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一路暗自祈祷,或许是念力太强,老天给面子,九月中旬时,一行人顺利抵达云川县。
陈东家在城门口与他们别过,朝檀奴再三行礼,言语间几近恳求,只盼他能在杜大夫面前多美言几句,将人请出山。檀奴神色淡淡,略点一点头便带着叶家兄妹朝城里去了。
三人在县城好一通采买。米面粮油,酱醋茶盐,过冬的衣裳鞋袜,杂七杂八装了一车。其中大半是檀奴买的,他仿佛要把这一年所需的用度全部备齐。
将东西藏进城外那个地窖,还了马车,三人便各自背着大包小包往山谷赶。等终于见到自家的木屋时,叶时雨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将背上的包裹往地上一摞,整个人仰面倒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望天。
檀奴垂眼瞥了她须臾,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到她身侧,便扛起大麻袋进了石壁通道。
叶时雨拆开油纸包,眼睛倏地亮了,“是拼花糕!”
八块糕饼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饼皮莹润如脂,透出底下馅料的颜色。浅碧、淡粉、鹅黄、藕荷四色交叠,拼成了一朵重瓣茶花的图样。花瓣层层舒展,色泽由深及浅过渡,边缘薄处几乎透光。
她捏起一块浅碧色的放进嘴里。饼皮薄而脆,齿间轻轻一碰便碎开了,紧接着馅料化开,绵软细腻,齿颊生香。馅儿是绿豆蓉调的,加了少许薄荷汁,清冽的凉意若有若无沁在甜味里,不浓烈,却正好解了糕饼的甜腻。
叶时雨眯起眼,慢条斯理吃完一块,舔了舔嘴角,由衷感叹:“还是檀叔疼我!”
叶晨风将东西利索地归置好,又屋前屋后转了一圈,神色松快了些:“不错,屋里没进东西,你撒的那些药粉管用。”
经过叶时雨时,还踢了踢她的脚底板:“起来,地上凉,要歇去屋里躺着。”
“不了,我去溪边看看。”叶时雨从地上爬起来,将油纸包递过去,“吃么?”
“手脏,先不吃了,省得你唠叨。”叶晨风提步朝院外走,“我也去溪边看看。”
走到鸡圈旁时,叶时雨心都凉了半截。拢共七只鸡,两只僵直着腿倒在鸡舍边,苍蝇嗡嗡绕着飞。四只不见了,连根羽毛都没留下。唯一幸存的那只缩在角落的草窝里,脑袋和翅膀都耷拉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叶晨风在外沿走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天,神色渐渐凝重:“根据脚印和粪便来看,是黄皮子和鹞鹰干的。”
叶时雨心里难受。养了大半年的鸡,日日喂食捡蛋,出门不过半个月,竟差不多全军覆没。
叶晨风拍拍手上的土:“要不把仅剩的那只杀了吃肉,以后别养了。”
叶时雨固执摇头:“不,要养,我想吃鸡蛋。”
"去山里捡禽鸟蛋也行吧?"
"不行。腥味太重,没鸡蛋好吃,而且好多禽鸟蛋捡回来的时候,里头的小崽子都成形了,怪残忍的。"叶时雨摆摆手:"哥你别管了,让我好好想想怎么规划一下。"
叶晨风无奈。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从小就是这样,脑袋里装着一堆奇思妙想,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懒得跟她争,敷衍道:"行行,你慢慢琢磨,我去看看稻子。"
叶时雨一个人在鸡圈外蹲了半晌,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抓耳挠腮,仿佛陷入极大的困境。叶晨风远远瞥了眼,忍不住摇头失笑。
歇了一夜,叶时雨满血复活,一大清早高高兴兴跑去药婆婆那边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猫叫和狗吠。她推开门,药婆婆正坐在石桌旁,怀里抱着麦黄在看一本古籍,豆黄趴在一边打盹,黍黄则绕着轮椅转来转去,时不时伸出爪子和麦黄互挠。
药婆婆眉目宁静,翻书的动作不疾不徐,完全没被这些小家伙干扰。
叶时雨一进门,三小只齐刷刷抬起头。
黍黄最兴奋,迈着小肥腿嗷呜嗷呜冲过来,一头撞在她小腿上。豆黄倏地爬起,尾巴摇得欢快。麦黄则不紧不慢地从药婆婆怀里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叶时雨脚边,仰起脑袋冲她撒娇般“喵”了声。
叶时雨心都化了。她一把将麦黄捞进怀里,脸埋进那软乎乎的肚皮上狠狠吸了一口,又上上下下亲了个遍。猫肚皮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花被。
麦黄被亲得受不了,四只肉爪一起蹬在她脸上,嫌弃地挣脱开,三两下跳到旁边的猫爬架上。那是檀奴之前做的,高高低低的四根木柱子,上头钉了木板。最上面那块木板安了边,里头放了个塞满干花和柳絮的软垫。
猫爬架旁边立着一截水桶粗的木桩,山头缠了一圈圈麻绳,被挠得毛毛糙糙的,简直是最佳猫抓板。
难怪麦黄乐不思蜀!
叶时雨啧啧两声,转过头又去薅豆黄和黍黄,一手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豆黄蹭了蹭她的手,跑到一旁趴下了,她顺手将黍黄捞到膝上。
檀奴端着茶出来,瞧见她嘴边还沾着猫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将茶盏放到石桌上,又转身坐到檐下去捣药了。
叶时雨端起茶呷了一口,甜滋滋的,是红枣茶。她弯起眼,朝檐下喊了声:“谢谢檀叔,好喝。”
檀叔没理会,一心一意捣药。
黍黄大概是被揉得不耐烦了,甩了甩脑袋,从她膝上滑了下去,跑到豆黄身旁拿脑袋拱它。豆黄懒洋洋睁开眼,一爪子将黍黄拍开,慢悠悠甩着尾巴继续打盹。
“师父,这个送给您。”叶时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药婆婆放下书接了过来,是一枚木质的平安扣,用一根红绳串起,底下吊着个精巧的穗子。
“师父,这是桃木做的,又在药汁里浸煮过,有养神安气的功效。那店主说在佛前开过光,很灵验。”
药婆婆轻轻握住那枚平安扣,生硬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叶时雨头顶拍了拍,微微一笑:“你有心了。”
叶时雨弯着眼睛笑,把在梓仁县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精彩处还手舞足蹈。说完话锋一转,眼里闪着好奇:“师父,您之前经常出山给人看病吗?”
药婆婆摇了摇头:“很少。”
“那您怎么和陈东家认识的?”
药婆婆认真回想片刻,才慢慢说道:“几年前,我想寻一味药,便和檀奴一道去了梓仁县,遇到了陈东家。他心疾发作,晕倒在地,我恰好救了他。”
陈东家是胎里不足,天生心房有缺,无法根治,只能靠药养着。他先前用的药方只能救急,却不养身,一年总要发作几回。药婆婆重新给他配了一副,他吃着觉得见效,次年药市开集时,特意寻到檀奴,厚着脸皮跟来了云川县,只求药婆婆帮他调养。
为了方便看病,他索性在云川县置了座宅子,一住就是半年。药婆婆也利用这半年时间,针灸佐以药石,将他身体稳固下来。只要不劳累过度,不情绪过分起伏,安安生生活到老是没问题的。
考虑到陈东家时常在外行走,喝药汤不便,药婆婆便将制成药丸,定期让檀奴送到他在云川县的宅子里。
叶时雨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追问:“师父,您这几天会去云川县跟他见面吗?”
药婆婆点头:“檀奴既应了人家,自是要去的。”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我能一起吗?"
"明日。你愿意去就一起吧。"
叶时雨喜笑颜开地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佯装不高兴地说:"师父,陈东家都知道您姓杜,我却连师父名讳都不知道。师父偏心,不把徒儿放在心上。"
药婆婆错愕,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一生坎坷,身旁亲近之人屈指可数,隐居山谷后更是与世隔绝,除了檀奴几乎不与旁人接触。像叶时雨这般年纪的小辈在跟前撒娇卖痴,这种体验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新鲜。
檀奴挑了挑眉,捣药的动作没停,目光却落到叶时雨脸上。她单手托腮,噘着嘴,一双桃花眼里盈满促狭笑意,明摆着是故意闹腾。他唇角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药婆婆无奈笑了,开口解释:“也是因着当初去药市,他无意中看到我的路引。我的确姓杜,单名一个若字。檀奴本无姓名,与我相识后便随我姓,算作我的弟弟,路引上的名字便取了杜檀。”
杜若,杜檀,叶时雨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她当然对这对神秘姐弟的身世好奇得要命,但也知道关系还没到那份上,再问就是僭越。今日能知道这么多,已是意外收获。
闲话过后,叶时雨从随身布囊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开来:“师父,您看看这块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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