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远行的家人归来，阖家团圆。天上的月亮也一日比一日圆。
宁儿邀阿元到她家里去做客，临水而居的人家，忙完一天的活计，把桌椅摆到岸边，众人围坐，共享团圆饭。
静月如银，宁儿的家有六个人，她和哥哥虎头，阿娘和阿爹，阿婆和阿爷。
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却连小满也察觉其中的怪异之处。
一个痴疯的老婆婆，一个瘸腿的阿爷，一个哑巴的娘，一个断手的爹，以及两个小娃娃。
这家的老人自称霍三全，是参加过漠北之战的老兵，他拍着胸膛骄傲地说：“我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跟着大将军打过胜仗。”
讲述往事，老人淌着眼泪，“大将军死后，朝廷就不打仗了，让士兵卸甲归家。可我哪有家啊，我的全家都被胡人杀光了。”
“不打仗也是好的，那些年头光景不好，打仗的士兵不能饿肚子，百姓就得饿肚子。国家给我们分土地，让我们种地，我们这群残手残脚的老家伙好好种地，想要种出许多粮食来，让大家不再饿肚子。”
“承平二十八年，听说黄河又起了水灾，死了好多人，黄河的百姓苦啊，我原本无家可归，干脆卖掉田地，背着粮食向南走，遇见南下的官船。别人问我是谁啊，我举起我的勋章，告诉官老爷，我是大将军的士兵，要去黄河救灾。”
“那位官老爷是一个善心的贵公子，看见我的勋章，还叫人为我治病。可我这是老残腿，治不好的。他问起我从前大将军的事迹，我讲给他听，那位公子听后流泪不止。他劝我回西北，我怎么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丢大将军的脸。”
阿元听老人家说完，她知道了，那人是太子表哥。承平二十八年，太子最后一次赴黄河治水，事必躬亲，爱民如子。
“我终于到了黄河......黄河的水从天上流下，是老天爷发怒了，要把天地颠倒过来，可我们老百姓要怎么活？怎么活......”老人家擦了一把眼泪，“活人都在往外跑，留下的只有死人和等死的活人。”
杨五娘是霍三全救起的第一个人，黄河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五娘子抱着死掉的孩子跳进黄河水里。
在生命淹没的瞬间，一双枯藤似的手臂将她和孩子从水里托起来，白发苍苍的老军人告诉她：“水里冷啊，真冷，会把人的手脚都冷掉.....小孩子最怕冷了。”
杨五娘埋葬亲生骨肉，哀嚎不止，她原本可以说话，只是哭得太多，哭坏了声音。霍三全跟在她身后，“孩子，老天叫我们死，可我们不能认命啊。”
黄河翻起巨浪，水面上飘来一只木盆，是一个啼哭的婴孩。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和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以及一位善良的老人家，他们成为相依为命的亲人。
承平三十四年，黄河工程坍塌，巨患又至。这些年皇城的太子死了，鲁王死了。
这家的中年男人是行伍之人，曾是鲁王府的旧部，因为家破人亡，所以四海为家。
他从北向南，先捡了一个女孩，又将一个孤苦的老妇人背在身上。
这样的两家人，像是两块残缺的月亮，有一天遇见了，相互依靠，拼凑成了一个满月。
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苦难中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宁儿告诉阿元，赤水县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相连的血脉，却是至亲。
她依偎杨五娘怀里，像一颗星星眨巴着圆眼睛。
夜渐渐黑了，黛蓝色的天空像是镶嵌着无数的明珠，乘舟归去。水面上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满池荷花香，毛秋划动木桨，小满坐在船头捉萤火虫玩，行过满满当当的荷花荡，远远见到一点光亮。
孟参站在岸上，提灯驱散黑暗。
阿元下了船，孟参徐徐走近。
“天黑，要小心脚下的路。”
“观微大人，多谢。”
阿元把这个故事写在信上，讲给表哥听。她告诉表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在赤水县荷花荡的竹屋里，每天夜晚，阿元听着荷叶上露珠的滴答声入睡。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想到从前，灿珠宫的天上悬挂着皎洁的圆月，水中点缀着无数的金灯，满庭奇花异草。表哥走在月光里，一路穿花拂柳，走到窗下，一身湿漉漉的露珠，仰头朝阿元笑。
她很快听说了第二个故事。
月亮一日比一日圆，中秋日到了。采莲女们坐在一起，制作桂花莲藕月饼，县衙里的孟大人也来与民同乐。
阿元捧起一把桂花的花瓣，花香馥郁，她轻声问：“原来桂花已经开了吗？”
宁儿回答她的话：“荷花快谢了，桂花便开了。桂花快谢了，梅花又开了。待到明年春天，百花齐放，一年又一年。”这是老人家们告诉小孩子的道理。
大家一边忙碌，一边聊起天南地北，说起赤水县的旧事，其中有一个声音回忆：“三十多年前，赤水县还未遭过水患。那时的荷花像今天一样开得好看。我跟着爹娘在水上采莲捕鱼，河面商船来来去去。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三口，一位富商老爷和他的夫人，还有他们家的女儿。”
“那位李家小姐和我差不多大，活泼亲切，很快与大家都做了好朋友，我们成天一起玩闹，下水抓鱼。”
月饼捏成荷叶、荷花样式，什么馅儿是什么颜色，不仅有莲藕、桂花，另有枣泥、绿豆、红糖，分列于盘。
“李家小姐的身边有一位比她年长的小郎君，身上常背着弓箭，小姐走到哪里，小郎君跟到哪里，像是小姐的影子。”
阿元负责把花瓣摘洗干净，拌入花蜜，细细捣成花泥。水边荷叶大若伞盖，层层叠叠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从荷叶间直起身，四顾寻觅方才说话的妇人。
可是人声嘈杂，阿元急得直掉眼泪。
那个声音渐隐渐现，“我还教她唱我们的曲子呢，她画了这里的荷花，说要把曲子和荷花带到中州去，让中州的诗人为我们写诗，叫天下人都来赤水看荷花。可黄河水冲垮了我们的房屋，水里只有死人，也开不出荷花了......我投奔亲戚去到外地，嫁人生子。很多年后才听说，她派人找过我，还写了信，请我去中州。原来她一直记挂着我们这群赤水的朋友们......”
有人问：“中州，皇帝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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