眼看了他一瞬。

“还喜欢。”我道,“只是如今知道,喜欢归喜欢,不可耽误正事。”

他看着我。

我把眼垂下去。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答对了。

男人喜欢女子有一点锋芒,却不能真刺到他。要叫他觉得这锋芒是天生的,是有趣的,也是能被他握住的。若全然乖顺,他看一眼便忘;若太不驯,又会叫人厌烦。最好的分寸,是让他觉得你心里有一点不肯全低头的东西,而这东西最后仍肯为他低头。

我被留了牌子。

消息传回朱家时,朱三夫人哭了一场,朱老夫人叫人给我递来金银和几句话,说入宫以后,先保重身子,旁的都不急。她大约还以为,我是为报朱家养育之恩才走到这里。这样也好,世上有些好话,说给旁人听久了,便也像真的。

我入宫后,起初位分不高。

宫中女子太多了。美貌在这里并不稀奇,家世也不是最稀奇的东西。能被皇帝看见,才算第一步。可看见之后,如何叫他第二次想起,第三次想起,便又是另一桩事。

我并不急。

急的人容易露怯。

皇后问话时,我恭敬。各宫娘娘赏东西,我谢恩。女官教规矩,我听。别人试探我,我便装作听不懂。有人夸我生得好,我便说宫中姐姐们皆是明珠,我不敢当。有人讥我朱家多年不入后宫,如今倒肯送人来了,我便笑,说祖母年纪大,最怕孙女没规矩,若有失礼处,还请姐姐们提点。

皇帝第一次召我侍宴,是入宫后半月。

那日我穿一身浅青色衣裳,没有戴太多首饰。宫人来传话时,我起身谢恩。不能太喜,喜得太露,显得没见过世面;太淡,又像不知好歹。

皇帝见我时,正在看一卷折子。

他没有立刻叫我近前,只问:“你就是那个喜欢诗,又怕误正事的朱家女?”

我垂眼道:“臣妾不敢怕,是先生教得好。”

“你倒会把话推给先生。”

“朱家先生严,臣妾不敢不推。”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我。

我看见他眼中一点笑意。

后来几次,我便渐渐摸出皇帝喜欢什么。

他喜欢女子聪明,却不喜欢聪明得急于显露;喜欢女子有趣,却不喜欢为了有趣故作轻狂;喜欢听人说真话,却要那真话说得不冒犯。他身边太多人怕他,也太多人讨好他。怕他的人话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讨好他的人又常常用力过头。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有一点自己的心思,又愿意把这点心思收在他手边。

这并不难。

比起青楼里那些自以为风流的客人,皇帝自然难得多。

可再难,他也是人。

人便会有喜欢,有厌烦,有旁人碰巧触到的软肋。只要是人,便能看,能听,能揣摩。

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朝臣在前朝揣摩圣意,叫能臣。妃嫔在后宫揣摩圣意,便叫狐媚。其实做的是一回事。只是男人站在金殿里,女人站在纱帐后,名字便不同了。

我不在意名字。

我只在意结果。

我渐渐得宠。

先是多了几次召见,再是赏赐多起来。皇帝说我性子有几分意思,皇后也夸我知礼。各宫看我的目光开始变了。有些人笑得更亲近,有些人话里带酸,有些人终于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我知道,我在宫里有了位置。

得宠的日子并不全是软帐香风。皇帝来时,要想着如何说话;皇帝不来时,要想着为何不来。宫人看你的脸色,别宫看你的赏赐,内廷看你身子有没有消息。宠爱落到身上,像一盏夜里的灯,灯一亮,所有虫都朝你飞来。

我不怕。

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

在青楼里,我也要讨好男人,还要被老鸨压着,被牙婆估着,被客人摸着看价。到了宫里,我仍要讨好男人,可这个男人是天下最有权的人。既然都要讨好,我自然要挑最有用的那个。

美貌若只能换来一夜银钱,便太亏了。若能换来位分、体面、孩子、家族倚仗,才算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公子回京的消息传进宫时,我已成了恬贵人。

那日皇帝来我这里用茶,随口提了一句明亲王府世子回京。

我正在替他分茶,手没有停,只笑道:“臣妾入宫前,倒听祖母提过明亲王府世子。”

皇帝看我,“你知道他?”

“朱家同明亲王府有旧,臣妾自然听过几句。”

“听过什么?”

我垂眼笑了笑。

“说世子少年时便沉稳,后来出京多年,如今回来,想必更稳重了。”

皇帝哼笑一声,“稳重。”

我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点不同,便没有立刻往下接。

过了一会儿,我像闲话般道:“只是臣妾听朱家姐妹们从前私下说笑,说世子这样年纪还未成婚,京里不知多少人家要惦记。”

皇帝看向我。

我忙低头,“臣妾失言。女儿家的闲话,不该拿到皇上面前说。”

皇帝却没有怪我。

他只是道:“京里确实有人惦记。”

后来的事,不必我推得太明显。

宫里一句闲话,从来不会只停在宫里。皇帝听过,身边内侍听过,皇后那边也很快会知道。明亲王府世子年纪不小,尚未成婚,这本就是可以拿来说的事。只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提一提,便会有人顺势想下去。

不久后,外头果然起了动静。京里各家开始打听明亲王府的意思,宫中也有人提起世子婚事。皇帝有一回同皇后说起,还笑道:“他也确实该成家了。”

我坐在一旁,低头剥橘子,像没听见。

后来再一步一步,越心进了王府。

这中间自然不只是我几句话的功劳。

我只是把一根细线轻轻拨了一下。可有时候,局已经铺好,只差这一拨。

我做到了。

公子当年送我进朱家,要我将来在京内帮他一二。到这里,我已经帮了。

我欠他的,不算全还清,却也有了交代。

又过了些日子,我有了身孕。

宫中一下更热闹起来。

皇帝来得更勤,皇后赏赐也多了。太医每日请脉,饮食、香料、衣裳,都有人一层一层查过。各宫送来的东西,看着样样吉祥,却没有一样能不经人手。我的屋子里添了许多伺候的人,也添了许多眼睛。

怀孕并不轻松。

我从前只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却不知道这鬼门关从有孕那一日便开始摆在面前。吃多了怕,吃少了怕,睡不好怕,睡太久也怕。太医说脉象尚稳,我便要听出话字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宫人说小皇子必定康健,我也要分辨她是否真祝福。

我还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

可所有人都希望是皇子。

我也希望。

这话没什么不好承认。

女儿也好,可皇子更有用。皇子能叫我站得更稳,也能叫皇帝多看我几眼。若说母亲不该这样想,便是笑话。宫里的女人若连孩子能带来什么都不想,便活该被人推下去。

生产那日,我疼了很久。

疼到后来,屋里的声音都远了。稳婆叫我用力,宫女在旁边低声念着吉祥话,太医隔着屏风候着。皇帝不能在产房里,却有人来回传话,说皇上在外头等。我听见那些话时,心里还有一点清醒。

我不能死。

我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死在一张产床上。

后来孩子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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