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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鸳鸯

小说:

表妹万岁

作者:

金虎桃

分类:

现代言情

冷冷的溶溶月色,圆月亮悬在天边,是中秋之夜。阿元想起承平三十四年的中秋,有舅舅、表哥和阿元。

舅舅死后,阿元讨厌一切的节日。

月露之下,片片涟漪。采莲女立在船头,慢声吟唱水乡歌谣。老兵们席地而坐,哑声哼出戍边旧曲。桂花树、荷花荡,奏响各路乐声,来自五湖四海,有鼓声,有铃声,有筚篥声,还有角声,胡乱热闹地挤成一团。孩童们的笑声,飘到月亮上。

阿元窗前有笛声,悠悠扬扬的,她推开木窗,明月清风,孟参站在一株刚开花的月桂树下。在所有的热闹声里,他的笛声幽静,令人的心也安静了。旁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他的竹笛。

他一身白袍,风姿神隽,“臣曾听舞阳县主说起,郡主极擅箜篌。今日不知是否有幸,得闻一曲?”

从前阿元有一把世间最名贵的凤首箜篌,离开蓬莱宫时,她把所有珍爱的东西都留下了,便有这把箜篌。

阿元眼睫低垂,“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弹过了,或许,我已经不会了。”

孟参轻声道,“郡主可以一试。”

很快送来一把箜篌,用料寻常,且断了一根弦,是整座赤水县,仅有的一把箜篌。

孟参进屋调试弦声,两侧书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籍册、各式各样的卷宗。书案上除了阿元未写完的信,还有展开的图纸,是一种新式农具。

阿元神情平静得很,一点也没认为偷看别人的东西会不好意思。赤水县属于国家,此地的民生当是阿元需要关心的。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观微大人,我很担忧你。”

观微大人。她经常戏谑地称呼他观微大人,像一朵花瓣的水雾,裹着湿润的花香扑来。

阿元疑惑,“赤水的百姓都说你是一个天大的好官、好大人,可你是忠臣吗?”

孟参不答,虔心调校箜篌。

阿元以为,或许听不到他的回答了。

断弦始终难以续上,阿元盘膝坐于箜篌之后,天姿清辉,玉容皎净,双手置于弦上,静默许久,指尖轻轻一拨。弦音涓涓,仿若神乐。孟参肃立一旁,凝神倾听。听罢前奏,引竹笛放在唇边,轻柔绵长的笛声,融入箜篌的弦音,两般乐声相和相缠。

小满托腮观望眼前二人。太宗皇帝陛下会识人,孟观微比崔章吉更好看一些,丰神隽美,举止光明。崔章吉从不敢看郡主,孟观微却在吹笛的间隙长久凝望郡主。郡主只专心地弹箜篌,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此曲奏完,一片寂静。小满说:“郡主,我们去城里看灯会吧,听说还有舞龙舞狮子!”

才不是她自己想要看灯会,她知道一过合家欢的节日,郡主心中会难受。

阿元看向小满,亮晶晶的眼里满是笑意,温柔应允:“好。”

小舟行过荷花荡,遥见赤水城的中秋灯会,街道像是四通八达的河流,满缀无数的明灯,街上到处都是人,也到处都是灯,华灯万盏,如同白昼。沿街的摊贩高声叫卖,舞龙舞狮的队伍从街头舞到街尾,时而喷出火焰,人群仰头张望,发出巨大的惊呼。台上的戏班,唱的是嫦娥后羿。还有绵延不绝的美食,酥饼、炙肉浸泡酒香、桂花香,阵阵飘来。

赤水城的灯会,当然比不过中州的繁华热闹,此地的烟火,更不及皇城的精妙盛大。

这里却是人间。

赤水芙蕖闻名天下,灯会上的荷花样式也是最多的。灯山火树,系挂彩缎,连檐下、梢上也是灯,宛如倾斜的天河,水面倒映的荷花,点缀无数的萤火。阿元驻足在一盏白纱灯下,这盏灯用绢纱剪裁做荷花的情致,两尾红鲤鱼在荷叶底下游曳。

人潮如海,阿元蓦然回首,一对夫妻带着小女儿擦肩而过,爹爹将女儿放在肩头,小女儿手中提着一盏草编的猫儿灯。

她惊魂失魄,不由自主追了上去。

小满在街边吃糖葫芦,吃荠菜馄饨。毛秋一边看着妹妹,一边护着郡主,只是一个瞬间,郡主消失不见了。

街尾不似别处热闹,此处灯残人静,桂花树与荷花池之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灯棚,一个壮硕的独眼中年人正用蒲草编兔儿灯、猫儿灯、狗儿灯,满挂灯棚。他面前小摊上,摆放木头小鸟、木头小马。他的十个指头少了四个,伤口平整,是胡人的大刀。

一群小孩子围住摊位,叽叽喳喳问:“木头小鸟真的能唱歌吗?木头马儿也真的会跑吗?”

摊主声音粗犷,却极有耐心,“会唱歌,也会跑。这里有一个机关,只要轻轻拨动,小鸟儿的嘴巴会唱歌,小马儿的四条腿也会跑。”

他的大手,举起一只木头小鸟。小鸟雕刻活灵活现,施敷彩绘,像一只真正的黄雀鸟。摊主佝偻腰背,把翅膀下的机关指给小孩们看,一个胆大的孩子伸手按下,小鸟立时张大嘴巴,挥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声音。

小孩们惊呼不已,纷纷询问:“老板,你卖多少钱啊?”

“我的东西,都是一文钱。你们是小孩子,我可以不收你们的钱,只要背一篇诗文,能换一件东西。”

摊主长得凶神恶煞,小孩子也不敢捣蛋,站在摊前摇头晃脑背诗文。

直到有人问他:“老板,你是土匪吗?你看起来,像是戏文里的土匪。”

老板拍胸膛,“我可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

小孩们嘻嘻哈哈道:“当兵的人,都说自己是大将军手下的士兵。”

老板瞪眼睛,“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武军第七营马长丰。我如果胡编乱造,只管告官府抓了我去。我马长丰跟大将军上过战场,杀过胡人!”

小孩们好奇:“大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大将军的眼睛很厉害,耳朵也很厉害,鼻子更厉害,千米之内的任何动静都能察觉。”

“那他是神仙吗?大人们都说大将军是将星入世,上天派他来帮我们打胜战。不打仗了,所以他又回天上做神仙去了。”

摊主沉默了,“他不是神仙,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他说,“我这个手艺,还教过大将军。大将军赏了我十块金饼,所以我不收你们钱。”

“大将军学你的手艺做什么?”

“他离家打仗去了,女儿见不到他。大将军想哄女儿高兴,不要生他这个爹爹的气。”

孩童们散去了,人声寂静。阿元缓步过去,拿起小木马。鬃毛尾巴是一条引线,只要向外拉动,小马的四条木腿前后摆动。

摊主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慢转动灰白的眼珠,似乎在回忆往事,狐疑打量阿元。

马长丰,神武军旧部,前任河州参军。

阿元告诉他:“我的家里也有很多个这样的木马。”抬头凝望灯棚上的草编灯,“也有许多个这样的猫儿灯。”

可她连一个铜板也没有,付不起价钱。只有戴在手腕的翡翠玉镯,那是秦王送她的生辰礼物,阿元用来交换这只小木马。

毛秋和小满飞奔而至,见到这个场景。毛秋想起灿珠宫里束之高阁的宝匣,都是爹爹送给女儿的礼物。那些小木马、猫儿灯,整洁干净,放置在漂亮华贵的宝石匣中。许多个没人知道的夜晚,郡主小心翼翼取出来。

她会想什么呢?

阿元一直知道,她并不是没有爹爹的,如果有人欺负她,爹爹一定饶不了那个人。

灯会将尽,孟参在城门上主持事宜,一群人归家时,他买下那盏白纱荷花灯送给阿元。

乘船归去。

月下凉风徐来,阿元把荷花灯放在船头,照亮行船的方向,她蜷腿而坐,像是一尾小鱼,折下一枝荷叶盖住脸颊,乌发胡乱垂散。

满塘池水,映照中秋的圆月和漫天的星子,荷叶挂满了露水,像是一万颗珍珠,裹着湿润晶莹的光辉,一颗颗掉入了水中,滴滴答答。

孟参听见了阿元的哭声。

她的泪水往往是极致悲伤过后的麻木,从未这样难以抑制地哽咽出声,双手紧握木头小马,发尾和衣角也垂进水中,变得湿漉漉的。

燥热的夏风褪去了,今夜的风转冷了,阿元止不住咳嗽,喉咙间有许多的血水咳了出来,鲜血溅湿那盏白纱灯,溅染水里的荷花。

小船将要靠岸,阿元挪开脸上的荷叶,惨白如雪,她望向月色之下的水面,突然指着一朵枯萎的荷花,同孟参说:“你看,这些花前些日子分明好好的,怎么会凋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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