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走了,隔着一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房子重新沉寂下来,静得落针可闻,仿佛之前从未有人争吵过。
雪奈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挽起滑落耳畔的一缕发丝,再度想起迹部离开前失望的眼神。
那种表情,就好像已经看穿她的固执己见,知道再与她争辩下去也毫无任何意义,所以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
这样也好。
雪奈心想,如果这样就能让他远离她的话,也不失为一种高效的办法。
其实察觉西京介出狱后,她不是没想过利用迹部的权力和背景来为自己谋求一些庇护。
她不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圣人,相反,她也会有自私虚伪的时刻,有不择手段的方法,从小在泥泞和痛苦中长大的她,只知道活着才是唯一有价值的事情。
只有活下去,才配谈未来。
这也是当年她选择孤注一掷靠近迹部的驱动力所在。
可是五年后,她不想重复之前的路了。
良心发现也好,仍然在意也好,她再也不愿凭借一己私欲再度把迹部牵扯进危险里。
何况过了这么久,西京介家里情况早已天翻地覆,父母失踪,祖母已故,基本上已经完全败落,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且当初若非他年龄未到限制,不会仅仅判这么几年。不长不短的时间,既不会磨灭他的恨意,也不会消退他的暴戾,反而还会助长这种攻势。
如果是以前那种还算入流的身份,当然可以靠迹部轻松获知他的踪迹,然而他现在东躲西藏,四处流窜,他在暗他们在明,想要揪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
简单泡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已经将近零点了。
雪奈擦干长发,靠在床头看书,本打算酝酿睡意,可惜她现在脑子里乱乱的,眼睛从段落上扫过,愣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看了半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合上书,关灯躺进被子里。
月上中天,皎白的月色透过纱帘,在卧室里蒙上一层薄光。
雪奈原本以为自己累了一天,泡了澡怎么也能睡着,但不知为何,意识却比喝酒前还要清醒,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迹部的神态表情、一举一动。
脑海中画面匆匆闪过,最终停在今夜庄园树下、迹部邀她去赛马那一幕。
她想起她拒绝的借口是“忘了如何骑马”,当时迹部的表情无疑是非常生气的。
而她在那浅显的愤怒中,还窥见几许其他的情绪,像是不解、像是委屈、像是落寞。
雪奈心知肚明,迹部并非是气她忘记如何骑马,而是在怪她,怪她居然会忘记那些浓墨重彩的回忆。
雪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可控制地忆起当年一段段经历。
这些年里,她时常问自己,如果相识的初衷从一开始就源于虚情假意,那之后萌生的心意,还能算是真的感情吗?
毕竟她当时一切所作所为,无疑都是为了靠近迹部,使他松懈戒心,从而积极引导的。
*
雪奈在迹部家工作三个月的时候,原定计划丝毫没有推进。她在学校里依然饱受欺凌,而在家里,也和迹部说不上几句话。
迹部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喜欢别人照顾,也不喜欢生人靠近。
虽然之前和夕夏赌气,命令雪奈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除了在校园和网球部,雪奈连他的面都很少见到。
直到转机在那一天悄然而至。
在一场校级联赛上,迹部遭遇了网球生涯里最惨痛的一次打击。
他没有输给任何人,而是偏偏摔伤了一条腿。
骨头虽然没事,但是膝关节扭伤,肌腱中度拉伤,少说也得休养三个月以上才能进行剧烈运动。
区赛日期逼近,网球部长兼主力队员无法上场,对部里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尤其是迹部,从他受伤后,雪奈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说话。
虽然在他卧床期间,她见他面的次数大幅增加,但他基本上都处于一种低气压的状态,别说和他搭话,就是给他递杯水,也要小心翼翼看脸色。
这种状态持续很久,久到雪奈以为要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甚至想过干脆中止计划,大不了躲着西京介熬到毕业算了。
结果某一天晚上,迹部突然问她:“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很怕我的样子?”
当时她正扶他躺下,给他调整枕头的位置,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
对上他沉沉的目光时,雪奈一时紧张,忘了起身,保持着俯下的姿势。
她错开视线,结结巴巴地答:“没,没有啊。”
“可是你给我就是这样一种感觉。”迹部淡声道,“你甚至都不敢看我,我有那么吓人?”
雪奈心里一突,慢慢抬眼看他,嗫嚅地说:“不,不吓人。”
“是吗,既然不吓人,你去搬张椅子过来,坐我床边。”迹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好的。”
雪奈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立刻搬了椅子过来,轻手轻脚地坐好,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少爷,想,说什么?”
“还没想好。”迹部偏头看她,“你来找话题吧。”
“呃……”
这就难住雪奈了,她从小口吃到大,不要说主动找话题这种需要极其高精力才能完成的事,就连让她接话,也是困难重重。
何况,如果她要多说话,就必然会磕巴,如果减少磕巴,就必然要放慢语速,那么,迹部有没有耐心听她说完都是未知数。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见她许久不开口,迹部低声问,随即眯了眯眼,笃定地说:“你明明就是很怕我。”
雪奈浑身一抖,怯生生地望向他,小声地说:“我,我不是,故意怕,怕的。”
没有接触的时候,总是盼望有个能够接近他的机会,但现在坐在他的身边,她才知道需要顶着多大的压力,竟然连开口都变得如此艰难。
“害怕还有故意不故意一说?”迹部似乎觉得她说话有趣,哼笑一声,“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雪奈耳朵一热,略显难堪地垂头。
迹部瞧她始终一声不吭,轻叹了声,有些无奈地说:“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可能某些事情上,态度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以后不会了,你不用怕了。”
这……是在对她解释吗?
雪奈微微惊讶地看向他,他则坦荡荡地与她对视。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雪奈却觉得他的态度明显有所缓和,心中不由一松,稍微大胆起来:“少爷的腿,还,还那样疼,疼吗?”
“比之前好多了。”迹部轻描淡写地说,“刚开始挺疼的,现在就是偶尔酸胀,医生说这是在痊愈中。”
他现在对这伤已经看开了,不像之前那样始终绷着根弦。
何况网球部今天下午还传来喜讯,目前赛势一片大好,这让他沉郁已久的心情轻松不少,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和她搭话。
“那,那就好。”雪奈柔声说。
迹部枕着双臂,散漫地提出要求:“我这段时间在家里很没意思,你和我讲讲学校里的事吧。”
雪奈微微一愣,随即绞紧手指,面色为难:“我,我在学校,很无聊,而且,讲不好的。”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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