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从昭阳宫回来后,陆云逸有许久没有再提恬贵人。
王府里的日子照常往前走。
越心照旧学着做世子妃。帖子来了,她挑着回;哪家女眷送了礼,她问过萍儿,再照规矩还回去;有人借着闲话试探王府近况,她便笑着绕开。她如今比刚进京时沉得住气了些,知道什么话能接,什么话一听便该放过去。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也会问一句宫里有没有消息。
陆云逸答得都不多。
宫里门深,恬贵人又刚生下皇子,越是得宠,越不能叫人看出同外头哪一处走得近。越心明白这道理,问过两回后,便不再问了。
夏日暑气渐盛,陆云逸在朝中的位置也慢慢变了。
她刚回京时,许多人看她,仍带着一点看王府世子的意思。家世清贵,年纪不小,长年在外,回京后又娶了一个来历不算显赫的女子。京中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轻看。可几桩差事办下来,那点轻看便慢慢收了。
她照旧在武选司当差,武选司不如兵部诸曹中管粮草、军械的地方显眼,案头却从没有真正清闲过。各地武官袭替,边镇缺补,京营考满,军功核验,伤残退役,桩桩件件都要落到纸上。纸上一个名字,到了地方便是一处营寨、一队兵卒、一条人命。
陆云逸起初进武选司时,司里不少人还拿她当宗室公子看。上头安排差事,不重不轻,旧例居多。她也不争,每日坐在案后看卷宗,看得很慢。有时一份边镇补缺文书,旁人只看保举官是谁、缺额从何处来,她却要把前后三年的考语、军功册、伤亡名簿都翻一遍。
同司的主事范谦起初还笑,说殿下这样看,三日也未必能看完一匣。
陆云逸只道:“看得慢些,错得少些。”
后来有一回,范谦手里一桩京营袭替案出了岔子,还是陆云逸从旧年军功册里翻出一处同名同籍的混账,才没叫一个冒认军功的旁支顶了缺。自那以后,范谦再给她递文书,便不再说“殿下随意看看”,而是把相关旧档一并抱来。
司里的人渐渐知道,这位王府世子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皇帝召她入宫议事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问一句。
后来遇到兵部、户部、礼部互相推诿的事,也会叫她说几句。她说话不多,却常能点到要处。朝中老臣看她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客气,慢慢多了些审量。
陆云逸知道,这是试用。
皇帝在看她能做什么,也在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她也在等下一步。
机会来得比她想得更快。
八月里,北边的文书比往常来得勤。
先是平州北线请补两个把总。文书上写,一人夜巡时遇燕云游骑,坠马折了腿;一人押送边市商队时失踪,同行七人只回来两个。再过几日,云门关外又递来伤亡名册,死者没有,伤者却杂,箭伤、坠马、冻伤、械斗伤都有,字里行间却透着急迫。到了月底,武选司案上已经堆了五六处北境缺额,都是小官小吏,放在平日,谁也不会往深处想。
陆云逸把那几份文书摊在案上,看了许久。
范谦端着茶过来,见她还在看,便道:“殿下,这几处边堡年年有缺。北边风硬,人马损耗都大。”
陆云逸问:“往年也这样?”
范谦去翻旧册,翻了半日,回来时袖上带灰。
“往年是有,却没这样密。”
陆云逸把其中一份边堡图册推过去。
“这几处离旧边市不远。”
范谦低头看了一眼,“是近。早年边市热闹时,这几处油水好。如今燕云那边换了王,边市时开时停,不如从前了。”
陆云逸没有接话。
第二日,兵部急报入宫。
燕云骑兵连扰平州北境,截商队,烧烽墩,又在云门关外围了一队巡哨,缴了马匹兵器,把人捆在界碑旁放了一夜。兵马不多,来去却快。边军追出去,他们便退;边军回堡,他们又从另一处钻出来。十来日里,三处告急,边境百姓开始往南边躲。
早朝上,兵部尚书先奏。
殿中很快吵起来。
兵部主张增兵。平州北线空耗多年,边军缺额未齐,如今燕云来犯,若只发文申饬,只会叫对方更轻看安国。
户部立刻说钱粮吃紧。去年南边水患刚过,今年漕运也不算顺,若为几股游骑便大举调兵,粮草军饷从何处出。
御史台有人说,燕云新王登位未久,诸部未必全服。此番扰边,兴许是边部私骑挑事。安国若先摆出大军压境的架势,反倒给了燕云王庭整合诸部的借口。
兵部那边便有人冷笑。
“私骑能连着三回踩准换防时辰?私骑能截了商队后,偏偏留下燕云制式箭?若这都算私骑,平州守将也不必干了。”
又有老臣出列,道:“四十年前燕云南下,先帝时也是这样。起初只说是边部游骑,今日抢一处边村,明日烧一座烽堡,等朝廷反应过来,燕云大军已压到云门关下。若非卫将军率军死守,只怕今日北境疆界都要改写。”
这话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卫慬的名字,已经许多年没人敢在朝上提了。
那位曾经威震北境的大将军,后来却成了谋反罪臣。
片刻后,才有人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燕云如今内乱方定,未必有当年之势。”
也有人附和:“正因如此,更不可轻启战端。若逼得燕云诸部同仇敌忾,反倒坏事。”
殿上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皇帝坐在御座上,垂眼听着。
陆云逸站在兵部班末。
按她的官职,这种时候原没有先开口的份。武选司在兵部之中管的是武官铨选,不是边防调度。
又有一名御史出列,说应遣人往平州查问,不宜立刻增兵。
兵部尚书沉声道:“查问自然要查,谁去?派文臣过去,边军未必服;派武将过去,燕云若避而不见,查也查不出什么。”
陆云逸便在这时出列。
“臣有本奏。”
众人回头看她。
兵部尚书眉头先皱了一下。一个武选司员外郎,此时出列,多少有些越次。可陆云逸身份又不同寻常,明亲王世子,近来在兵部办事也确有几分名声,旁人一时便都看向御座。
皇帝抬眼。
“说。”
陆云逸行礼道:“臣近来在武选司整理北境武官缺补文书。平州北线几处边堡,近三月换人过频。今次燕云扰边,所扰之处,多与这些缺补相近。臣以为,此事不宜只从兵马多寡上看。”
兵部尚书看着她,“那依你看,该从哪里看?”
“边堡武官频换,巡防便容易有缝。燕云骑兵来得这样准,未必只是偶然。眼下若大军压境,战事一起,有些事反倒都被遮过去。若只派寻常文吏去平州,边军敷衍几句,也问不出实情。臣在武选司看过这几处补任旧档,愿请命往平州查核武官缺补、伤亡名册及近年边市旧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若燕云此番另有所求,臣也可顺势查问。”
户部尚书看她一眼,“世子这是要去做使臣?”
“不是使臣。”陆云逸道,“臣仍以兵部武选司官员身份前往。查的是边镇武职,问的是缺补伤亡。若燕云无人来,臣查完便回。若燕云有人来,平州总兵自会处置,臣只随行听问。”
皇帝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一声。
“你倒会给自己寻差事。”
陆云逸低头道:“臣本就在武选司。”
兵部尚书这时才道:“陛下,武选司查边镇缺补,名目上倒合。只是北境不安,世子身份贵重,若有闪失……”
皇帝看向他,“你怕她有闪失,还是怕她查出什么?”
兵部尚书立刻躬身,“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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