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连昼叫店伙计端上来一盆溫水,一壶烈酒和几块干净的布巾。他随手丢给伙计几颗碎银,那伙计就满脸谄媚地倒退了出去。
乜连昼坐在床沿,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匕,那是前几日才从拍卖会上买下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颜色不一的碧玺,本来是买来闲时把玩的物件,没成想头一次派上用场,竟是用来处理伤口。
他手上的力道放得很轻,刀尖挑开黏连在血肉里的衣料,一点点剥离,褚黎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待创口周遭清理干净,乜连昼将干布巾垫在她手臂下方,拿过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将清冽辛辣的酒水直接浇在了翻卷的伤口上。
即使是在昏迷中,褚黎整个人也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的鱼一样痉挛起来。她死咬下唇,堵住喉间即将溢出的呜咽,右手五指收拢,将床单抓出道道皱褶,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酒水混合着污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布巾上晕开一大片粉色。
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流下,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再用力些,怕是要咬下一块肉来。
乜连昼动作微顿,忽地伸过手去,扣住她的下颌,将她死死咬住的唇瓣解救出来。
“咬这么狠......还嫌自己血流得不够多?”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昏迷中的人自然听不见,但是被掰开后也没有再自虐了,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了。
乜连昼又拿了一块布巾,覆在伤口处缠了两圈,由于没办法打结,他又拿出一方罗帕,缠绕其上,利落地打了个死结。末了,端详片刻,颇有些自得地低笑:“我果然是做什么都有天赋。”
洗干净手,他起身来到外间的竹榻旁。
榻上的绛双面色惨白如纸,出气多进气少。乜连昼指尖搭在她的腕上,脉象虚浮无根,良久才跳动一下,然后又隐没无踪,随时都要断绝。
身上剑伤虽多,但却不是致命的,最主要的是经脉被一股狂暴的灵力震得几近断裂。
乜连昼啧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左手捏开绛双紧闭的牙关,右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轻轻一划,血珠便沁了出来。
指尖悬空,三滴血落入少女口中。
紧接着,他翻掌虚虚按在少女心口,掌心凝出一团柔和的霜白色灵气,徐徐渡入她受损的脉络之中。
半晌,榻上的少女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乜连昼收了手,来到桌边坐下。眼下两个伤患的命算是保下了,只等那少年回来,他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可直到窗外日头西斜,乜连昼支着脑袋靠在桌边上小憩了一觉醒来,那小子仍然没有回来。
“跑了?”乜连昼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懊恼自己不能离开了。
折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在掌心转了半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干涩微弱的呓语。
褚黎像是溺在水中太久,拼命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身子才刚刚支起,脑袋就一阵天旋地转,左臂更是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去。
后脑勺磕在榻上,倒是不怎么疼,只是不知道牵动了哪处,胃里竟是翻江倒海起来,她翻身扒住床沿,干呕了好一阵。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褚黎费力地睁开眼皮,天色已经擦黑,屋内的灯盏散发出橘黄色光晕。
她瞧向自己的左臂,伤口处被包扎得很奇怪,布巾上绑着一块上好的罗帕,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
不远处的桌子旁,一席霜白的身影正侧对着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茶盏。听到动静,乜连昼偏过头来,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莫测。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散漫与促狭:“醒了?褚大天师。”
褚黎心中的感激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这人真是长了一张好嘴。她在心中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褚黎整理好情绪,诚恳道:“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任君差遣,绝不推辞。”
“哦?此话当真?”乜连昼彻底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褚黎郑重点头,只要他不提什么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要求,她都会做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呢?
“我一人孤身在外,刚好身边缺了个替我打点的人。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供我使唤的丫鬟吧。”
说完,他像是极其满意自己的想法,眼睛里浮现真实的笑意。
褚黎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诶?”
“你让我给你当丫鬟?!”
她这时候是头也不晕了,伤口也不疼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震惊。
看来她对丧尽天良的标准还是太高了。
乜连昼被她这一嗓子震得抬手堵了一下耳朵,这谁能看出来她是一个重伤初醒的人啊。
“不同意?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绝不推辞,怎么这才过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不是......”褚黎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就是有点突然。”
“但是,我也不能一辈子都给您当丫鬟吧,呵呵。”
“想得倒是美。”乜连昼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恶趣味藏都藏不住,折扇抵住下巴,故作思考状,“让我想想多久好呢?”
“一年。”
褚黎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头侧,瞪大眼睛看着他确认:“一年?”
乜连昼点点头,压根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转回身去继续喝那杯凉透了的茶,别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行,一年就一年,总比被那个老头抓住炼丹强。
褚黎认命地躺了回去,须臾,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整个人瞬间弹起:“绛双呢?”
她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翻身下床。前头飘来男人的声音:“如果你是说除你以外的另一个女子,她现在正在外间的竹榻上躺着。放心,死不了。”
褚黎几步踉跄着走到外间,扑到竹榻旁。少女虽呼吸微弱,但胸口却有规律的起伏着。褚黎看到此景,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找了快帕子,动作轻柔地将绛双面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把少女收拾得稍显清爽,褚黎才回到里间,坐在桌旁,连灌了三杯冷茶。
刚放下被子,一抬眼,就看见乜连昼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盯着我做什么?”褚黎被看得很不自在。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往后在我身边,要注意些仪表,毕竟我的形象就在这,你也要向我靠拢。”
褚黎是真的想翻白眼,他什么形象?胸前不还是一片暗红......
等等。
褚黎视线落在他胸前那大片干涸发黑的血印上,心里顿时发虚,那是她自己蹭上去的。罢了,不讲不讲,省的一会儿还要她赔钱。
还没等她移开眼,乜连昼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凉凉的补了一刀:“对了,这件衣服,你来赔。”
得,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褚黎闷闷道:“我赔就我赔,这......多少银子?”
“金纹云锦,一百两银子总是要的。”
还好还好,一百两她还是能拿出来的。
可是下一刻她就僵住了,不对,她的包袱好像在溶洞里没有拿出来!
呜呜......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
“咳......”褚黎讪笑着,“请问当您的丫鬟,有月钱吗?”
乜连昼看她那一脸肉疼但又无可奈何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模样,轻笑一声,懒得再搭理她,起身朝外走:“行了,我今夜歇在隔壁,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褚黎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轻轻阖眼。
活着真好。
尽管仍然十分疲惫,但褚黎并没有立刻睡下。她在榻上盘膝坐定,闭目探视丹田。
捉妖师品级全看丹田内灵力的凝练程度,一钱初窥门径,丹田处不过是一团散乱的稀薄雾气。待到二钱,气雾化水,便会在丹田汇聚成一方小小灵池,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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