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一辆外观看似寻常商贾驾用的马车,在暮色初临时驶入京都城门。
车内坐着望乐。护卫的御剑士皆已换上不起眼的常服,马蹄声轻,悄然汇入京城街巷渐起的灯火人流之中。依芙不在身侧了。天未亮时,她便换上那身“长夜公主”的服饰,登上了望乐一路乘坐的那辆更显贵重的马车,朝着神庙双塔的方向驶去。
望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王哲斌这是要李代桃僵。不过想想,能近身探视长夜公主的人本就寥寥,以“静养”之名封门三月,大抵可行。
出发前,王哲斌已对她言明去处:“我带你去司济堂。依芙的师尊秦缓先生,正是堂主。”望乐明白他的用意——这位被依芙推崇备至的师尊,想必是要亲自为她诊脉,一探这离魂症的究竟。
马车在京都街巷中不疾不徐地行驶,抵达城东南那座青砖高墙的院落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门外无匾,只在门楣处悬着一盏昏黄的素纱灯笼,光晕勉强照亮门上三个朴拙的刻字:司济堂。墙头不见装饰,唯有经年风雨留下的斑驳水痕,与夜色融为一体,沉静得近乎肃杀。
马车驾驶到了更隐蔽的侧门。
门房是个沉默的老者,见是王哲斌殿下到来,也只是无声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一股洁净而复杂的气息随之拂面——清苦的药香、晾晒干草的暖意、隐约的皂角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墨与纸的沉静味道。
庭院内灯火已亮,光线柔和。
青石地面洒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廊下偶有身着素净灰衣的人缓步经过,或捧药篓,或提清水,神态平静,并无愁苦之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药声,规律而沉稳,反而衬得四下愈发安宁有序。
“秦先生仍在深院研习室。”引路的杂役低声禀报,语气寻常,仿佛王子夜间到访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日收了两例新症,先生一直在翻阅旧案对比。”
王哲斌颔首,并不意外。秦缓便是这般性子——莫说王子,便是国王亲临,若他正沉浸于某例疑难脉案或古籍钩沉之中,也未必会移步出迎。这份不通世故的专注,恰是他最为令人敬佩之处。
“明日辰时,请秦先生至我居室。”他吩咐罢,便引着望乐向内行去。
……
深院某处,窗隙透出彻夜不熄的烛光。
秦缓撂下手中已翻阅过无数次的陈旧脉案,揉了揉眉心。案头,关于“离魂症阶段性躯体反应与魂火衰减速率关联”的笔记,墨迹未干。
早就收到传书哲斌殿下要携一特殊病患至,他淡漠的眼中,终是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医者本能的锐芒——殿下的执着他最清楚不过,但要突破的是神罚的禁锢,又谈何容易?
司济堂内部比外观更显轩阔,却绝不华丽。青石铺地,廊道笔直,所有门窗形制统一,毫无冗余装饰,却因各处摆放着绿意盎然的药草盆栽,以及廊下悬挂的、写着药理箴言的素净纸灯,而显出几分严谨下的生机。这里更像一所静谧而繁忙的大型医馆与学舍,而非收容之所。
偶有身着素袍的巫者匆匆走过,袖口沾着或新或旧的药渍,手中或捧卷宗,或持草绳捆扎的药包,面色多是惯见的沉静与凝思。他们向王哲斌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望乐身上一掠而过,并无探究之意——殿下带人来此,实属再寻常不过。有时是病症蹊跷的平民,有时是身份微妙不便外求的没落贵族,有时只是他巡视时顺手救下的流民……在此地,医者自是不问身份,不问来处,只究病源。
望乐默默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管理过的秩序,干净、分明、高效,往来之人步履平稳,连廊下药草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有一种沉静运转的生机。
此地更像是一座专注于疗愈与研究的学宫,将病痛与时间纳入严谨而温和的管理之中。当然,定然仍有人在此缓慢凋零,但至少在此处,他们凋零的姿态,被赋予了最后的体面与规律。
她目光掠过院角——那个在驿站见过一面的盲眼老者伍灵,此刻正闲庭执帚,缓慢而极有章法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像是长住在此的扫地僧。扫帚声沙沙,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他仿佛真是这里的杂役,可望乐分明记得他指尖那缕幽蓝魂火,与那双虽盲、却似能洞穿人心的“眼”。
王哲斌的居室位于司济堂最深处,独占一隅清静小院,门扉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书籍满架,药香袅袅,临窗长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札记与脉案图,显是他常来常驻之地。
一直跟随而来的七刀与玖夜,至此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殿下在此地的居所,连身份尊贵的“王妃”都从未被允踏入半步。可见,他们要守护的望乐公主,非同寻常。
望乐对此浑然不觉。她只是站在院中,回首望去。司济堂的重重屋脊在夜色中静伏,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黄的光,将廊柱与窗棂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宁。
这里没有神庙的森严,也无王府的华丽。它像一座庞大而精密的医寮,用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与洁净,将那些散落在尘世边缘的病痛与绝望,悄然收纳、归类,并试图给予一种有迹可循的应对。
“今夜你歇在此处。”王哲斌推开里间厢房的门,里头陈设简雅,器物俱全。他声音平稳:“秦先生明日会来。”
望乐点头,目光却仍落在窗外那片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静谧庭院。看来,这便是她未来三个月的居所了,清静,雅致,无可挑剔。
“明日,”她像是随口一提,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我能在院里放风筝么?”
话问得轻,里头却藏着试探——她想知,自己在这规整的司济堂里,能有多大的自由活动空间。在渊王府时,她凭一枚玉佩在府内通行无禁,也可随魏随便翻墙出院,追纸鸢打山鸡,出入自由。
王哲斌沉默了一息。他自然知晓她与魏随便在长安的那些鲜活时光,放风筝,夜出赏灯。
“当然。”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却似已读透她未尽的言语,“待明日秦先生诊过,你若想出去走走……我陪你。”
“好。”望乐淡淡一笑,心中明了。她身份尴尬,京都耳目繁杂,王宫殿中尚有“王妃”在堂,能得此承诺已属不易。他愿亲身作陪,这份心意,她领。
只是有些话,终究要问个明白,“那……三个月后,我是不是便能离开了?”
王哲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未宣之于口的痛惜与挽留,在喉间凝成无形的块垒。他默然片刻,才低声问:“是想回长安?”
“是。”望乐坦然点头,未作遮掩。她总得回去——向魏随便道一声平安,亦想确认灰鸦伤势是否痊愈。那人或许早已离去,天涯难再逢……念及此,心头莫名漫开一片淡淡的空茫。
王哲斌见她眸中掠过那丝恍惚,心口像被细针猝然一刺。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却愈发深邃坚定:“我亦许久未至渊王府。届时……我随你同去。”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却又字字清晰:“听闻那位魏随便公子,虽行诡道,却是侠骨丹心,年少已盛名在外。我……也想见见他。”
望乐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她听出了他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男人的在意与较量,却也感知到那份坦荡的欣赏。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喟叹——眼前这位救人济民的殿下,与长安那个肆意不羁的符师,骨子里那份“认准一事便执拗到底”的劲儿,何其相似。
“嗯。”她未多解释,只弯起唇角,笑了笑。
那笑意清浅,却如月破云层,悄无声息地,映亮了两人之间这片沉默而复杂的夜色。
不一会儿,七刀自外归来,步履无声。他停在王哲斌身侧,只低唤了一声:“殿下。”别无他言,却已传递出事情办妥的信号。
望乐见状,正想佯作困倦给他留出空间,王哲斌却已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望乐,有一个人,你需见一见。”
她一怔,尚未理清思绪,七刀已退出院外。片刻,脚步声再起,他引着一人步入院中。
来者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符合贵族女子品制的淡青色宫装,衣料华贵,纹样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约的珠玉。那清丽的容貌,与望乐自己竟有几分形似,尤其是眉眼轮廓,同有云山族人的特征。不过她行走时步履轻盈,姿态优雅而自矜,这一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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