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离魂症。
最初只是精神萎靡,夜梦惊悸,随后便开始遗忘——名字、言语、过往,如沙从指缝间流散。
是夜,望乐陷在一场无稽之梦里。没有上下,不辨左右,唯有黑暗空茫,无边无际。她伸手,什么也抓不住;想动,却不知往何处去。
未及挣扎,便被一股寒意激醒——原是半幅被子滑落,夜风灌入颈间。她自嘲一笑,不过是被窝没捂热罢了。世间诸事皆有常理,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
说来也怪,当初被灰鸦从祭坛拽下来、荒野露宿的那段日子,她倒从无这般梦魇。许是那人一身煞气太厉,连魑魅魍魉都退避三舍。后来习惯了前半夜守夜、后半夜合眼的生涯,也不过是晚睡罢。
既已清醒,便再无睡意。
万籁俱寂中,却有一缕异声钻进耳里——似呻吟,似哀嚎,又似野兽压抑的低吼。她耳力向来敏锐,凝神再听,那声音真真切切,并非幻觉。
望乐披衣起身,本想推门,忽想起王哲斌就歇在侧厢,门轴一响难免惊动。她索性翻窗而出,轻如落叶——七刀与玖夜果然未近前阻拦,想来暗卫也是要睡觉的。有巫者法阵在,又怎怕人走丢。
不知为何,她不愿惊动任何人,只想独自探个究竟。
翻墙越树于她本如履平地,出了小院便坦然而行。偶有值夜的巫者或杂役路过,她也不闪不避,只作寻常漫步。想来司济堂中亦有富家病患留驻,夜半踱步不算稀奇。
几乎在同一刻,盲巫伍灵于黑暗中倏然睁眼。
锁御阵竟有一丝微澜——那阵法防的是魂火炽盛的刺客、高手,或如野兽般带有暴戾气息之物,却未曾料到要防范一个魂火极弱却依然有灵智之人,让她轻而易举便踏阵而出。那一缕魂火太弱,弱到靠近人群便如一滴水汇入江河,几不可察。伍灵无声翻身而起,如鬼魅没入廊下阴影。
望乐循声而行,终在一处悬着“深察院”匾额的院门前停下。守卫森严,绝非闲逛可入。她面色未改,径直上前,自怀中取出一物——渊王殷浩所赠的那枚青玉佩。来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守卫接过,就着檐下风灯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却未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如此顺利,望乐都觉得意外。她面不改色地收玉入怀,步履未停,踏入了那片连司济堂内部都讳莫如深的阴影之中。
深察院的夜,与司济堂前院的宁和截然不同。
高墙之内不见灯火,只檐角悬着几盏昏黄的琉璃风灯,光线仅能勉强勾勒出门廊与守卫轮廓。院内回廊曲折,窗户紧闭,门扇厚重,以铁皮包边,上悬铜锁,锁孔幽深,在暗处泛着冷光。
望乐脚步极轻,踏在青石地上几无声响。她没去触碰那些紧闭的门,只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非人的哀吟与低吼,向内走去。守卫比前院森严数倍,几乎三步一岗。皆是披甲佩刀的健卒,目如鹰隼,在夜色里静立如石雕。他们见到她手中的玉佩,同样未加阻拦,只沉默地让开通路。
声音的源头,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偏院。
院中无树无花,只正中立着一座低矮的石砌方屋,形似墓室,仅有一扇包铁木门,门前守着两名气息格外沉凝的侍卫。
此院定是有“消音法阵”的覆盖,屏障之外几乎静谧无声,一步踏入却是呻吟和低吼声四起。法阵之力源于魂火,亦作用于魂火。而望乐的魂火太弱,弱到阵法几乎将她“忽略”。那些被阵法压抑、模糊的声响,此刻在她耳中如拨云见月,变得清晰、凄厉,直刺心底。
那是……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混杂着绝望的哀嚎、野兽般的低吼、骨骼摩擦的涩响,以及某种黏腻的、仿佛喉管被撕裂后漏气的嘶嘶声。两名侍卫见她持玉而来,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石阶。
地牢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幽绿的魂灯火,火光不稳,将一切映得鬼影幢幢。
下方传来铁链拖拽的哗啦声,伴随着更为清晰的、此起彼伏的非人嘶吼。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鸣。
望乐一步步走下石阶,终于看清了地牢全貌——
这是一个被分隔成数十个独立铁笼的巨大空间。每个笼子都以粗如儿臂的熟铁铸成,栏隙狭窄,仅容一臂伸出。笼内关着的“东西”……已很难称之为“人”。
有的蜷缩在角落,浑身痉挛,发出断续的呜咽;有的疯狂撞击着铁栏,头破血流却浑然不觉;有的趴在地上,喉咙里滚动着浑浊的咕噜声,眼睛在昏暗火光中,反射出兽类般的、毫无理智的幽光。魂火彻底湮灭后,兽性觉醒,肉身受本能驱使,沦为只余饥饿、痛苦与狂暴的活骸。
——这就是离魂症的终点。
深处忽传来铁台摇晃的闷响,伴随着更为激烈的、被布料闷住的嗬嗬声。
望乐循声望去,只见最里侧一座石台边,围着一圈更亮的灯火。
台上捆缚着一具尤为壮硕的“活骸”,手脚口皆以浸过药汁的厚布带牢牢固定,唯有那双眼睛怒目圆睁,布满血丝,狰狞如困兽。一人身着素白袍服,正俯身细细观察那挣扎的躯体,神色专注,毫无惧色,亦无嫌恶,仿佛看的不是一具行将彻底兽化的空壳,而是一卷亟待解读的疑难脉案。
正是堂主秦缓。
他口中低语,声音在嘶吼与铁链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飘进望乐耳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兄台,你也不能吃自己啊。”
一声“兄台”,在这修罗场般的深牢里,竟显得格外突兀,又透着一丝近乎荒谬的尊重——仿佛台上捆着的,仍是一个需以礼相待的“人”。
“新来的?”秦缓仍未回头,目光未曾离开那“活骸”痉挛的脖颈与贲张的筋肉,只抬手示意,“来,将他口部的布条解开。”
这是将她误认为深夜当值的杂役或新来的学徒了。
望乐倒也无惧。荒野里她就直面过兽化的奴人,有时可不止一两个。她应了一声“是新来的”,便走上前去。药草浸泡过的布条系得牢固,带着湿冷的气息,她指尖灵活,几下便解开了死结。
布条松脱的刹那,那“活骸”猛然张口,发出一声混浊刺耳的长嚎,混杂着唾沫与血丝,头颅拼命向秦缓的方向挣去,利齿在幽光中泛着森白。
秦缓不退反进,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与那扭曲的面容相对。他凝神细看对方喉部的颤动、舌苔的颜色,又取出银针,极快地在对方腕间某处轻轻一刺,观察渗出的血珠色泽。
“怨气郁结,血络僵滞,魂火已散,然筋肉本能未绝……”他喃喃自语,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利齿与腥风,那份专注,已超越了对可怖外相的畏惧,直达医者究理的本心。
望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踏入深察院时的寒意,不知不觉间,竟沉淀了下去。这里并非单纯的囚笼与绝望之地,更像一个残酷而寂静的战场。有人在黑暗中挣扎,也有人在沉默中,试图从这无可逆转的坠落里,抓住一点微弱的光。
秦缓记录完最后几笔,才直起身,用一旁铜盆里的药水净了手,仿佛方才触碰的只是寻常病患。这时,他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的望乐,霎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似乎此刻他才将来人看清——竟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面对这狰狞兽骸却无半分畏缩,确是有巫医勘破生死的定力。
“来堂中多久了?”秦缓洗净手,拭干水渍,语气平常,“对此离魂之症,可有何见解?”
望乐一怔。这是要考较她了。
“刚来不久。”她避重就轻,却端正了神色,仿若虚心求教的学徒,“我认为,世间万物皆有自然规律,或许在这里,能找到此病症的规律或相关联因素,再进行深入探究。”
秦缓眸光微动,却轻轻一叹。
“规律?”他望向铁笼深处那些姿态各异的活骸,声音沉静里透着倦意,“记忆溃散快慢无定,兽化进程缓急无常,与年岁、性别、体魄皆无干系,便是彻底兽化后,狂暴或麻木亦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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