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昏黄的日光正从窗外射来,漆黑的影子打在墙上,深红墙壁蒙上一层金色,就连床头挂画的圣母面庞也柔和不清。
“玛莎……”
我从床上下来,光脚踏在地上,冰凉刺激脚底。
房间靠门处横摆着另一张床,上面垂着深黄色床幔,里面躺着的人影若隐若现,我拉起肩上外套走过去,玛莎正坐在床边雕花凳上。
我来到她身后,慢慢俯下腰。
咕唧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向上伸去,眼睛紧闭成线,鼻头圆润小巧,嘴唇微微翘起。
“……她还好吗?”我问。
“听过神眠园的故事吗?”玛莎转过头,卷发松散在睡衣领口上,“两位园者偷饮禁酒后会发生什么?”
帘幔下,咕唧正垂眸睡着。
我想起山洞里那些火光明动的夜晚,她的脸颊是怎样一次次泛起羞红,那潮如水的暗色里,我额头的汗滴又是怎样如星点般滑下。
深吸了口气,我嗓音沙哑。
“会受到惩罚。”
玛莎看了我一眼,翠色眸子带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
“会降生赫莱斐尔。”
“你是说……啊!”
我的声音完全哽在喉结了,大脑空了,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却一个词汇也抓不住。
“呃呃,呃呃……”
我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母语。
玛莎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用手帕轻轻擦着咕唧的额头。
“她需要休息。”
“奥!奥,奥……”
我闭上嘴,攥起拳甩着手,腿不听使唤地自己迈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双腿火热,我想跑,想跳,想一个猛子飞到天上去。
“我,我……”
我终于想起来怎么说话了。
“我该,我该我该做什么?”
我说话听起来像是结巴了。
“做你该做的。”玛莎说。
我蹲下来看着咕唧的脸,那肉软的唇微开着,睫毛像扇子般盖在颊上。
“她生产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你之前没想到吗?”
“我……”
手攥得咯咯作响,刚才的欣喜全一股脑散了去,我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棒,脑袋嗡嗡直响,类似呕吐的感觉顶到了喉结。
我起身,来到窗边,夕阳照在我眼上,刺得我双眉紧皱,我反而更拼命睁大眼,让那光将我的双目刺穿。
这样,那橘色的温暖才能消解一些我心中的寒意。
“你要去看看兰迪斯先生吗?”
“……看他做什么。”
我转过身来,阳光从我身后穿过,如天神的金箭般射在地面,咕唧的帘幔映出光辉,如同撒了金粉。
“他被关在女皇地牢。”玛莎说。
我走过去撩起帘帐,轻手拨开咕唧发丝,用沾温水的毛巾擦拭她脖颈。
“他犯了什么罪。”我问。
玛莎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说:
“他就快死了。”
女王的地牢很是阴冷,刚进来肩骨上就冒起一团寒气。
我披着玛莎的破旧斗篷,低头跟在一个守卫身后,他身上穿着锈色铁甲,偶尔一处被壁上火光映得银亮,其他地方则是脏污的黑黄。
大约在地洞内走了两百步,又向右转了五个圈,守卫把我留在一道铁门前。
“就是这里了,先生。”
铁门上插着横拴,我摸了下湿滑黏手,两指互捻举到鼻下,一股血腥混着铁锈的气味直冲脑髓。
“咔!”
门栓抬起,我推开铁门。
牢里没有窗,只有右手墙头插着一束火把,我摸着点燃了,吞吐的火焰很快跳起来,马蜂般朝外喷着烟雾。
“呵呵……”
昏暗的囚牢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沙哑,像胸腔里灌满了沙子。
“来吧,又想到什么新活了?呵呵……咳!尽管试吧。”
火光燃得亮了,渐渐映出一个男人模糊的轮廓,他被倒立绑在木桩上,四肢如马拉般朝两侧伸展,一头碎发垂在地上,下颌骨映着橙红的火光,眉弓被照得彤红,而在那凹陷的眼窝中,杂乱的稻草像豪猪刺般塞满了他的两个眼眶。
我僵在原地,他却又大笑。
“怎么,不敢来吗,害怕了?”
他笑着,晃动脑袋,双手前拽,胸前肌肉拉出一条条鼓胀的丝,血管在上面凸起,可怖的疤痕像树根般虬结,黑红的伤口里正冒着血。
我走过去,斗篷下的指尖伸出,轻轻抚过那新鲜的伤口。
“哗啦!”
他猛地摇晃双臂,手腕上钉着两指宽的铁环,带动着后面的锁链哗哗作响。
我蹲下身,眯起眼睛。
“认不出我了吗。”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停止了动作,那双塞满干草的眼窝望向我,黑色血痂盘踞在他的脸颊,如同一片硕大的蛇涎。
我伸出食中两根手指,轻轻摘去他眼皮下的一刺干草。
他扭开头,脖颈上鼓起竖筋,金色的发黏腻不堪,上面夹杂着囚牢里所有能找到的脏污,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
“兰迪斯……”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抚过他的嘴唇,“告诉我。”
他的唇紧抿着,原本长有眉毛的皮肤熏得一片漆黑,几根卷曲的毛发紧缩在上面。
松开手,我起身。
“是女皇对吧。”
“……不是。”他说。
我快步走回去,蹲下来,托起他的头到膝上,拇指揩去他嘴角的血渍。
“是谁。”
他的喉结动了下,却并没有言语。
“那个被你挑破舌头的人?”
“看来他的情人并不满意。”
兰迪斯的语调有所上扬。
我转过脸,浓烟熏得嗓子干疼,好像里面积满了烟尘,我回身将墙上的火把取下来用脚踩灭,咳嗽两声。
“……咳!我想他应该是活腻了。”
兰迪斯笑了下,“他刚求娶了侯爵小女儿,或许还舍不得死。”
“玛莎?”
“不是她,好像是另一个。”
“真是倒霉。”
“看看,你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应该补偿我点什么,亲爱的长发先生。”
我低下头,拇指擦拭过他眼下的颧肉,“你想要什么?”
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紫的唇向两侧拉出尖角。
“离开这里。”
我的指甲停留在他凹陷的眼窝下,那深黑的眼窝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是缺少石球的狮子口。
“或许你求我一下,我会考虑。”
“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
兰迪斯笑起来,那笑容又牵动了他嘴角的伤口,鲜血流下来,冒出一丝腥甜。
“我恳求你离开这里……忘记一切,永远不要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披上斗篷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你答应过我——”
地牢洞壁内的火光跳动着,身后铁链铮铮作响,兰迪斯的声音嘶哑得像渡鸦,我加快了斗篷下的步伐。
离开地牢,外面的空气吸入肺部显得格外新鲜。
我深深吸气,一直到胸底传来痒意,才低头钻进街边小门。
那是个明媚房间,阳光从我背后落在手上,我拧动闪着金光的把手,一股不知名的甜香扑面而来。
“愿女皇的圣光庇佑您,先生。”
木质的地板每踏上一步都咯咯作响,一个腰戴围裙的男人正背对我,踮脚扬下巴在窗台边侍弄花枝,手上是一把硕大的剪刀。
我坐到靠墙的座椅边,从怀里拿出一枚红玛瑙叩在桌面上。
“哒。”
玛瑙落在桌上掷地有声。
“地牢。”我说。
他哼着歌,剪下一枚花枝递给我。
我接过。
上面的叶已经死了,干黄而又卷曲。
回到城堡已是傍晚时分,雨淅沥沥地下着。
我抬头,城堡的窗内点起了灯,姑娘们纤细的束腰与莲蓬似的裙摆映出一层浅暖的烛光,与外面雾青的天色互相映衬着,就像是沉碧的荷塘里开出一朵朵鹅黄色睡莲。
雨一滴滴落在我仰起的脸上,肩上,身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我眼中。
伸出手,冰凉的雨滴顺着手指滑入手心,拧成股向掌下流去,我将嘴唇凑近手腕,舌头舔舐着掌骨上的雨水,冰凉而咸苦,像是从海面上蒸腾出来的眼泪。
都说雨水流经所有海洋,可我为何没有从里面品尝到故乡的滋味。
等在门口的仆人帮我取下斗篷,只是从肩上拿掉,又在地上落了一滩雨水。
“先生!”那个侍女笑起来时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牵动着脸上的雀斑,“玛莎小姐说晚餐和您一起享用。”
“辛苦你了。”我微笑。
在卧室门外站了半天,直到身上寒气都散尽了,我才推门走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悬照,被风雨中的云层挡着,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深黄色的床帘静静垂着,我轻手撩开,咕唧半睡半醒翻了个身,伸出的手臂搭在床外,我接住,用掌心轻轻从上至下抚摸。
“咕唧……”
她缓缓睁开眼睛,略带迷茫地看了我一眼,转瞬笑起来,两手伸向我。
“咕唧!”
我半跪在床前,弯下腰,双手抱住她。
“我也想您,陛下。”
“咕唧~咕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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