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瑞二十八年春。
那是风长息最后一次拜谒姜朔清。
风长息戴着手套,慢条斯理地帮姜朔清整理着杂乱的书案,仿佛没有什么别的事做,只是为了来和她一起待一会儿。
姜朔清自棋室出来时,便见她垂着头,一点点将散乱的笔墨纸砚、大小书册整理归置。
“……凤潭。”姜朔清走上前去,摁住她的手,“我昨晚又想了想,我们还有其他路走。”
风长息没有言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姜朔清,嘴角微微牵起,无奈地歪了歪头。她挑起眉心,似乎很难开口说话。
姜朔清叹了一口气,握起风长息的手,隔着皮质的手套,仍能摸出那双手骨节分明得过分。姜朔清的手微微颤抖,无法控制地想要摘下那双手套来看看,却被风长息阻止了。
姜朔清重新握紧风长息的手,把头偏向一旁,害怕风长息看见自己的表情。她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样子,她知道手套之下掩盖着什么。
一道又一道数不清的裂痕盘踞皮肉之间,仿佛被岩浆灼烧之后,热度冷却,却留下肆虐的痕迹,丑陋狰狞。
那双手可以拿刀、拿剑、拿枪、拿弓。可以写字、执棋、握盏。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唯独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她后悔了,那年风长息来找她,她该把她赶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若失去自己的保护,她又会落到何处、成什么样子呢?
姜朔清紧紧闭上眼,似乎只要再次睁开眼,一切都会不同。
“殿下。”风长息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听起来却还算平稳。
姜朔清回过头来看她。
“殿下好不好奇,臣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声音中带着愉悦。
“那不是你了。”姜朔清道,眼中流露出悲戚。
风长息回看她,眼中带着平和的笑意。
“是我,殿下。”风长息道,“一直是我。”
——是我,殿下。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
——后来之我即我。
通瑞二十二年春,风长息走了。
通瑞二十二年夏,另一个风长息回来了。
不过短短一季,同一个名字下却已经换过一个人。
姜朔清身后跟着方环和方矩,从太极殿跨步而出,日光刺眼,让她眯起眼睛。快要夏至了,姜朔清思忖,这个春天怎么走得这样快。
她斜倚在轿子上,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着如何尽快把那个牢里的风长息捞出来。
轿子靠近长门宫,姜朔清远远见到日头下隐约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她定睛一看,正是顾肃。
顾肃遥见姜朔清的轿辇过来,便快步跑上前,不等姜朔清下来,便急不可待地垫着脚和她耳语了几句。
姜朔清脸色陡变,“掉头,去大理寺狱!”
“快点!”她额头沁出汗来,天气怎么会这么热呢?
姜朔清早先就在大理寺有路子,更不必提方环一路护送着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回京,大理寺任谁都要卖她几分薄面。
几人没费多少事便寻到无人看管的后门进了大理寺狱,打点好狱卒,姜朔清又换了朴素的衣服,遮了面目,匆匆忙忙地进了关押长息的牢狱。
那人正面对着石壁,蜷缩在地,在阴冷的石狱中不住地发抖,姜朔清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满地灰尘脏污,俯身把她掰了过来,揽在怀中。
“凤潭!”她轻声喊出那个名字,怀中的人似是被这声音吓到,猛得一颤。
姜朔清抱着她,感到她浑身滚烫得如同烙铁。再看向她的面庞,七窍流血,双眼紧闭,大大小小的血渍凝成深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糊成一片,让姜朔清不知道先去擦哪里是好,只能颤抖着抚摸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
姜朔清的脑中“嗡”的一声,她快死了,她会死的,再晚一点,她会死的……
她分明应该是一个崭新的风长息,应当带着全然不同的生命力,带着尚未被命运磨损的锋芒,带着所有的希望,重新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应当蓬勃、骄傲、毫无顾忌地向前拼搏冲杀。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她和原来一样,一样的破破烂烂、无助而孤独。
孤高的长公主泪如雨下,她无法自控,人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和狼狈。
此身非她,此名非她,后来之者即她。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她不是“另一个”风长息,她只是“又一个”风长息,而自己要眼睁睁看着每一个风长息被烈火灼烧吞噬、被洪水淹没窒息。
倘若每一个风长息都要承受如此诅咒,那不要让任何一个她来到这里,让她走得越越远好,逃得越快越好。
方环陪伴在姜朔清的身侧,支撑着主人的身体,同样咬紧牙关,红着眼眶。
“凤潭、凤潭!”姜朔清已经失了神,她双目赤红,喊着风长息的小字,全然不管天底下并没有第二个凤潭。
“殿下!”方环带着哭腔,试图唤回姜朔清的理智。
姜朔清像听不见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仿佛只要一直喊下去,就能把她从那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叫回来。
长息似乎感受到什么,朦胧中想要睁开眼,双眼却被血污糊住,又涩又痛,视野一片昏暗。
有人在触碰她,她感受到了,她周身的血流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奔涌,像饿了太久的野狗,一旦尝到食物,便再也停不下来。
她又看到了新的记忆,这个人的记忆好重、好深,却好真、好浓。这个人在痛,在悔,在愤,在哭,所有情感沉甸甸地席卷而来,顺着血液流入她的每一寸经脉,让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泪水濡湿她被血块粘住的双眼,使她得以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影陌生又熟悉,无数画面交叠在一起,又重合在一起。
——“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少负军略……”
——“今赐封号——枢璇……”
声音从远方传来,如同梵呗圆音。
她看到皇城、朱墙、金阶、雨丝,看到明黄的光,闻到温软的香,宴席觥筹交错,老少女男来来往往,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她看得分明,那人分明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却形影相吊、格不相入。
她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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