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厮将所有药材装上马车后,陈东家站在车前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折了回来,走到檀奴面前,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叉手行了一礼,斟酌着开口:“檀先生,有件事,还请为陈某周旋一二。”
檀奴站在原地,等他下文。
陈东家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半截:“承蒙杜大夫妙手回春,某这身体较前些年有了些改善。只是上次一别已有三年,某这心里总归不踏实。不知可否请杜大夫再替某看一次诊?如此,某才能安心呐。”
说这些话时,他微弯着腰,垂下眼皮,一副谦恭模样。
叶时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偷偷去觑檀奴的面色,心道陈东家说的杜大夫,莫非是药婆婆?药婆婆还出过山?
檀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单手负在身后,眉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最终点了下头。
陈东家明显放松下来,连声道谢,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马车上,笑眯眯走了。
待他走远,憋了半天的叶时雨立刻凑过去,跟着檀奴往客栈里走,连珠炮似的发问:“檀叔,陈东家说的杜大夫,是我师父吗?”
檀奴瞥她一眼,微微点头。
“陈东家患的什么病?”
檀奴抬指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叶时雨试探着问:“心疾?”
檀奴又点头。
他步子太大,叶时雨朝前跑了两步才追上,追问:“那病很难治吧?别的大夫都没看好,只有师父能治?”
檀奴脚下不停,很快就上了楼,到了自己房门前。
叶时雨拽住他的袖子,继续问:“陈东家在师父那里治了多少年的病啊?”
檀奴比了个“五”。
叶时雨“哦”了一声,嘀咕道:“五年啊?那确实很久了。”
她还想再问问陈东家的病情,檀奴却直接推开了门,抬步迈了进去。叶时雨本想跟进去,檀奴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叶时雨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到嘴边的话被迫咽了下去,不由撅了噘嘴,嘟囔着:“行行行,我不问了。哼,回山谷就去问师父。”
下午,叶时雨拉着叶晨风再次来到药市。人潮拥挤,摩肩接踵,两人艰难地挪着步子,挨家铺子看过去。
叶时雨留意到,这里药材虽然还算齐全,但并没有太多珍惜品种。那些年份大的人参灵芝,都不会在货架上出现。这也正常,真正的好东西压根轮不到这种集市上卖,一旦露面,自有达官贵人派人来收。
真正的好药材,从来都只掌握在最顶层的少部分人手里。
走到最边上的一间铺子,叶时雨被挂在门口的幌子吸引了。幌子是羊皮裁的,上头画了一串弯弯绕绕的文字,她认不出是什么,倒是一眼看见柜台后的掌柜,金褐色的头发,高鼻深目,留着两撇翘起的胡子,是个胡人。
本朝民风开放,与胡商往来颇多。前世她在皋都就见过不少胡商,与胡人通婚的也不在少数。但在这西南地区,还是第一次见。
她信步走了进去。
店铺里人不多,那胡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招呼:“小郎君,小娘子,请随意看。”
叶时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柜台后几只敞口的匣子道:“烦请店家将那几块牛黄拿来看看。”
匣子里,赫然装着几块黄褐色的东西,大的有鸡蛋黄大,小的不过绿豆大。
叶时雨凑过去细细端详。牛黄啊,多难得!它是牛的肝胆系统病变后形成的结石,十头牛里未必有一头能长出这玩意儿,价格一直不低。
她一眼相中了其中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形状饱满圆润,表面光泽温润,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苦气。
“这个怎么卖?”
胡人瞥了一眼,笑得胡子一翘一翘:“十两银子。”
叶时雨眼皮跳了跳。她知道牛黄贵,但也没想到能贵成这样。十两银子,够她和叶晨风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三四年了。
胡人见她犹豫,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道:“这是圆黄,上等牛黄,这个价格去哪里买都不亏。”
叶时雨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牛黄分三等,颗粒细小如豆的叫散黄,价格最低;像生鸡蛋黄那般糊状的叫慢黄,次之;最好的是圆黄,就是她手里这颗,大小均匀、质地坚实,入药效果最佳。
她最后挑了两颗圆黄,又在旁边挑了三颗次等的慢黄,卖相不如圆黄,但也算品相周正。就这么点东西,要价三十八两。
叶晨风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银子,就买几块石头?”
胡人摇着手分辩:“不是石头,是牛黄,上好的牛黄。”
叶晨风悄悄问:“满满,你买这么贵的药作甚?”
叶时雨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当然是制药。”
她买这个,心里当然是有盘算的。
首先,她和叶晨风两人日常生活花销并不大。叶晨风打猎,她去仁心医馆卖些普通药材,就能覆盖两人的花销,还能有些许结余。
其次,她现在在深山,采到珍药的机会多,能卖的上价,并不愁日后的生计来源。
最后,她想多学一些制药方子,而制药,需要原材料。
方才她看到牛黄时,脑子里就浮现一个药名:安宫牛黄丸。
上上辈子,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多度,迷迷糊糊地说胡话。爸爸背着她跑到医院,打了退烧针,灌了退烧药,体温却死活降不下来。
后来医生开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掰碎了用温水化开给她灌了下去,没多久烧就退了。那药丸,就是安宫牛黄丸。
爸爸说那药贼贵,一颗就要八十块钱。而那会儿,她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得干两个多月才挣得出来。她长大后想起这件事,还专门去查了方子,想知道一颗药凭什么那么贵。
查完之后才明白,天然牛黄价格极高,且配方中的麝香、犀角、雄黄、珍珠这些,也都不便宜。
安宫牛黄丸临床上可治疗热病神昏、小儿惊厥、中风昏迷。而如今她所处的这个时代,因为小儿惊风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中风后再无自理能力的老人也太多了。
若是能把这味药制出来,或许可以挽救不少生命。
叶时雨又挑了好几样北地特有的药材,比如龙胆草、肉苁蓉等,和那位胡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用四十两把牛黄连同那几样东西一起拿了下来。
她把几颗牛黄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小声和叶晨风嘀咕:“可金贵着呢,得好好收着。”
叶晨风已经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叶时雨心满意足地走出这家铺子,寻思着回去要跟药婆婆好好探讨探讨,把安宫牛黄丸的方子试出来。药婆婆医术精深,制药手法老道,有她一起琢磨,未必做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叶时雨把药市仔仔细细逛了好几轮。她又在一家海药铺子里买了些乳香、血竭、犀角等进口药材。这里的价格比云川县药铺里的便宜多了,不买就亏了。
叶晨风见她熟门熟路的模样,好奇地问:“这些番邦药,你怎么也这么了解?”
叶时雨解释:“师父有一本《海药本草》,这些药都有介绍。”
海药是指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从东南边那些国家进口的药材。本朝有一位太医令,组织医官们费了数年时间,编写了那本书。
就这样,零零碎碎又花去了不少银子。等她盘点收获时,才发现一百两没了,不过她花得心安理得。这些都是原料,日后制成成药再出手,翻几倍赚回来不是问题。
而叶晨风,在接连震撼后,对药价已经麻木。
买完药材,一件大事放下,叶时雨拉着叶晨风,邀请檀奴一同出去逛梓仁县。但檀奴不爱热闹,拒绝了,兄妹俩便自己出门,把城内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哪家食肆的菜好吃,哪家铺子的点心有名,全被他们摸得清清楚楚。
梓仁县最出名的是药膳。叶时雨原先对这个没什么好印象,只记得无论怎么做,出锅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苦腥味,食材原本的味道全被盖住了,吃药膳跟喝药没什么区别。
可这里的药膳不一样。她尝了一碗茯苓炖鸡,汤色乳白,入口清甜,鸡肉嫩滑,隐隐有一丝药材的回甘,却半点不压鸡本身的鲜香。
她放下筷子咂摸半晌,也没想明白是什么缘由。
叶晨风嗤笑:“你个只会煮面的人,哪里尝得出高低。”
叶时雨不服:“你厨艺好,那你尝出什么诀窍来了没?”
“我又不是专司庖厨的,哪里看得出那些?”叶晨风理直气壮地说,又舀了一碗鸡汤,还特意多捞了两块鸡肉。
“哼,无赖!”
两人吃到肚腹鼓胀才回客栈。叶时雨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庆幸这回卖药挣了大钱,不然照这个花法,那点老底早见光了。
他们在梓仁县待了五日。
临行前一天,叶家兄妹好说歹说把檀奴拽出门,在一间临街食肆里吃晚食。叶时雨正美滋滋地喝一碗党参红枣羊肉汤,邻桌几个人的长吁短叹传入她耳朵里。
四个汉子围坐一桌,穿着细麻布长衫,看着像是有点地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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