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犹安睡,长者只觉大厦将倾,不知何去何从。
永乐十八年建成的紫禁城,在正统十四年的这个午后,显出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听不真切。
酷暑尚未褪去,兵部侍郎于谦阴沉着一张脸,行走在紫禁城的甬道上。炎炎烈日正悬于头顶,刺得人无法全然睁开眼睛。
前边就是清宁宫了,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外臣不该踏足后宫之地。可是,有皇帝被围困土木堡之事的噩耗当前,所有的规矩都可以不称之为规矩。
作为兵部侍郎,于谦几乎是最清楚这个噩耗有多么要命的。
皇帝率五十万士兵出征,在土木堡遭遇瓦剌也先主力围攻,兵败如山倒。最要命的是,皇帝本人,大明天子朱祁镇,竟被瓦剌俘虏了。
随驾的兵部尚书邝埜等几十名重臣皆生死未明。不过依照于谦对于老尚书的了解,他多半已经殉国,不然纵使拼了老命也不会使皇帝被瓦剌俘虏。
皇帝重臣如此,那五十万将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逃出来的少数士兵惊慌失措讲述了经过,都道皇帝已经成为阶下囚。而他们出征所携带的大批辎重刀枪炮火,亦为也先所得。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士兵啊!竟然就这样白白葬送了!掏空了大半个国库才凑齐的军火,通通送到了也先手中!
于谦听见消息,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大明立国八十载,从未有过如此之败绩。历代君主若泉下有知,怕也要气得跳脚。
进殿前,于谦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山已乱,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乱。
内官领着他进殿。殿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巨大的冰山放置在殿内四角,散发着丝丝白气,可是那股凉意却透不进心里。已有寥寥几位留京重臣到场,不论文臣武将,皆是一脸焦色,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有人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有人则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偌大的宫殿,像沉浸在暴雨将至未至的燥热中。
于谦扫视了一圈,不见郕王,眉毛跳了一下。
孙太后端坐宝座,垂着首,脸色很不好看。听闻通传声,抬眼看向于谦。
“于大人,国有危难,兵部尚书邝埜眼下回不来了,即刻起,你就是新任兵部尚书。”
“微臣领命。”于谦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其余几个大臣瞧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彼此对视,交换眼神。如此时刻,临危受命升任兵部尚书,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可谁都明白,这未必是福。弄得好,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召来杀身之祸不过是顷刻之间。可于廷益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有推辞,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场面话。
孙太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颔首道:“皇帝被困之事,诸位皆有耳闻。当此时刻,该如何迎回皇帝,救国于困顿,各位先生可有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接话的。
这要人如何回答?那瓦剌的首领也先捉了皇帝,难道会肯放人?五十万士兵折损大半,京城防务空虚,从哪里能变出那么多人把皇帝抢回来?若是答应也先的条件,索要赎金还好说,万一他要割地呢?万一他要大明称臣呢?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尖子,深知谁开口,谁就要承担解决问题的道理。于是个个垂下了眼睛,不发一言。
一片死寂中,还是于谦先开了口:“也先有遣使臣传信,索要赎金,此乃信笺。”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书信来。
立刻有内侍接了,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躬身递给宝座上的孙太后。孙太后接过去,展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这字倒写得很好看,甚至有些眼熟。哼,说不定是皇帝身边哪个亲近内侍投贼后手书。思及此,孙太后恨不得将鼓动皇帝亲征的王振碎尸万段!
定了定神,孙太后看完道:“既如此,赶紧准备。只要能将皇帝送还,金银珠宝皆好说,便是搬空内承运库也在所不惜!”
于谦却反问道:“太后娘娘当真以为,献上金银珠宝,就能迎回皇上吗?”
孙太后捏紧了宝座扶手,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自幼聪慧,纵使此刻关心则乱,也不至于分辨不出道理。寻得也先要求的这些宝物容易,可是送去之后,也先只可能更加狮子大张口,索要更多。反正有皇帝在手上,就如同拿住了软肋,源源不断地索要财物。
道理都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可是这是她和瞻基的孩子啊!
孙太后的声音徒然尖细起来,一双凤目狠狠盯着于谦:“那又如何,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谦,于大人,那是你的君!难道你要弃皇帝于不顾吗?”
“臣不敢,”于谦拱手,丝毫不避讳孙太后的目光,“臣愿舍去性命,只要能迎得皇爷归来,万死莫辞!可惜毫无作用。”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殿中:“敢问娘娘,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我虽是妇人,但亦读过书。”孙太后冷冷道。
“如今皇爷陷于敌手,瓦剌有恃无恐,趁火打劫,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朝投鼠忌器,处处掣肘。边军不敢擅动,唯恐伤及圣驾;朝议难以决断,处处顾虑圣安;便是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也束手束脚,怕激怒也先,危及皇爷性命。可是破局之法也不是没有。”
“说下去。”
于谦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朗声道:“器不成器,则无需忌。”
太后的脸上怒色越发明显:“你什么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的声音依旧稳重,“当立新君,昭告天下,如此,则万岁虽陷虏庭,于瓦剌而言,已非大明皇帝,只是太上皇。其挟持之价,便去之大半。朝廷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兵马,调拨粮草,与之周旋、谈判……”
太后抓起身旁案几上的茶盏,竟直向于谦投去!
御贡的茶盏,应声而裂,碎片洒落在金砖之上,茶水渐湿于谦的官袍一角。
于谦低头看了看那点子湿痕,然后缓缓地撩起那被沾湿的官袍,“扑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众臣,那些留京的老臣,内阁的学士,六部的主官,不约而同地全都撩袍跪了下去。有人犹豫,有人决绝,但最终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于沉默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太后望着齐齐跪了一地的重臣。那些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她脚下的金砖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狄髻上的珠翠晃动不定。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祁镇,娘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孙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良久良久,她才再度睁眼,用干涩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皇长子朱见深,当立为新君。”
跪着的于谦,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娘娘,此事不妥。”
“你别太过分了!”孙太后拂袖而起,指着于谦道,“有什么不妥?父终子及,天经地义!”
于谦叹息了一声:“若是寻常之事,自当如此。可如今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两岁幼主,如何安民心?”
“再有,若立皇长子,置皇爷于何地?皇爷是皇长子生父。今日若立其子而弃其父,置皇长子于何地?将来史笔工笔,‘子弃其父’,皇长子如何担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此事若成,伦常何在?颜面何存?”
凤座上的这位,虽慧,却无武吕之慧。他们做臣子的,也无诸葛之威望。仓皇之际,扶立幼主,既无法安民心,反倒示敌以弱,更添动荡。
于谦再度叩首:“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众臣亦跟着叩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仍沉默地滴答响着。
孙太后咬牙道:“所以呢,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以为,应立刻拥立郕王殿下为帝!”
听到“郕王”两字,孙太后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呵,归根结底,这帮大臣还是打的这个主意。
于谦仍然在说话:“郕王乃皇爷之弟,宣宗皇帝亲子,身份尊贵。且殿下已经及冠,温和仁厚,素有贤名,皇爷亲征之前,亦委托国事。由郕王即位,既能即刻理政,稳定大局,又可全伦理。兄终弟及,为尧舜,于新君是临危受命之责,于朝廷是延续国祚之需,于皇爷——将来迎回,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兄友弟恭,皆可周全。”
他说得周全,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可是孙太后僵直着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他。
见太后久久不回话,于谦索性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得近乎训诫:
“先帝驾崩之时,最挂念者,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太后娘娘。先帝爷对您是何等信任,何等期许!若因一时犹疑,举措失当,致使祖宗基业倾覆,天下大乱。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娘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爷啊!”
这一声质问,如雷贯耳,“啪”的一声在孙太后耳边炸开。
若大明江山当真有失,她是绝无颜面去见先帝的。
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祁镇,你叫娘怎么办啊!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扶着宝座扶手,缓缓地坐下,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前方的金砖上。
远远地,仿佛听见秋蝉最后的呐喊:知了、知了。
知了?你们知了什么呢?知道天子已成阶下囚,知道座辉煌的宫城可能易主吗?
终于,孙太后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疲倦与苍凉:“传郕王,立为新君。”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同时拟旨,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
“太后圣明,臣等领旨。”
于谦深深俯首再拜。
大局已定。
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
他拈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画山水画需静,可是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于是笔下的山水也失了一份逸散的神韵。
朱祁钰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成,总是忍不住想起其他事。
事情不太对劲,饶是他深居简出也察觉到了,不然那些往来传信的内侍如何如此神色匆匆?这两天连朝会、奏本都没有了。
他隐隐察觉到是皇兄那边可能出了事。但是五十万大军护着,大明最精锐的卫兵都在皇兄身边了,能出什么事呢?
一定是他杞人忧天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想继续作画,悬臂提腕,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郕王殿下何在?”
很粗的声音凭空响起,给朱祁钰吓了一跳,将将要触到宣纸的笔突然一扭,在山水画上留下一笔突兀又难看的痕迹,无可挽回的痕迹。
宫门被急匆匆推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竟然都是司礼监等监的太监。
“殿下,太后传召,速去乾清宫。”
“乾清宫?”朱祁钰一愣,“皇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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